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帶著林間特有的潮濕與腐敗氣息。
莉莉絲帶著她的軍隊在這片死寂的懸崖上休整了整整三日。
枯萎騎士們像是一尊尊黑色的雕塑,靜靜地佇立在風中,等待著體內那乾涸的魔力重新充盈。法師們則圍坐在篝火旁,低聲吟唱著晦澀的咒語,修復著過度透支的精神。
在這漫長的三天裏,莉莉絲卻始終無法平靜。
她坐在那輛華麗的黑色馬車裏,手中把玩著那枚從霍恩屍體上撿來的家族徽章,那是雲霧為主體的紋路,還有層層疊疊的白雲。
莉莉絲把玩著這枚徽章,內心隱隱約約中有些不祥的預感。
“為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刺,深深地紮在她的心裏。
莉莉絲並不是一個沒見過世麵的溫室花朵。從卡蘭特覆滅的那一天起,她就在鮮血與陰謀中摸爬滾打。
大大小小的戰爭她經歷過無數場,順風仗打過,絕境翻盤也乾過。
她見過為了榮譽戰死的騎士,見過為了賞金賣命的傭兵,也見過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暴徒。
但是,像霍恩和那群“赴死者”這樣的人,她是第一次見。
那種明知必死無疑,卻依然像飛蛾撲火般衝上來的瘋狂。
那種明明已經絕望到了極點,卻還能在最後一刻高歌赴死的坦然。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莉莉絲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困惑的光芒。
“是把自己耗在這裏嗎?用他們所有的有生力量,就是為了拖住我這幾天?”
她環顧四周,這片除了石頭和屍體什麼都沒有的荒山野嶺。
用幾乎整個領地所有的青壯年,用最後一點貴族的血脈,就為了在這破地方換她幾天的停留?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
她將那枚徽章隨手丟在一邊,不再去想那些讓她煩躁的問題。
他們可能是想要一個尊嚴的死吧……
那就由凱恩特給雲垂最後的人一個尊嚴的死吧。
雖然這個死亡在莉莉絲看來是一個毫無意義也毫無價值的死亡。
隻能這麼認為了。
三日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雲層。
一名枯萎騎士統領走到馬車前,恭敬地彙報:
“陛下,全軍休整完畢。虛弱期已過,戰士們的魔力已恢復至巔峰。”
莉莉絲伸了個懶腰,從馬車裏走了出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已經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清新。
她站在懸崖邊,俯瞰著腳下那片廣袤的雲垂領。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戰利品。
“如今,整個雲垂領,已經再無任何一支聖伊格爾的武裝部隊了。”
這並非盲目的自大,而是基於冷酷的計算。
一個侯爵領地的人口、稅收、糧食產量,能供養多少士兵,這是有數的。
之前的平原決戰,再加上這幾天的山地阻擊戰,雲垂領所有的正規軍、預備役,甚至是那些臨時徵召的民兵,都已經在這裏死絕了。
“再無敵手。”
莉莉絲輕聲念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快意的笑容。
接下來的路,將是一片坦途。
她可以肆意地踐踏這片土地,燒毀每一座城鎮,殺光每一個看見的活人,將聖伊格爾帝國的一角,徹底變成人間地獄。
“傳令下去。”
莉莉絲轉過身,黑色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下山。”
“把剩下的城鎮,全部燒光。”
隨著一聲令下,黑色的洪流再次湧動。
枯萎騎士們策馬揚鞭,帶著毀滅的氣息,浩浩蕩蕩地衝下了那座埋葬了無數英魂的山穀。
目標——雲垂領腹地。
莉莉絲的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流淌下山,來到了那片熟悉的沼澤邊緣。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種令人不安的腐爛氣息,腳下的草地鬆軟濕滑,每走一步都會滲出渾濁的泥水。
莉莉絲坐在高高的步輦之上,眉頭微微皺起。這片沼澤,是她在征服雲垂領的路上,唯一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
那個瘋子霍恩,就是利用這裏的地形,讓她的枯萎騎士吃盡了苦頭。
“步兵先行。”
莉莉絲冷冷地下令:
“確認安全後,騎士再跟進。”
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不想再看到自己寶貴的夢魘戰馬深陷泥潭,變成活靶子。
凱恩特的精銳步兵們手持雙刀,小心翼翼地趟過泥濘。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直到最後一名步兵踏上對岸稍微堅實的土地,直到枯萎騎士們勒緊韁繩,準備開始渡過這片泥沼之時。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驟然從前方的步兵陣列中炸響,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莉莉絲猛地站起身,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
“那個身影我在宮廷曾經見過!”
