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書房內。
那場屬於親情的、溫馨的敘舊已經結束,取而代之是新一輪的冰冷的政治博弈。
莫德雷德與愛麗絲以及正優雅地品著早茶的福特迪曼,三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整理著昨晚那場山寨之戰的最終戰報。
戰報的內容,簡潔而又血腥。
山寨內,所有劍術協會的成員無一生還。
“做得乾淨利落。”
福特迪曼放下茶杯,讚歎道:
“不留一個活口,既能確保訊息不會泄露,也能最大程度地震懾那些還在觀望的宵小。我喜歡這種風格。”
莫德雷德隻是平靜地說道:
“我不希望任何一個參與了這種骯髒貿易的人,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們,都得死。”
他的語氣,不帶絲毫的情感,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然而,愛麗絲和福特迪曼,這兩位同樣精通權術的人物,卻從莫德雷德這看似簡單的宣言背後,嗅到了一絲更深層次的、也更陰險的政治算計。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如何才能最快地,毀掉一個看似團結的利益集體?”
愛麗絲突然開口,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像是在考教又像是在與同級別的對手進行著一場思維上的博弈。
“如果,我們直接朝著這個集體的首領,發起最猛烈的攻擊。”
她緩緩地分析道:
“那麼,在巨大的外部壓力之下,這個集體的內部,反而會因為共同的危機感,而變得空前的、萬眾一心的團結。”
“但是。”
福特迪曼優雅地接過了話茬,他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麵,彷彿在敲擊著某個人的心臟:
“如果我們繞過首領,轉而去攻擊這個集體的二把手,或者三把手呢?
那麼,情況就會變得非常有趣了。”
“那些身處高位、卻又並非最高決策者的中流砥柱們,他們在麵對危機時,第一個考慮的,永遠不是如何戰勝敵人,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為了自保,他們必然會向集體內部,向他們的首領,瘋狂地施加壓力,要求整個集體,不惜一切代價地團結起來,去保住他們。”
“因為在這個集體當中,此時會出現一種愚蠢的聲音,那就是隻需要犧牲掉二把手,這個集體就會依舊存在。”
愛麗絲與莫德雷德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愛麗絲的笑容完全是得意的笑,唯獨莫特雷德的笑容中帶有苦笑。
雖然此時與莫德雷德前世所想並不完全相同。
君不見漢大將軍薑維,宋嶽武穆故事乎?
雖然塞威這個犯罪集團的結構,和莫德雷德內心所想並不完全相同,但其內在的邏輯,卻是如出一轍。
莫德雷德針對劍術協會的血腥屠殺,其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殺雞儆猴,目的就是讓他們說不出話,不能留下倖存者辯白!
如果活下一個貴族,那麼劍術協會的口吻完全就可以變成他們幫莫德雷德一起剿滅捕奴人,卻被莫德雷德攻擊。
又或者是他們聽從賽威的命令,協助莫德雷德的捕奴計劃,先一步去剿滅山寨,卻後手被莫德雷德殺良冒功。
不管怎麼樣,活下一張嘴就能開口說話,能開口說話就會有第二個聲音。
莫德雷德可不希望有第二個聲音跟他玩。
而且,他是在用劍術協會的鮮血,去逼迫那個躲在幕後的、真正的首領——塞威侯爵,讓他不得不從陰影裡走出來,讓他不得不動用他所有的資源和人脈,去應對來自劍術協會內部的、那滔天的怒火!
“好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戲,已經唱到這裏了。明天,我也該去向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交一份‘滿意’的答捲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準備好的、新的調查報告。
在那份報告上,關於那場屠殺所獲得有關奴隸貿易的所有罪責,都將被巧妙地、天衣無縫地,全部推到利慾薰心、私自與捕奴人勾結”的、鷹之劍術協會的身上。
而在整篇報告之中,塞威侯爵的名字,一次,也未曾出現。
彷彿他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無辜的、被牽連的旁觀者。
………
……
…
聖伊格爾歷942年,2月10日。
自莫德雷德覲見德法英陛下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前的宮廷內部前的氣氛微妙。
當莫德雷德將那份詳盡的調查報告,恭恭敬敬地呈遞到皇帝麵前時,德法英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曖昧的、充滿了玩味的笑意。
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份報告,有多麼的乾淨。
乾淨到連一絲一毫指向塞威侯爵的線索都沒有。
彷彿那個在背後操控著一切的、真正的罪魁禍首,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一般。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搞鬼,可這個聰明的年輕人,卻偏偏揣著明白裝糊塗,交上來一份“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錯誤答卷。
有意思,真有意思。
德法英接過報告,隨意地翻閱了幾下,然後便將其輕輕地放在了一旁,不置可否,按下不表。
他就像一個坐在山頂之上,悠閑地看著雲捲雲舒的棋手,耐心地,等待著棋盤上,另一場更精彩的風暴的到來。
而這場風暴,比他想像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劍術協會,徹底炸了鍋!
