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爾自然聯邦的邊緣。
紐布勒斯將一顆用蜂蜜浸漬過的昂貴果脯慢條斯理地塞進嘴中。
然後,他撫摸著下巴,平靜地,在華麗的行軍桌上,撐開了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
“現在,我們的部隊已經走到了喀麻與聖伊格爾的交戰邊界了。”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二國交界處的、混亂的區域,悠悠地說道。
“那麼,我們……攻擊哪一邊?”
一旁的加拉哈德將軍,看著地圖上那犬牙交錯的勢力範圍,有些詫異地詢問道。
“嗯,我親愛的禁衛將軍,冷靜點,冷靜點。”
紐布勒斯優雅地擺了擺手:
“我們要記住,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達成我們的戰略目的,而不是單純地為了去打贏某一場戰爭。”
“毫無疑問,如今的情況下,那位繁星的莫德雷德,已經在戰爭之中,取得了巨大的優勢。”
“俄西瑪綠洲被他佔領之後,整個蘇丹王庭,就不得不絞盡腦汁,想盡一切辦法,去奪回這個重要的戰略要地。
不然的話,過不了多久,那些依賴綠洲生存的周邊部落,就會因為補給不到位而出現巨大的問題。
雖然那個蘇丹是以殘暴的統治,才將整個王國強行鎮壓、擰成一塊的。
但是在餓死人這種天大的事情麵前。
他的那點殘暴,恐怕也無法完全掌控住他的國度了。”
“到那時候,本來就是在高壓之下才勉強維持統一的王國,就會有人鬧獨立,就會出現第二種聲音。”
“那位莫德雷德,他應該就是這麼想的。
因此,他隻要死死地佔住那個俄西瑪,他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獲得最終的戰爭優勢。真是……聰明的舉動。”
這時,奧古斯也走到了紐布勒斯的身邊。
“王,那我們……該做什麼?”
“很簡單啊,”
紐布勒斯笑了,那笑容,充滿了漁翁得利般的狡黠:
“等蘇丹組織起他的第一波攻勢之後,我們,直接去摘果子唄。”
“等蘇丹的第一波攻勢,和莫德雷德的部隊,在俄西瑪那裏開始對峙、陷入僵局的時候。
喀麻蘇丹那廣闊富饒的疆域,其大部分王庭的守備力量必然會變得無比空虛。”
“到那時候,我們直接長驅而入。能啃掉多少領地,就啃掉多少領地。”
“那些艱難的、血腥的硬仗,就讓那個年輕的、精力旺盛的莫德雷德去打吧。
我已經是個千歲老人了,所以牙口不好,我這個老頭就跟在後麵吃吃現成的果子,就挺棒的。”
紐布勒斯微笑著,又將一塊柔軟的果脯,塞進了嘴裏。
加拉哈德將軍聞言,卻皺起了眉頭:
“那你怎麼保證,繁星那邊打完了硬仗,在休整之後,不會立刻掉轉槍口,跟我們再發動一場戰爭呢?
而且,我們佔領了大量的領地之後,必然會使得我們的兵員分散,到那時候,我們不一定,還能再與一支像眾星軍團那樣強盛的部隊進行正麵對抗。”
紐布勒斯卻隻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不,莫德雷德,他哪都去不了。
他隻能,也必須,老老實實地在俄西瑪獃著。”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即使我們真的因為戰線拉得太長,兵力分散到了一觸即潰的程度,那個莫德雷德,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待在俄西瑪,動彈不得。”
“甚至,如果那邊的戰況真的不利,他還得主動地,退出俄西瑪,回到他自己的領地去。”
紐布勒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看透一切的、屬於王者的銳利光芒。
“畢竟,繁星鎮在他心中的重量級,肯定要比這片鳥不拉屎的喀麻草原,要大得多了。”
加拉哈德撓了撓他那花白的腦袋,臉上依舊寫滿了困惑。
紐布勒斯見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指向了聖伊格爾帝國與凱恩特聯盟接壤的那片邊境。
“凱恩特的女皇,那個不可理喻的莉莉絲已經和我們一起在發動攻勢了。”
他悠悠地說道: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現在,她的枯萎騎士們,應該已經打入了雲垂領的境內。”
“毫無疑問,雲垂領,我早期的情報調查,已經做得相當完備了。
那群安逸了太久的廢物,在凱恩特那詭異而又殘忍的攻勢之下,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那麼,我親愛的將軍,你再想一想。”
“等到打完了整個雲垂領之後,那個不可理喻的、心中充滿了嫉妒與仇恨的莉莉絲,她的劍,又將指向何處呢?”
