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舉我的風,終究還是全部停下了啊……”
蘇丹站在王庭最高的露台上,夜風捲起他那華麗的長袍,露出下麵結實而蒼白的腳踝。他手裏捏著一份來自前線的加急戰報,紙張已經被捏得有些發皺。
“古日格、賽利姆、塔吉亞……”
他輕聲唸叨著這三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惋惜,就像是一個正在哀悼逝去藏品的收藏家。
一滴晶瑩的淚水,順著他那高挺的鼻樑緩緩滑落,滴在冰冷的欄杆上,瞬間蒸發。
如果這一幕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會為這位“仁慈”君主的悲傷而動容。
然而,站在陰影裡的老臣們卻隻感到一陣透徹心扉的寒意。
因為那滴淚水,太完美了。
無論是滑落的時機,還是那種哀傷的神情,都像是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一樣精準。那不是發自內心的悲痛,而是一種名為“人性”的表演。
那滴淚,是這個怪物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硬生生擠出來的最後一絲偽裝。正是因為這絲殘存的人性,讓他看起來像個人類。
但也正是因為這絲若有若無、似是而非的人性,讓他那種“偽人”的特質被無限放大,讓人在直視他的時候,會產生一種麵對深淵、麵對未知生物的本能恐懼。
就像葉塔娜曾經感受過的那樣。
蘇丹擦去淚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既然風停了,那我這隻風箏,也該落地了。”
他轉過身,紫黑色的戒指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王庭中炸響:
“禦駕親征。”
“我要去會會那位……敢於讓風停下的莫德雷德。”
“我要去看看,他是否也擁有著……和我一樣的‘玩具’。”
蘇丹王庭瞬間沸騰。
戰爭機器開始全速運轉,無數的駱駝、戰馬、奴隸和士兵,像是一條條黑色的河流,朝著北方的邊境匯聚。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也不再是代理人的戰爭。
而是王與王之間,怪物與怪物之間,最終的對決。
………
……
…
俄西瑪綠洲,繁星軍營。
經過幾天的休整,莫德雷德的臉色終於紅潤了一些。
他坐在指揮大帳裡,手裏拿著一份關於後勤補給的清單,正在仔細核對。雖然戰爭暫時告一段落,但身為領主,他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糧食儲備還算充足,但是箭矢和傷葯消耗太大了,得讓比茲曼那個奸商再送一批過來……”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隨後從衣服當中掏出一個果乾塞進嘴中。
這已經是他這幾天來的習慣性動作了。
那種“第三視角”的詭異感覺雖然消退了不少,但並沒有完全消失。
每當他獨自一人,或者精神稍微放鬆的時候,他總會感覺有一雙眼睛,正懸浮在他背後幾米高的地方,冷漠地、審視般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個“另外一個我”,正潛伏在他的皮囊之下,隨時準備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奪取這具身體的控製權。
“真是……讓人不爽啊。”
莫德雷德煩躁地搓了搓臉,試圖把那種異樣的感覺搓掉。
“該死的福特,你最好沒騙我,這真的隻是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剛想喝一口,卻發現水杯裡的倒影,似乎有些陌生。
那個倒影裡的“自己”,眼神空洞而深邃,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高高在上的冷笑。
莫德雷德猛地一驚,手一抖,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再看去,地上的水漬裡,倒影已經破碎,什麼也看不清了。
“幻覺嗎……”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是不是幻覺,現在都沒時間糾結這些了。”
他望向帳外,望向那片被風沙籠罩的地平線。
直覺告訴他,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那個名為蘇丹的怪物,已經上路了。
………
……
…
林間的硝煙還未散盡,血腥味混合著燒焦的木頭味,在濕熱的空氣中瀰漫。
瑞格特沃斯,贏了。
那支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枯萎騎士軍團,有一大半折損在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沼澤與林地之中。
失去了這些重灌鐵罐頭的掩護,凱恩特的法師與弓箭手就像是被剝了殼的雞蛋,在花卉遊俠和決死劍士的收割下迅速潰敗。
但對於愛麗絲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歡呼的勝利。
法恩,這位瑞格特沃斯的精靈魔導,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位坐在石頭上的公主殿下。
他那顆被漫長歲月打磨得無比精明的腦袋,正在飛速運轉。
“我們暴露了。”
這是第一個念頭。瑞格特沃斯隱藏了這麼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人類世界的夾縫中生存。但今天這一戰,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調動,如此明顯的凱恩特風格魔法,已經徹底撕碎了那層偽裝的麵紗。
“但這……也是機會。”
法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狂熱。
雲垂領已經成了無主之地。老侯爵死了,小侯爵霍恩死了,所有的貴族都死絕了。這片富饒的土地,現在就像是一個沒穿衣服的美人,正等著有人去接管。
而且,時機簡直完美得不像話。
莫德雷德是他們的盟友,那個把持著帝國重兵的阿加鬆大公正在喀麻前線被蘇丹拖得死死的。聖伊格爾帝國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邊的絞肉機吸引了,根本無暇顧及這邊境的一隅。
“隻要我們佔領雲垂,然後迅速與繁星行省連成一片……”
法恩的呼吸有些急促。
“這不僅是一個穩固的根據地,更是凱恩特復興的基石!我們將重新擁有領土,擁有人口,擁有在這個世界上發聲的權力!”
