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莫斯拿著一疊厚厚的財務報告,走到了莫德雷德身邊,小臉上寫滿了“快誇我”的得意。
莫德雷德接過報告,隨意地翻閱了幾頁,臉上的表情,逐漸從輕鬆愜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發現在他離去的這幾個月裏,小莫斯在應對那燒錢戰爭中,竟然壓根就沒有動用領地最根本的稅收!
所有的資金缺口,竟然全都是靠和比茲曼合作的那個眾星牌貿易賺來的錢給填平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
莫德雷德看完之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著眼前這個纔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傢夥,鄭重地,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我弟弟是個天才!”
隨後,他又興奮地搓了搓手:
“太好了!這下,我們省下來的這筆錢,又能投入到擴軍裡去了!對了,我在帝都的這段時間,咱們領地的軍隊,是誰在負責?”
“哥…我們的錢不是大風…算了,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莫斯白了莫德雷德一眼,隨後回答莫德雷德的問題:
“是阿加鬆大公。”
莫斯回答道:
“阿加鬆大公非常有分寸,他從來沒有插手過任何跟內政相關的事情,隻是在軍營裡,幫忙操練那些新兵。而且,他甚至都沒有改動過哥哥你建立的那套軍隊體係。”
“那是自然!”莫德雷德自豪地笑了笑,“我建立的這套軍隊體係,絕對比他自己那一套都高階!他隻需要負責把兵給我操練好就行了。”
“那說起來,阿加鬆人呢?”
莫德雷德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哦,他啊,”
莫斯指了指軍營的方向:
“他一般都在軍營裡,和他的那些正直者騎士們一起吃飯。平時基本不離開軍營,偶爾……會出來打打牌。”
“他也染上打牌了?”
莫德雷德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小莫斯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莫德雷德不經意地一瞥,發現自家弟弟那小小的腰間,竟然也掛著印著四棱星圖案的牌盒。
“……”
莫德雷德看著弟弟那副故作鎮定的可愛模樣,心中瞭然。
孩子嘛,正是愛玩的年紀,也正常,也正常。
他看破,卻不說破,隻是笑著揉了揉弟弟的頭,將這個話題輕輕地帶了過去。
晚宴正式開始。
按照聖伊格爾帝國貴族們那套繁瑣的禮儀,作為主人的莫德雷德,此刻本應在主位上站起身,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餐前演講。
大概的內容,無非就是讚美仁慈的聖母納多澤賜予了豐盛的食物,感謝偉大的皇帝陛下帶來了和平與安寧雲雲。
雖然莫德雷德對這一套虛頭巴腦的東西向來不感冒。
但今天,畢竟是與誌同道合的同誌、劫後餘生的長輩、忠心耿耿的下屬的相聚之宴,場麵上的尊重,還是需要給到的。
他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身。
餐廳內,原本喧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位年輕的領主身上。
莫德雷德拿起桌上的酒杯,又拿起一根餐叉,用叉柄,輕輕地敲擊了一下杯子的邊緣。
“叮——”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餐廳裡回蕩,彷彿某種儀式的開端。
然而,莫德雷德並沒有說出任何一句關於神明的話語。在他看來,神,從來都不是主導這個世界的力量。
他環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最終,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用他那清朗而又充滿了力量的聲音,隻說了一句話。
“讚美我們。”
“讚美我們,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付出的一切努力!”
………
……
…
“讚美我們。”
“讚美我們血統的高貴,
讚美我們對人民的領導。
讚美我們生而為王的權利,
也讚美我們為達目的的卑鄙與骯髒。”
迪爾自然聯邦,翡翠王庭。
宮廷詩人正跪在華麗的地毯上,用他那抑揚頓挫的、充滿了諂媚的語調,對著王座之上的至高王,吟唱著這首名為《貴胄禮讚》的詩歌。
詩歌的內容,無非是對貴族階級的無上讚美——讚美他們血統的高貴,讚美他們擁有領導那些“愚蠢”民眾的天然權力。
綠植纏繞的王座之上,戴著純金麵具的至高王,對此卻顯得興緻缺缺。
他隻是單手托腮,透過麵具上那兩個空洞的眼眶,漠然地看著下方的一切。
反倒是坐在他側手邊的一位褐色麵板的年輕貴族,饒有興緻地聽著。
他托著下巴,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打著,彷彿在為詩人的吟唱伴奏。在他的身後,還站著一位身著灰色長袍、留著長長白鬍子的法師,沉默寡言,如同雕塑。
褐皮貴族似乎是注意到了至高王的興緻不高,他停下了敲擊桌麵的手指,側過頭,輕聲詢問道:
“鮑德溫陛下?為何沉默寡言,是唱得不好嗎?”