隨著紐布勒斯的話音,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地,向著聖伊格爾帝國的更深處移動。
最終,輕輕地,點在了地圖的中央。
加拉哈德的瞳孔,在看到他手指所點的位置時,猛地一縮!
他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因為,紐布勒斯所指的那個地方,赫然正是——
眾星行省!
莫德雷德的後方!
在那個地方,由於莫德雷德將所有的主力部隊,都調往了與喀麻交戰的北部前線。
整個眾星行省的東部與中部,都沒有任何強而有力的軍事結構進行防禦!
一旦凱恩特的軍隊從那裏撕開一個口子,那麼,他們將可以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直接從中路,一路壓到繁星鎮的城下!
“所以,”
紐布勒斯的手指,在地圖上那代表著繁星鎮的位置,輕輕地敲了敲:
“莫德雷德最優的決策,就是立刻回防。他撐死,會讓阿加鬆的正直者騎士團,繼續駐守在俄西瑪,然後,吃掉他已經佔領的那一部分草原。”
“但,喀麻草原上,靠近蘇丹王庭的那一塊更加富饒的地帶,則會順理成章地,由我們拿下。”
紐布勒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算計的、優雅的笑容。
“當然,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戰略目的。那就是,趁著這場混亂,想辦法,把那個蘇丹給弄死。”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的、屬於王者的殺意。
“畢竟,擁有‘王者之姿’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少一個,我才能更安心一點。”
“之後的話,我會想辦法,去挑動聖伊格爾的皇帝——德法英,和莫德雷德之間的矛盾。
畢竟,按照我們這樣的規劃。
戰後,莫德雷德不僅可以拿下俄西瑪,還可以將他身後那片新佔領的草原,都納入自己的版圖。
到那個時候,他所統治的眾星行省,其規模,就已經到了一種相當臃腫,甚至可以說是功高震主的地步。”
“我不相信,德法英那個同樣是權力怪物的傢夥,能放任莫德雷德,擁有如此龐大的地盤和實力。”
紐布勒斯收回手指,重新拿起一顆果脯,放入口中,細細地品味著。
“就是這麼簡單的規劃。雖然老套,但從千年之前,到現在,依舊是那麼的好用。”
“所以兩位,就讓我們壓一下內心的燥熱,靜候我所言的局麵到來”
“當戰爭一觸即發之時,我們纔是既得利益的贏家。”
………
……
…
霍恩焦躁地,在他的房間裏麵,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如同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被那些侯爵以“行事太過毛躁,心性太不成熟”為由,處以軟禁。
美其名曰,是讓他“冷靜冷靜,好好反省”。
此時,這已經是軟禁的第三天了。
他急得,已經抓下了一把又一把的頭髮。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隻關心前線的戰況,究竟如何了?
雲垂領的命運,又該何去何從?
“安心點吧……皇帝陛下,是不會不管雲垂的……”
他試圖這樣說服自己。
“畢竟,雲垂,也是聖伊格爾帝國的眾多行省之一啊……”
但,隨著他越想,他越覺得頭皮發麻。整個邊境行省,離聖伊格爾的中央,實在是太遠,太遠了。
對於皇帝陛下而言,這些地方,本來就不在他的強管控範圍之內。
而且,就算雲垂領真的丟了,對整個帝國的大局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莫德雷德侯爵和阿加鬆大公,已經在那邊的戰場上,拿下了大片的喀麻地盤。
雖然凱恩特這次的偷襲,顯得是如此的無恥和突然。
但兩相權衡之下,皇帝陛下,肯定會優先支援莫德雷德那邊的進攻,畢竟,那纔是決定國運的主戰場。
雲垂這邊……就得往後稍一稍了。
可是,雲垂,真的能堅持到皇帝陛下的支援到來嗎?
“冷靜點,霍恩!別急!別急!”
霍恩一邊痛苦地搓著自己的頭髮,一邊拚命地,想讓自己那顆早已被焦慮填滿的心,稍微冷靜一點。但他做不到。
“喂!霍恩大人!”
一個壓低了的、熟悉的聲音,突然從窗外響起,讓正在焦躁踱步的霍恩猛地一愣。
他趕緊跑到窗邊,伸出頭去,隻見在自己這間位於二樓的房間下麵,那被夜色籠罩的庭院裏,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老維亞,和那個叫卡魯密的女吟遊詩人!
