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翡翠王庭。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
但這一次,王庭的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為了不因自己那副孱弱的身軀,而耽誤朝會的正常進行,鮑德溫陛下總是會提前兩個小時起床。
他會拖著那副被病痛折磨的殘軀,獨自一人,在天還未亮時,便早早地來到王庭,坐上那高高的、由綠植纏繞的王座,安靜地等待著臣子們的到來。
他不想那狼狽而又緩慢的走向王座的過程耽誤任何人。
但這一次,鮑德溫陛下卻沒有這麼做。
他竟然和眾人一樣的時間,來到了王庭。
他甚至沒有直接走進大殿,而是麵帶微笑地,站在了王庭那宏偉的大門之外,等待著每一位前來上朝的官員與塔主。
“早上好,艾德裡安大師。”
“日安,尊敬的菲奧娜女士。”
他親切與每一位到來的臣子打著招呼,那雙透過黃金麵具望出來的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疲憊與痛苦,隻有一種純粹的、如同朝陽般的溫暖與平靜。
官員與塔主們看著眼前這位彷彿脫胎換骨的君王,無不感到震驚。
他們彷彿幻視了一般,從眼前這位病入膏肓的國王身上,窺見了他年輕之時,那位精力充沛、智慧超群、帶領著聯邦走向統一與繁榮的、強大的全盛模樣。
迴光返照。
所有人的心中,都瞬間閃過了這個念頭。
但他們誰也沒有說出口。
終於,一位鬍鬚已經垂到胸前、看起來最年長的法師塔主,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對著鮑德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恕我直言。”
他充滿了敬意:
“您已經完成了您所有的責任。
今天,或許是諸神賜予您的、人世間的最後一天。
您……為何不放下這一切,去好好地享受一下呢?
去看看,在您的手中,變得如此繁榮昌盛的迪爾自然聯邦。”
鮑德溫聞言,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很愛聽吟遊詩人們講的故事,”
他緩緩地說道:
“在那些口口相傳的故事之中,總是蘊含著一些有趣的哲理。”
“曾經,有一個故事,說的是一位勤勤懇懇、本領超群的老木匠。
他一生打造了無數間精美的房屋,等到年老體衰,心生退意之時,他便想在退休前,再為自己,也為這個世界,留下最後一件完美的作品。
但就在臨近完工之時,他卻突然開始偷懶了。
他想,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隨便應付一下也無妨。
於是,他最後打造出的那棟屋子,房門是歪的,窗戶是不齊的,房梁也是不正的。
而當他將這棟醜陋的房子交給眾人時,人們卻告訴他,這棟房子,是大家集資,送給他的退休禮物。
於是,這位老木匠,隻能在懊悔與羞愧之中,在自己親手打造的、最爛的房子裏,度過餘生。”
“雖然,這隻是一個教育孩子們的小故事。”
鮑德溫看著眾人,那雙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但是我卻認為,其中的道理,是存在的。”
“在我看來,人,總得有始有終。”
“站好,自己的最後一班崗。”
他看了一眼天色,抬起手,示意眾人。
“好了,閑聊的時間快要結束了。馬上就要到開朝的時間了。”
“諸位,請進吧,各自落座。”
即使肉體已如風中殘燭,但鮑德溫的智慧,卻依舊如同打磨過的純金,閃耀著璀璨而又溫潤的光芒。
他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處理完了今天朝政上的所有事務。
無論是邊境的軍費調撥,還是城邦間的貿易糾紛,亦或是新一輪魔法研究的資金申請,他都給出了清晰明確且無可指摘的決斷。
臨近下朝之時,那位最年長的塔主,捧著一本厚重無比的、用上了最好鞣製皮革裝訂的書冊,緩步走到了王座之下。
“陛下,”
他恭敬地將書冊高高舉起:
“這是我自跟隨您以來,為您記載的、所有展現您無上智慧的話語與故事。我希望,在今天,能由您親自為它賜名,然後,將這本充滿了您智慧的《真理之書》,永久地儲存在迪爾自然聯邦的最高法師塔之上。”
“您總是能發表一些如同真理般深刻的話語。因此,我認為,這本書,必將成為我們迪爾自然聯邦,最珍貴的瑰寶。”
王座之上,鮑德溫聞言卻有些慚愧地用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那戴著黃金麵具的頭。
然後,他有些焦躁地,搖了搖手指。
“為何……為何你們總是覺得,我的話,便是至高無上的真理?