“唱得很好,紐布勒斯。”
戴著金麵的至高王緩緩地回答道,他的聲音隔著麵具,顯得有些沉悶而沙啞:
“但這,並不是我想唱的歌。而且……我也不覺得,它的歌詞很對。”
“哦?有什麼不對的嗎,陛下?”
紐布勒斯好奇地追問道:
“貴族,生來不就應該高貴嗎?”
“話雖如此……”
鮑德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但我並不覺得我們天生高貴。”
他說著,身體似乎因為不適而微微顫抖,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他偷偷地,用手指將那沉重的黃金麵具,向上推起了一條微小的縫隙。
透過那條縫隙,可以窺見,麵具之下的臉,竟然被厚厚的繃帶緊緊包裹著,繃帶的邊緣,隱約能看到麵板上那潰爛化膿的包腫。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如黃金般璀璨、明亮。
藉著這片刻的喘息,他緩緩地從那華麗的綠植王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階,從那位一臉錯愕的宮廷詩人手中,接過了伴奏用的手風琴。
他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隻是拉動風箱,在整個宮廷的注視之下,開始自顧自地,唱起了另一首歌。
“我隻是血肉之軀。”
(“IamfleshandIambone...”)
“站起來,錚錚作響,就像閃爍的黃金”
(“Riseup,tingting,likeglitterandgold...)
“我的靈魂燃燒如火。”
(“I’vegotfireinmysoul...)
“站起來,錚錚作響,如同閃爍的黃金。”
(Riseup,tingting,likeglitter...)
“就像閃爍的黃金。”
(“Likeglitterandgold...”)
“就像閃爍的黃金”
(“Likeglitter...”)
至高王鮑德溫的歌聲,起初並不響亮,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沙啞。
但那歌聲中,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一種不屬於權位、不屬於血統,隻屬於生命本身的、頑強的力量。
紐布勒斯靜靜地聽著,他示意身後那沉默的白鬍子法師。法師心領神會,默默地點了點頭,指尖微動,一道無形的擴音魔法,便悄然加持在了鮑德溫的身上。
下一刻,那沙啞而又堅定的歌聲,便如同被注入了靈魂,清晰地、洪亮地,回蕩在整個翡翠王庭的穹頂之下。
所有的貴族、侍從、衛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愕然地望著那位站在大殿中央,獨自彈唱的、戴著黃金麵具的君王。
然而,歌聲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了這動人的旋律。
鮮紅的、帶著不祥黑點的血液,從黃金麵具的縫隙中,汩汩地流淌而下,染紅了他胸前的華服。
鮑德溫狼狽地、踉蹌著,單膝跪倒在地。他用顫抖的手,猛地摘下了那張黃金麵具,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那張被繃帶包裹的、潰爛的臉,隻是在喘息了片刻之後,便又立刻、決絕地,將那張冰冷的麵具,重新戴了回去。
他不想讓任何人,有哪怕一絲一毫被感染的可能。
紐布勒斯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鮑德溫的身邊,將他攙扶起來,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意。
“或許,其他人的高貴,都隻是虛假的偽裝。但您的這份高貴,陛下,卻是真實不虛的。”
“不要奉承我,我的朋友。”鮑德溫擺了擺手,聲音虛弱。
“這是實話,我親愛的鮑德溫陛下。”
紐布勒斯堅持道:
“您真的高貴無比。是您,將分崩離析的迪爾自然聯邦重新聯合在了一起;也是您,讓無數無家可歸的人們,能在您的庇護之下,重新找到生活的希望。是您,庇佑了整個迪爾自然聯邦。”
聽到這番讚美,鮑德溫那被病痛折磨的身體,似乎也多了一絲力氣。
他甚至還帶著一絲高興的、輕鬆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為之錯愕的話。
“可我差不多就要死了。”
紐布勒斯聞言,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的,這是一個事實。”
他說道:
“這真是遺憾,像您這樣高貴的人,最終也會死去。”
鮑德溫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隔著麵具,發出了一陣禮貌而又充滿了自嘲的輕笑。
他真的覺得,紐布勒斯的話,很好笑。
他擺了擺手,對著自己這位親密的朋友,也像是在對著整個世界,留下了他最後囑託。
“不,紐布勒斯。這是一件好事。”
“我死之後,麻煩你,讓我的雙手,從那華麗的棺槨裡伸出來,讓每一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手。”
“讓他們看看,我這雙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和他們每一個人的手,和每一個死後的人的手,都一模一樣。都隻是……血肉之軀。”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但是,請一定不要讓任何人,觸控到我的身體。”
“我怕……會將這該死的熵亂,感染給他人。”
隨後,鮑德溫重新回到了他那華麗的綠植王座之上。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積攢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片刻之後,他掙紮著,想要再次站起身來。
身旁一位年輕的侍女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不顧被感染的巨大風險,下意識地便想上前去攙扶。
“退後,請退後!”
