第三艘船的桅杆在午後的陽光中慢慢顯現,像一根插在海平麵上的枯樹枝,隨著距離的縮短逐漸清晰。
布蘭克和阿爾貝林並排站在碼頭上,一個拄著柺杖劍,一個雙手抱胸。
“莫忘德爵士,是嗎?”
“按道理應該是。”
兩人都盯著那艘緩緩靠近的船,表情各異卻同樣警惕。
船靠岸了。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人放跳板,沒有人從甲板上探出頭來,甚至連一聲吆喝都沒有。
船身輕輕磕在碼頭的石墩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隨後便安靜地隨著海浪起伏,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怎麼回事?”
布蘭克皺起眉頭,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阿爾貝林眯著眼睛,側頭聽了聽。海風送來的,除了浪濤聲和海鷗的啼叫,什麼都沒有。
“不對勁。”
她低聲說。
兩人對視一眼,正準備各自尋找登船的路線,船舷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喘息聲和木板拖拽的刺耳摩擦。
砰——!
一塊厚重的跳板從船上被甩了下來,歪歪斜斜地搭在碼頭邊緣,差點砸到布蘭克的腳。
莫妄德的身影出現在船舷上方。
他滿頭大汗,那張纏著紗布的臉上汗珠與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深藍色的領主大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個人就像是從一缸血裡撈出來的。
“呼……終於到了。”
他撐著船舷,大口喘著粗氣,獨眼裏滿是疲憊。
那股血腥味隨著海風擴散開來,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布蘭克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阿爾貝林則是眉頭一皺,從懷裏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踩著跳板三兩步跳上了甲板。
“好傢夥。”
這是阿爾貝林看清甲板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整個甲板就像是一座露天的屠宰場。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穿著傭人製服的,有穿著皮甲的,還有幾個看打扮像是奴隸販子的。
之所以能認出是奴隸販子,是因為那些人的衣服上還別著銅質的交易牌。
他們的死狀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
沒有一個是被利刃殺死的。
有的腦袋凹陷下去,像是被重物反覆砸擊。
有的胸骨整片塌陷,肋骨茬子從皮肉裡支棱出來。
有的麵部已經完全變了形,五官擠成一團,根本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阿爾貝林的目光落在了莫妄德身上。他的劍還在劍鞘裡,但劍鞘和劍柄上沾滿了厚厚的血汙,黏膩得已經開始發黑。
她伸手將那把劍從他腰間抽出來,劍刃滑出鞘口,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
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血跡。
“你這是咋弄的?”
阿爾貝林挑了挑眉。
莫妄德單手撐著桅杆,另一隻手擦著臉上的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今天搬了幾箱貨:
“這艘船是從奴隸市場那邊買的孩子。我趁他們靠岸還沒完成交易,直接上船了。”
他頓了頓,獨眼看向那些麵目全非的屍體:
“用劍殺這幫畜生太痛快了。我用劍柄和拳頭打死的。”
布蘭克站在跳板下麵,仰著頭聽完這句話,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你就一個人掌舵,揚帆開過來的?”
阿爾貝林掃了一眼那根歪歪扭扭綁在桅杆上的纜繩,以及明顯被外行人胡亂操作過的舵盤。
“費了點事。”
莫妄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差點撞上了一塊礁石。但確實是一個人開過來的。”
“那孩子呢?”