為何總是覺得,我的話語,就永遠代表著智慧?
這……實在是太傲慢了!”
年長的塔主聞言,卻沉聲說道:
“陛下,您看,哪怕是在神明賜予您的最後一天,您依舊在堅守著自己的責任。
哪怕是到了現在,您的話語之中,也依舊充滿了謙卑的美德。”
“我相信,在您這輝煌的一生之中,或許也曾犯過一些小小的錯誤。
但那絕非出於惡意,而隻是每個人都無可避免犯下的一時粗心大意又或者是時運不濟罷了。”
“總而言之,您的一生,都將配得上哲人這至高的美名。”
鮑德溫沒有再爭辯。
他隻是用手指,輕輕地敲打著那冰冷的黃金麵具,發出“叩、叩”的輕響。
“我記得……在你這本書裡,應該也記錄著,我年少時說過的,一個關於世界的故事吧?”
他緩緩地問道:
“我說過,在我們這片廣袤的大地之下,是由一隻巨大的神龜所託舉著。
然後,那隻神龜,又站在另一隻更加巨大的神龜的龜殼之上,如此往複,無窮無盡。”
“是的,陛下,”
年長塔主恭敬地回答:
“這有什麼錯誤嗎?前人的書籍也是如此記載的。”
“那是我年少無知時的言論。”
鮑德溫搖了搖頭:
“我承認,那種說法,是通過閱讀前人留下的典籍所得知的。而那些典籍,也確實塑造了我最初那大地是平麵的世界觀。”
“但是,在最近幾年,我卻在海邊,觀察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興奮的說出了自己發現的事:
“遠處駛來的帆船,總是先出現桅杆的頂端,然後才慢慢看見船身;
而當它們駛離時,又是船身先消失,桅杆最後才隱沒於海平麵之下。
我當時就在想,這會不會是因為,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個曲麵,是這曲麵,遮擋了我們的視線?”
“所以,如今,我在猜想這個世界,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圓球呢?”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茫然與震驚的表情。
每一位塔主都是某個知識領域的大師,而且在魔法造詣上也必須成為大師,才能成為一塔之主。
但神龜托舉大地的言論卻是他們幼兒之時就被告知了,他們也沒能去研究,或者說他們從未發現這個事實。
他們那根深蒂固的世界觀的一角,在這一刻,被這位垂死的君王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輕輕地撬動了。
“那……該如何證明呢?偉大的陛下?”
終於,有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鮑德溫那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遺憾。
“我也想證明。但是,好像已經沒有給我留下足夠的時間了。”
“真遺憾……”
年長的塔主也嘆息道:
“哲人竟沒能完成他最後的研究。”
“不,不,不,我的朋友。”
鮑德溫卻笑著搖了搖頭:
“我想說的是,如果按照你的邏輯,我是全知全能的,我所說的話,都帶有無上的智慧。那麼……”
“假如,這個世界,真的像我現在所猜想的,是一個圓麵。
那就恰恰證明瞭,年少時的我,是何等的無知與傲慢。
在根本不瞭解這個世界真實麵貌的情況下,就妄自下定了結論。”
“可假如,這個世界,真的就是平的,真有托舉大地的神龜,真的就如那些前人的典籍所說。
那麼,現在的我,就是一個年老昏花、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糊塗蛋。”
他攤了攤手,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坦然與釋懷。
“所以,你們看,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哲人’。”
“我隻是血肉之軀的普通人罷了。”
“那麼,我的故事,也就不應該被稱之為《真理之書》。”
他看著那位年長的塔主,用一種充滿了溫和與期盼的語氣,說道:
“把它寫得有趣一點。然後,交給那些吟遊詩人們吧。他們,才擅長乾這個。”
“就當做是孩子們的睡前故事,或者啟蒙讀物,留給後人吧。”
年長的塔主沉默了許久,最終,他深深地,深深地,對著王座之上的鮑德溫,鞠了一躬。
“陛下遵命。”
隨著朝會結束,鮑德溫緩緩地,最後一次,從那張他坐了數十年的綠植王座上站了起來。
“我很高興,能與你們一同共事。”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魔法,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雖然,在我接手聯邦的這段時間裏,這座翡翠王庭,也曾出現過陰謀,也曾出現過流血。
也像任何一個政權一樣,充滿了卑鄙與骯髒。
也像任何一座宮廷一樣,暗流湧動。”
“但,我想,自我接手之後,那個在上一任至高英勇王死後、瀕臨衰退的國家,在我的手上,已經重新變得強盛。
在座的諸位塔主,也都是憑藉著自己真正的智慧與魔法能力,才坐穩了塔主之位,而非依靠那虛無縹縹的血脈。”
“自從我坐到這個位置上的那天起,我便時刻在想,我是否,已經盡到了一個王者應有的責任。”