鮑德溫用盡全身的力氣,低喝一聲,連連擺手,示意她退後。
侍女被他那嚴厲的語氣嚇得一哆嗦,連忙退了回去,眼中卻已噙滿了淚水。
鮑德溫又獨自喘息了許久,終於,他靠著自己的力量,緩緩重新站了起來。
他環視著大殿內所有沉默的、神情複雜的賓客,那雙透過黃金麵具望出來的、依舊璀璨的眼睛裏,充滿了真誠的謝意。
“感謝諸位,前來為我慶祝生日,也或許是最後一次的生日。”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在擴音魔法的加持下,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他禮貌地,遠遠地,向著每一位前來赴宴的嘉賓,無論其身份高低貴賤,都一一地點頭示意。
他甚至也向那些在旁邊侍立的、負責佈置現場的侍從與侍女們,表達了自己最誠摯的感謝。
眾人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偉大的、高貴的、卻又即將走向生命盡頭的至高王,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完了這一切。
許久,許久。
大殿之內,才響起了一片充滿了敬意與不捨的、整齊劃一的告別聲。
“我尊敬的陛下,願神明庇佑著您。”
當所有的賓客都戀戀不捨地離去,宏偉的翡翠王庭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寂靜。
大殿之內,隻剩下了鮑德溫,以及紐布勒斯和他身後那位沉默的法師。
紐布勒斯臉上的那份莊重與肅穆,也隨之消散。他恢復了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慵懶與隨性的優雅,從腰間那精緻的絲綢小袋裏,摸出了一顆用蜂蜜浸漬過的、昂貴的果脯,慢條斯理地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
“我死之後,”王座之上,鮑德溫那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王國的動亂,會持續很久嗎?”
紐布勒斯輕輕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像是在拂去一片不存在的灰塵。
“不會的,陛下。動亂最多隻會持續一兩個小時,然後,權力就將被平穩地繼承。”
至高王沉默了。他靜靜地坐在那綠植王座之上,彷彿一尊即將風化的雕像。
許久之後,他那黃金麵具之下,傳來了一陣如釋重負般的、輕鬆的笑聲。
“你的意思是……不會有任何一個無辜的可憐人,被捲入這場權力的風暴之中,是嗎?”
“因為,風暴還未真正開始,陛下。”紐布勒斯平靜地回答。
“……明白了。”鮑德溫點了點頭,他似乎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
“那麼,紐布勒斯,”
他緩緩地說道,那聲音,褪去了所有屬於君王的威嚴,隻剩下屬於朋友間的坦誠: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這一次,不是以一個陛下對臣子的角度,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角度。”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透過麵具,靜靜地注視著紐布勒斯。
“你為何……不早點奪了我的權呢?我已經舉不起雙手劍,也握不穩法杖了。這個迪爾自然聯邦,其實,也早就不再需要我這位病入膏肓的國王了。”
聽到這個問題,紐布勒斯也放下了手中那袋昂貴的果脯。他站起身,對著王座之上的鮑德溫,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撫胸禮。
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真誠與敬意的語氣,回答道:
“因為,您確實高貴,陛下。”
“因此,我願意等待。”
“等待您平靜地、有尊嚴地死去之後,我再接手這份王權。”
“……好吧。”
鮑德溫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他笑了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轉向了紐布勒斯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如同一尊雕像般、沉默不語的白鬍子法師。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你總該能告訴我,你身後這位法師的名字了吧?”
鮑德溫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這位明明擁有著足以成為一塔之主的強大實力,你卻一直沒有向我引薦。明明……我們已經共事了將近一整年了。”
紐布勒斯也笑了。他側過身,對著身後的法師,做了一個介紹的手勢。
“陛下,他叫……”
“甘馬。”
“並非同名,就是那千年歷史當中的甘馬。”
鮑德溫聽到這個名字,麵具之下的身體,微微一震。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我是否該感到榮幸。”
“千年前,最強盛的舊日帝國的王者以及舊日帝國的魔導首相甘馬願意等待我的死去。”
“願意等待我這個病王的死去,再接手權力。”
紐布勒斯平靜的吃完了一整塊果脯,隨後看向鮑德溫。
“因為你有王者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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