“在奴隸市場那邊就放了。”
莫妄德蹲下身,開始解自己靴子上纏繞的血淋淋的繩索:
“該殺的已經殺絕了。”
他站起身,指了指甲板下方的艙口:
“屍體我全推到貨倉下麵了。
我先上岸,然後把這艘燒了。”
“行。”
阿爾貝林將劍塞回他手裏,跳下跳板的動作乾淨利落:
“那你先忙。”
她在經過莫妄德身邊時,那張被手帕捂著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忙完記得洗個澡。你現在這個味道,能把整座島上的海鷗都熏跑。”
莫妄德低頭聞了聞自己,沉默了一秒,然後默默點了點頭。
阿爾貝林跳回碼頭,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一旁還在消化眼前資訊的布蘭克。
“走吧。”
她抬腳便走,步伐輕快,彷彿身後不是一艘堆滿屍體的血船,而是剛剛結束營業的小酒館。
“還有一天半的時間,現場還得再佈置佈置。綵帶掛得不夠密,五月柱上的花圈也該換新的了。”
布蘭克拎著柺杖劍,沉默地跟了上去。
身後,莫妄德已經開始往甲板上潑油了。
得益於莫妄德那具半神的軀體,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蠻力。
第三艘船從潑油到點火再到徹底燃盡,前後不過一天的功夫。
火焰在黃昏時分被點燃,橘紅色的光芒映得半邊天都在燃燒,到了夜裏更是壯觀。
整艘船化作一座漂浮在海麵上的巨大火炬,火舌舔舐著桅杆,將那些罪惡的痕跡一寸一寸地吞噬殆盡。
到第二天清晨,火勢終於熄滅,隻剩下焦黑的龍骨殘骸在海浪中沉沉浮浮,最後發出幾聲沉悶的咕嚕聲,沒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唯一有些麻煩的,是那些較輕的燒焦木塊。
它們像是不肯安息的亡魂,三三兩兩地浮在碼頭附近的海麵上,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黑色油光。
布蘭克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皺著眉頭。
要是那群藍血的畜生靠近時看到滿海麵的焦炭,恐怕還沒上島就得調頭跑了。
好在海流幫了忙。
大部分碎片被洋流裹挾著向遠處漂去,消失在廣闊的海麵上。
至於被衝到岸邊的那些,布蘭克便組織年紀稍大的幾個孩子,趁著退潮撿拾乾淨,集中埋進了莊園後山的一處沙坑裏,用細沙和碎石蓋得嚴嚴實實。
在阿爾貝林的指揮下,慶典現場被重新佈置了一番。
嚴格來說,是隨意佈置了一番。
五月柱重新立了起來,雖然因為缺少專業的勞工,柱子微微有些歪斜,但遠遠看去倒也別有一番隨意的風情。
綵帶被掛滿了碼頭到莊園之間的每一棵矮樹和每一根木樁,五顏六色的綢緞在海風中獵獵飄舞。
沙灘上擺著那些從第一艘船搬下來的木馬和搖椅,上麵繫著叮噹作響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莫妄德甚至找來了幾麵旗幟,掛在碼頭最顯眼的位置上,旗麵上綉著彼撒家族的紋章,在陽光下十分氣派。
從遠處看去——比如從一艘正在靠近的船隻甲板上看去——床島的碼頭旁停著一艘巨大的帆船,島上到處掛滿了綵帶與旗幟,沙灘上陳列著精美的慶典道具,五月柱高高矗立在正中央,一切都洋溢著節日的歡樂氣氛。
什麼異樣都沒有。
一切都像是準備就緒的、熱情好客的、恭候貴客大駕光臨的五月慶典。
阿爾貝林站在莊園的高處,壓著帽簷,眯起眼睛看了看整體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了。”
她轉過身,看了看碼頭上正在做最後檢查的莫妄德,又看了看蹲在角落裏沉默地擦拭著柺杖劍的布蘭克。
“四月二十九號。”
她的聲音被海風吹散,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明天。”
………
……
…
床島最高處,那塊形似枕頭的方形巨岩上,三個身影並排站立,眺望著遠處漆黑海麵上正在靠近的光芒。
那是一艘真正的巨輪。
哪怕是在中世紀貿易帆船的標準裡,這艘船也堪稱典範中的典範。
巨大的船身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動的城堡,三根桅杆高聳入雲,層層疊疊的帆布雖已收攏,卻依然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氣魄。
甲板上,數十支火炬整齊排列,明亮的火焰在海風中跳躍,與船舷兩側懸掛的魔法燈具交相輝映,將那片漆黑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晝。
那光芒在無邊的黑暗大海裡是如此耀眼,如此張揚,彷彿在向整個世界宣告。
船上的人,不懼怕任何窺探的目光。
“阿爾貝林。”
莫妄德開口了,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
“商量個事。”
“有話直說。”
阿爾貝林雙手抱胸,目光沒有離開那艘正在靠近的巨輪。
“等下你能別動手嗎。”
阿爾貝林轉過頭,挑起一邊眉毛:
“唉?我好不容易攢的局,憑什麼我不能動手?”