“而如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我依舊在懷疑,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但是……”
他頓了頓,隨後挺起胸膛坦蕩道:
“回望我的一生,我並無後悔。”
鮑德溫緩緩地抬起手,摘下了頭頂那頂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王冠。
他沒有絲毫的留戀,隻是平靜地,將那頂王冠,輕輕地,放在了身後的王座之上。
那隻是一頂由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頭雕刻而成的王冠。
王冠之上,並沒有鑲嵌任何寶石,隻是象徵性地,在那些本該鑲嵌寶石的位置,打了幾個小孔,然後,插上了幾朵不知名的野花。
在此之前,鮑德溫一直都用一個小小的偽裝魔法,讓它看起來像是純金打造。
這個小小的把戲,在座人均都是魔法大師的塔主們,其實早已看穿。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去揭穿它。因為在他們所有人的心中,鮑德溫陛下這頂簡樸的木頭王冠,遠比世界上任何一頂黃金王冠,都更加高貴。
“那麼,”
鮑德溫看著那頂被他放下的王冠,如釋重負地說道:
“我已經站完最後一班崗了。”
“現在,我也該去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感謝各位,長久以來的陪伴。”
隨後,在眾人充滿了不捨與敬意的目光之中,鮑德溫緩步走下了王座,走出了這座他為之奉獻了一生的翡翠王庭。
訊息早已傳遍了整個都城。
當鮑德溫走出王庭時,街道的兩旁,早已站滿了聞訊而來的民眾。
他們自發地,將採摘來的、最新鮮的鮮花,鋪滿了鮑德溫前進的道路。
他走到了高大的城門口前。
周圍,無數人想要上前,想要簇擁他們的王,卻被鮑德溫用一個堅定的手勢,要求他們與自己保持距離。
他走出城外,並要求沒有魔法能力的人不要跟隨,要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他停下腳步,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緩緩地,摘下了那張他戴了數年的黃金麵具。
那張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的、渾身纏滿繃帶的、醜陋不堪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在別處,他或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但在此刻,卻有無數人,想要衝上前去,親吻他那雙佈滿了傷痕的手背。
鮑德溫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清爽的、帶著花香與泥土芬芳的空氣,充滿了他的肺部。
黃昏的光,柔和地打在他那張同樣泛著金色光澤的黃銅麵具之上,映照出的光線,竟是如此的溫暖。
他輕輕地,回望著周圍,對著每一個向他投來善意與敬意目光的人,一一地點頭示意。
“紐布勒斯。”
他輕聲呼喚道。
“在的,陛下。”
紐布勒斯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他的身旁。
“我已經摘下了王冠了。”
鮑德溫說道:
“叫我鮑德溫就好。”
“是的,陛下。”
紐布勒斯依舊恭敬地回答。
“好吧,隨便你,我的朋友。”
鮑德溫無奈地笑了笑:
“還記得……我的囑託嗎?”
“當然,陛下。”
紐布勒斯回答:
“我要將您的手,放在棺槨之外,讓眾人看得到。”
“真是……麻煩你了。”
說完這句話,鮑德溫便倚靠著冰冷的城門,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在金色的黃昏餘暉之下,他那張黃銅打造的麵具,爍爍放光,竟是那般的耀眼。
紐布勒斯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為他摘下了那張麵具。
他發現那所謂的“黃金麵具”,竟然隻是由普通的黃銅打造的。
他看著那張在麵具,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
“不過,在這黃昏的光亮之下它好像……也和真正的黃金,沒有任何區別了。”
“甚至,比黃金,還要更加明亮。”
“您覺得呢,陛下?”
鮑德溫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經永遠地閉上了。
在迪爾自然聯邦,每一位隕落的至高王,都會被後人賦予一個獨一無二的至高之名,用以區分每一代至高王的不同功績。
而鮑德溫的至高之名,早已被諸塔主所敲定。
至高哲人王。
他的至高,以“哲人”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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