周圍,那些瑞格特沃斯的士兵們,眼神中也都燃燒著同樣的狂熱。
他們看著愛麗絲,就像是在看著一位真正的女王,一位即將帶領他們重返榮耀的救世主。他們已經受夠了躲藏,受夠了像老鼠一樣生活在陰暗的角落裏。
“公主殿下……”
法恩上前一步,想要開口勸進。
但當他看清愛麗絲的表情時,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愛麗絲並沒有在笑,也沒有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她隻是獃獃地坐在那裏,坐在一塊沾滿了血跡的石頭上。她低著頭,雙眼空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沾滿了鮮血。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更有……那種讓她感到無比熟悉的、屬於同族的血。
“萬幸……”
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
“萬幸……我沒有殺了她……”
在最後的關頭,就在她的雙刀即將斬下莉莉絲頭顱的那一刻,那個不可理喻的妹妹發動了早就準備好的傳送魔法,帶著殘存的親信逃走了。
對於法恩來說,這是一個糟糕透頂的訊息。莉莉絲活著,就意味著凱恩特內部還會因為“正統”之爭而分裂,意味著未來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對於愛麗絲來說,這卻是她此刻心中唯一的慰藉。
她並不在乎什麼正統,也不在乎什麼復興,更不在乎那些複雜的政治算計。
她的腦海裡,隻有那個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麵,喊著“姐姐”、因為一點小事就會氣急敗壞的小女孩。
那個曾經和她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流著同樣血液的親人。
“為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呢?”
愛麗絲看著手掌紋路裡乾涸的血跡,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那片猩紅之中。
“我的妹妹……”
“我們曾經……不是這樣的啊。”
卡特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一向優雅、更重視情感的決死劍士,太明白愛麗絲此刻內心的煎熬了。他解下自己那件雖然沾了些泥點、但依然精緻的禮裝大衣,輕柔地披在愛麗絲單薄的肩膀上。
“不可思議的公主殿下。”
卡特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鳥:
“這裏風大,血腥味也重。需要我們先迴避一下,讓您一個人靜靜嗎?”
這話一出,旁邊的法恩瞬間炸了毛。
在他看來,卡特這簡直是在把愛麗絲往懦弱、往兒女情長的泥潭裏推!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凱恩特復興的關鍵時刻!是需要鐵血手腕和絕對理智的時候!
“卡特!你給我閉嘴!”
法恩氣急敗壞地衝上來,指著卡特的鼻子就想罵,但他更急切地轉向了愛麗絲,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急:
“公主殿下!請您清醒一點!”
“您現在是凱恩特的愛麗絲!是瑞格特沃斯的領袖!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不可思議’的愛麗絲!”
“您不是那個隻會躲在角落裏哭泣的、不可理喻的莉莉絲的姐姐!”
法恩的聲音越來越大,唾沫星子橫飛:
“那種懦弱!那種不自信!那種婦人之仁!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您的身上!您應該……”
“唰——!”
一道冷冽的寒光,如同閃電般劃破了空氣。
法恩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甚至都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臉頰上一涼。緊接著,溫熱的液體便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不僅是法恩,就連身為頂尖決死劍士的卡特,也隻是勉強捕捉到了一抹殘影。
那是愛麗絲的刀。
“閉嘴。”
愛麗絲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是萬年的寒冰。
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如此失態,第一次對自己的臣子露出如此明顯的殺意。
她緩緩站起身,那雙原本迷茫的深藍色眼眸裡,此刻燃燒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怒火。
“我是不可理喻的莉莉絲的姐姐,也是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公主。”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法恩的心上:
“這都是我的身份。”
“這也代表著,這都是我的責任!”
愛麗絲深吸了一口氣,將雙刀重新插回腰間的刀鞘,動作乾脆利落。
“我會帶領瑞格特沃斯的人們過得更好,我會復興凱恩特,這是我的承諾。”
“但這也並不代表,我要變成像我父親那樣,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六親不認的冷血怪物!”
她冷冷地掃了法恩一眼:
“我隻需要把這兩份責任都承擔起來即可。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覺悟。”
“像剛才那種話,我不希望再聽到第二次。”
說完,愛麗絲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獨角獸因奎特布,挺直了脊背,那個曾經有些迷茫的背影,此刻變得無比堅定。
“出發!”
“無論是為了莫德雷德的事業,還是為了瑞格特沃斯的未來,我們現在必須立刻接管雲垂!”
看著愛麗絲遠去的背影,瑞格特沃斯的士兵們眼中再次燃起了狂熱的光芒,紛紛緊隨其後。
原地隻剩下卡特和捂著臉的法恩。
卡特撿起地上的禮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好,然後一臉不爽地看向法恩:
“法恩閣下,我就納了悶了。”
他指了指法恩還在流血的臉頰:
“難道你是孤家寡人嗎?還是說你是從哪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上沒有父親母親,下沒有兄弟姐妹?”
“能不能除了那些該死的政治鬥爭,稍微流露出一絲對人性的尊重?哪怕就那麼一點點?”
然而,法恩並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臉上的傷口都不去處理,反而看著愛麗絲離去的方向,露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的笑容。
“你不懂,卡特,你不懂……”
他興奮地喃喃自語:
“隻要不讓我們的公主殿下變得軟弱,哪怕砍我幾刀又如何?”
“你看她現在的樣子……多麼完美!既有雷霆手段,又有堅定的意誌!這纔是真正的王者之姿!”
卡特聽著這話,隻覺得一陣噁心。他狠狠地翻了個白眼,實在是懶得再跟這種人廢話。
“所以說,我們決死劍士纔跟你們這幫該死的凱恩特人合不來。”
他最後冷冷地丟下一句:
“在我看來,你比我們任何人都軟弱得多。”
“因為你連自己身為‘人’的那份情感責任,都沒辦法承受,隻能躲在那些所謂的‘大義’後麵,當個可憐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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