莫妄德沒有看她,獨眼靜靜地注視著那些在黑暗中搖曳的火光,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用利刃殺死那幫畜生,太讓他們痛快了。”
海風吹過岩石,發出低沉的嗚咽。
阿爾貝林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隨後低頭,拍了拍腰間那個不起眼的皮質腰包。
“你猜猜,之前我對付那個上位者用的疼痛囚徒針劑,為什麼我包裡剛好就有?”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火光的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你再猜猜,這一趟我出來,我是為誰預備的這些東西?”
莫妄德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
“廢話。”
阿爾貝林轉回身,重新望向那艘越來越近的巨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與冷酷:
“別再多說了,準備幹活吧。”
一旁始終沉默的布蘭克握緊了手中的柺杖劍,什麼都沒說。
………
……
…
當那艘巨輪真正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原本停泊的那艘阿爾貝林搶的大船,瞬間就顯得寒酸了。
就像一棵參天大樹旁邊立著的一根瘦弱的小苗,完全不在同一個量級上。
巨輪的船身幾乎遮住了半邊天幕,投下的陰影將整個碼頭籠罩其中。
厚重的跳板被放下,如同一座微型弔橋,搭在石砌的碼頭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率先下船的是一隊裝備整齊的騎士。
他們身著鋥亮的半身板甲,腰挎長劍,手持盾牌,腳步整齊劃一地踏上碼頭,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
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迅速在碼頭兩側列成兩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為身後的貴客開闢出一條安全的通道。
隨後是僕人。
一群衣著考究的隨從魚貫而下,有的搬著精美的行李箱,有的抱著成捆的毛皮披風,有的端著銀質的酒具和高腳杯。
還有幾個樂師模樣的人,懷抱著魯特琴和小型豎琴,已經在試著撥弄琴絃,似乎準備隨時奏響迎賓的樂章。
最後,在所有人恭敬的簇擁之下,權貴們才緩緩地、不緊不慢地踏上了跳板。
他們穿著用金線刺繡的天鵝絨長袍,戴著鑲嵌寶石的戒指,脖子上懸掛著家族紋章的金質吊墜。
每一個人走路的姿態都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慢,彷彿腳下踩的不是粗糙的石板碼頭,而是鋪滿了玫瑰花瓣的紅毯。
然而,當他們的腳真正踏上床島的土地,那些保養得當的貴族麵孔上,幾乎同時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
沒有人迎接。
碼頭上空空蕩蕩,除了那些掛滿綵帶的矮樹和隨風叮噹作響的銅鈴,沒有任何一個傭人躬身行禮,沒有任何一個侍衛上前通報,更沒有那些本該穿著嶄新衣裳、排成整齊佇列、用天真無邪的笑臉迎接他們的孩子。
隻有佈置好的慶典現場靜靜地立在那裏。五月柱上的綵帶在夜風中無聲地飄舞,木馬上的銅鈴發出空洞的碰撞聲,火把的光芒將一切照得明亮而冷清。
一切都在,唯獨沒有人。
“怎麼回事?”
一個身著紫色長袍、手指上套滿戒指的中年男人皺起了眉頭,聲音裡透著不悅與疑惑:
“彼撒家族不是說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嘛!怎麼連個迎接的都沒有?”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空蕩蕩的沙灘、那艘靜靜停泊的帆船、以及遠處莊園方向那扇半掩的大門。
夜風從島的高處吹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被海水和時間沖淡了的鐵鏽氣息。
細細聞起來,那鐵鏽氣息發甜,就好像鮮血的味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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