老維亞對著他,比劃了一個向上爬的手勢,示意霍恩弄點繩子之類的東西下來,讓他們兩個上去。
霍恩急急忙忙地在房間裏找了一圈,最後,他心一橫,直接走上前,一把將那厚重的、天鵝絨材質的窗簾,給硬生生地從窗框上扯了下來,然後,將一頭扔了下去。
老維亞和卡魯密抓著那垂下來的窗簾,開始向上攀爬。
老維亞雖然身上有殘疾,但那幾十年戎馬生涯練就的身手依舊矯健,他三兩下便爬到了窗檯邊。
而那個吟遊詩人,卻顯得笨手笨腳,爬到一半,腳下一滑,驚呼一聲,眼看就要摔下去。如果不是老維亞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這個冒失的吟遊詩人,就得狠狠地摔個半死了。
當兩人終於都爬進房間時,霍恩立刻焦急地迎了上去,抓住老維亞的肩膀,開始詢問起了當前的情況。
“現在外麵到底怎麼樣了?!前線呢?!還有……”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喘著粗氣的卡魯密:
“這個姑娘,她為什麼要跟著你一起過來?!”
“一件一件事情來,一件一件事情來,霍恩大人。”
老維亞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靜下來。
老維亞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著的、皺巴巴的羊皮紙。
他將油布解開,露出裏麵一張手繪的、略顯粗糙的雲垂領地圖。
“這張地圖,”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標記,沉聲說道:
“是我委託我以前的幾個老戰友,從那些貴族老爺們的指揮大帳裡,偷偷看別人指揮時,記下來的佈防圖,然後再憑著記憶,畫在這上麵的。”
老維亞將這份無比重要的地圖,在地上緩緩地鋪平。
“老頭子我不識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卡魯密:
“所以,才把這個還算認得幾個字的蠢姑娘,也給一併帶來了。
在卡魯密磕磕巴巴地,將地圖上那些用簡陋符號標註出的、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與行軍路線,都一一解讀了一遍之後,老維亞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難看。
因為,他覺得,現在雲垂領的這套軍事佈置,簡直就是一臉的敗相!
但,作為一個戎馬多年的老兵,他隻有這種強烈的、來自於直覺的危機感。
卻又很難用專業的、成體係的軍事理論,去清晰地,說出這套佈防,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究竟是哪裏敗相已露。
所以,他想找一個真正懂軍事的人,來幫他看一看,瞭解一下。
而眼前這位雖然年輕,卻在危急關頭展現出應有魄力的霍恩大人,便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人選。
………
……
…
在看到這張地圖之後,霍恩也立刻湊上前去,仔細地研究了起來。他摸著下巴,眉頭緊鎖。
說實話,單從紙麵上來看,他並不覺得這套佈防,有什麼太大的毛病。
決戰的地點,被定在了雲垂領一處地勢較為寬敞的平原當中。
聖伊格爾帝國是以重灌騎士立國的國度,在開闊的平原上,與敵人進行正麵的騎兵決戰,儘可能地發揮出騎士的衝擊優勢,這在戰術上,是完全正確的。
而在這處平原之上,佈置者還讓左右兩翼的步兵軍團,進行了一個“八”字形的排開。這樣,便可以形成一個口袋陣,對冒進的敵軍進行包抄合圍,強迫敵人,不得不選擇在這裏,與己方的主力進行決戰。
而且,這套方案,還有一個保險。那就是,即使正麵的決戰失利,也可以立刻向後方撤退,退守到後方的要塞之中。而在那座要塞的後方,便是雲垂領的另外一個重要城鎮——輕飄鎮。可以依託堅城,進行第二輪的防禦。
“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啊。”
霍恩自言自語道。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依舊緊鎖著眉頭。因為,他也和老維亞一樣,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裏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在沉思了許久之後,霍恩突然抬起頭,對著老維亞說道:
“要不……這樣吧,老維亞。”
“你,連夜騎馬,帶著這一份地圖,去前線,去找莫德雷德侯爵大人。”
“現在嘛?”
老維亞有些猶豫:
“時間上,還趕得及嗎?”
“我不知道。”
霍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但是,我覺得,我們不能對我們雲垂的這些貴族老爺們抱有太多的信任成分了。
而且,作為盟友,莫德雷德大人,也有權力知道,他的側翼就是我們雲垂領,我們正在遭受著猛烈的攻擊。”
他看著老維亞,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於自嘲的無奈語氣說道:
“抱緊大腿,知道嗎!”
“呃呃……”老維亞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了一個同樣無奈的、瞭然的苦笑。
“您說的……也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