“卡蘭特滅亡之戰的時候!”
“站在城門抵禦大軍的決死劍士!”
………
……
…
隻見在那密集的步兵陣列中央,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頭戴黑色禮帽的身影,正優雅地站在那裏。
那是……
“決死劍士……卡特?!”
莉莉絲的瞳孔猛地一縮。
卡特就像是一個剛參加完宴會的紳士,他不緊不慢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有些歪掉的蝴蝶結,手中的細長刺劍輕輕一甩,幾滴鮮血順著劍尖滑落。
在他腳邊,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下了七八具凱恩特步兵的屍體,每個人的喉嚨上都隻有一個細小的血洞,致命而精準。
“哎呀,雖然我想保持禮貌。”
“但是戰場上似乎容不得我這麼傲慢和閑庭信步。”
卡特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戰爭的序幕,在那一瞬間被粗暴地拉開。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從兩側的林地中響起,無數支帶著綠色魔力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壓製了凱恩特步兵的反擊。
緊接著,數十名身穿輕甲、手持利刃的戰士從林中殺出,在決死劍士卡特的帶領下,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紮進了莉莉絲的步兵陣列。
莉莉絲咬牙切齒地看著那群從林中鑽出的伏兵,那些弓箭手和步兵的裝束,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普通的人類士兵。
那是愛麗絲的精銳親兵——凱恩特花卉遊俠!
這些遊俠既是百步穿楊的弓箭大師,又是近戰兇悍的雙刀大師,甚至還精通偽裝魔法。
他們在卡特的帶領下,就像是虎入羊群,瞬間將莉莉絲的幾百名先鋒步兵死死咬住,絞殺在一起。
“支援!快支援!!”
莉莉絲怒吼著。
然而,她最引以為傲的枯萎騎士們,此刻卻被那片寬闊而泥濘的沼澤死死擋住。
夢魘戰馬在爛泥前踟躕不前,眼看著對岸的步兵被屠殺,卻無法第一時間衝過去支援。
“法師團!!還有弓箭手!給我轟死他們!!”
莉莉絲隻能將希望寄託於身後的法師以及弓箭手這些遠端單位。
在她的催促下,凱恩特的法師們連忙舉起法杖,絢爛而致命的魔法光輝開始凝聚。
當凱恩特的弓弩手開始彎弓搭箭,射出一輪又一輪箭雨。
“轟——!!”
就在第一波魔法與箭雨即將轟殺到瑞格特沃斯那方之時,大地突然劇烈震顫。
一道巨大的、厚重無比的岩石屏障,彷彿是從地底生長出來一般,憑空拔地而起,橫亙在兩軍之間!
“砰砰砰——!!”
莉莉絲法師團那足以摧毀城牆的魔法轟炸,狠狠地撞擊在那堵岩石屏障上。
碎石飛濺,煙塵滾滾。
雖然那堵石牆在狂暴的魔法轟擊下迅速崩塌、化作灰飛煙滅,但它卻成功地擋下了這致命的第一波攻勢,為對岸的友軍爭取到了寶貴的生存空間。
在那漫天的煙塵散去後,一個手持法杖、鬍鬚花白的老者身影,傲然佇立在林地邊緣。
那是……法恩!
凱恩特最後的魔導師!
“該死!該死!!”
莉莉絲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這些凱恩特的叛徒是從哪裏來的?!”
時機選得如此精準,地形利用得如此毒辣。
這場戰爭的勝負天平,在這一剎那,就已經發生了傾斜。
優勢,已經被瑞格特沃斯那邊牢牢拿下。
“呼——!!”
還沒等莉莉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更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紅色的火光衝天而起。
兇猛的烈焰瞬間點燃了沼澤兩側的密林,那是經過魔法加持的森林大火,火勢蔓延極快,轉眼間就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火牆。
這道火牆,徹底隔絕了莉莉絲大軍所有迂迴包抄的通路,將他們死死地困在了這片狹窄的沼澤邊緣。
隔著沼澤,兩軍就這樣相隔。
但毫無疑問,優勢完全在對方手上,莉莉絲的大軍被困在山中,她如果想往後退的話,那隻能退到懸崖。
而前進必須要跨越沼澤,但問題是枯萎騎士在沼澤當中,絕對會被對方射成臊子
進是絞肉機。
退是懸崖絕壁。
莉莉絲死死地咬著嘴唇,鮮血滲出,她卻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在那漫天的火光與硝煙之中。
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那匹神駿的獨角獸,緩緩地、優雅地從瑞格特沃斯的陣列後方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裙甲,腰間別著那對精靈雙刀,臉上帶著一絲複雜而平靜的微笑。
“我很想你,莉莉絲。”
愛麗絲的聲音穿過戰場的喧囂,清晰地傳到了莉莉絲的耳中:
“好久不見。”
看到愛麗絲,莉莉絲終於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但是已經為時已晚。
而且更讓莉莉絲急得想吐血的就是莉莉絲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因為是第四天清晨殺死霍恩以及赴死者,最寶貴的第四天被她浪費掉了,如果當時選擇不休息,而是直接退出沼澤的話,去平原休息的話。
如今莉莉絲絕對不會陷入這般絕境!
………
……
…
這就是愛麗絲的計劃。
一個冷酷、精準,卻又不得不為之的絕殺之局。
其實,當愛麗絲在城門口第一眼看到那群“赴死者”的時候,這個計劃的雛形就已經在她腦海中浮現了。
在此之前,愛麗絲其實並沒有太好的頭緒。
整個雲垂領的騎士團,也就是那作為中堅力量的重騎兵,早已在第一場平原決戰中被莉莉絲屠戮殆盡。
愛麗絲很清楚,她能接手的,註定隻是一群被嚇破了膽、毫無戰鬥力的殘兵敗將。
按照她原本最理性的打算,是直接放棄掉雲垂堡壘,放棄掉所有的城鎮和據點。
帶著剩下的人鑽進深山老林,利用地形進行漫長的遊擊戰,一點點消耗莉莉絲的兵力,拖延時間。
然後,她會通過秘密的魔法儀式聯絡瑞格特沃斯,並要求瑞格特沃斯傾巢出動。
愛麗絲則需要帶著這些人在密林當中堅持到瑞格特沃斯的凱恩特人趕到。
但這個中間需要時間,這就意味著勢必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遊擊戰意味著放棄防禦,意味著將無數雲垂的平民暴露在枯萎騎士的屠刀之下。
那將是一場漫長的流血漂櫓,會有無數人流離失所,死傷慘重。
那是一個為了勝利而不得不犧牲無辜者的無奈之選。
但是。
有人站出來了。
有人願意為此犧牲,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指出了原本不存在的道路。
霍恩和他的赴死者們,用他們的生命,為愛麗絲爭取到了最關鍵的時間和空間。
因此,一個更加合適、更加大膽,也更加致命的計劃,就被愛麗絲製定了出來。
這處林地,尤其是這片泥濘不堪的沼澤,是愛麗絲在地圖上精心挑選的葬身之地——莉莉絲大軍的葬身之地。
隻需要利用霍恩他們的死守,將莉莉絲的大軍一步步引誘,最終困在那座孤立無援的高山之上。
隻要能在那座高山上堅持四天,全軍都陷入疲憊的莉莉絲隻能在上麵選擇休整。
當他們停下休整的時候,便是死路一條。
讓他們在那裏休整,在那裏消耗。
然後再以這片沼澤為天然的囚籠,完全限製住枯萎騎士那恐怖的機動性。
正如現在所見。
莉莉絲的軍隊此刻所處的山地邊緣,狹窄而缺乏掩體。
而愛麗絲的軍隊則佔據了林地的邊緣,擁有茂密的樹木作為掩護。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射擊場。
花卉遊俠們可以利用射程優勢,肆無忌憚地射殺那些暴露在空地上的敵人。
而在莉莉絲的身後,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
在她的兩側,是愛麗絲剛剛點燃的熊熊烈火,那是絕望的圍牆。
在她的麵前,是泥濘的沼澤和嚴陣以待的瑞格特沃斯大軍。
這就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霍恩和數千名赴死者的生命為誘餌,精心編織的死局。
得益於霍恩的犧牲。
得益於那場悲壯的誘敵深入。
愛麗絲看著被困在火海與沼澤之間的莉莉絲大軍,眼中的悲傷一閃而逝,那雙好看的藍色眼睛,如今看不出悲喜。
從這一刻起,除了這片戰場上的敵人,雲垂領將不會再有任何一個無辜者流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