兩位劍術大師,數十名協會精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寨裡!
更要命的是,在莫德雷德那份詳盡的報告和萊昂納多那充滿了煽動性的“特別講座”的雙重作用下。
他們不僅沒能討回任何公道,反而被死死地釘在了“與奴隸販子同流合汙”的恥辱柱上!
協會裏那些與此事無關的、剩餘的高層們,一個個都快要瘋了。
他們一邊拚命地動用自己所有的政治力量,試圖為協會洗刷這洗不清的醜聞。
一邊,為了保全自己,他們不得不朝著他們曾經的親密盟友施壓。
他們的壓力給到了塞威侯爵的身上!
“塞威!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我們的兩位大師,是因為你的事情而死的!你必須為此負責!”
“如果你再不做出行動,別怪我們劍術協會,不念舊情!”
一時間,各種充滿了威脅與逼迫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飛向了賽威的府邸。
賽威當然明白,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做。
劍術協會的成員構成是極其特殊的。
那些真正手握大權、擁有繼承權的大貴族嫡長子,是絕不會選擇成為一名需要打打殺殺的“劍士”的。
協會中,絕大部分的成員,都是那些沒有繼承權的貴族次子、私生子,或是那些家道中落、希望通過武力來博取一個未來的小貴族子嗣。
對他們而言,“劍士”的身份,幾乎是他們能向上攀爬的、唯一的階梯。
如果劍術協會這條路子不幹凈,在他們的上升途徑下,天然就有原罪。
而現在,因為奴隸貿易的醜聞,劍術協會將會被打上原罪的標籤。
在萊昂納多那刻意的宣傳之下,“參與奴隸貿易”,已經成為了年輕貴族圈子裏,一個足以讓人社會性死亡的、最不恥的標籤。
這無異於堵死了所有劍協成員的、未來的路子!
莫德雷德,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用一招借刀殺人,將整個鷹之劍術協會,都架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上,反覆地燒烤。
而他們想要自救,想要從這火上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逼迫那個將他們拖下水的“盟友”——塞威侯爵,讓他站出來,承擔所有的一切!
………
……
…
聖伊格爾歷942年2月15日。
就在莫德雷德以為,這場博弈將會繼續以一種緩慢的、互相拉扯的方式進行下去時,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轉機,突然出現了。
劍術協會,竟然自己開始內鬥了。
當這個訊息傳到莫德雷德的耳中時,他正坐在書房裏啃著果乾看著書。
他捏著下巴,仔細地思考了片刻之後,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充滿了玩味的笑容。
他想明白了。
第一,鷹之劍術協會,作為一個龐大的、成員複雜的組織,它並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整體。
參與到塞威那骯髒的奴隸貿易之中的,僅僅是協會內部的一部分成員。
是塞威,用那些從奴隸身上榨取出的、充滿了血腥味的巨額金錢,腐蝕了協會的某些高層,從而換取了他們的武力支援。
因此,對於協會內部那些沒有參與此事的、清白的成員來說,莫德雷德這一招“輿論打擊”,簡直就是一場無妄之災。他們被平白無故地扣上了一頂“奴隸販子同夥”的黑鍋,名譽掃地,前途盡毀。
他們當然想辯白。
可是,莫德雷德卻用那份“詳盡”的、將所有矛頭都指向劍術協會的調查報告,和萊昂納多那無孔不入的宣傳攻勢,徹底堵死了他們所有說話的出口。
當事人(第一和第七大師)都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開口為他們辯解的。
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言語上的辯白,都顯得蒼白無力。
要想自證清白,要想從這灘渾水裏把自己摘出去,他們隻剩下了一個選擇。
做出行動!
一場徹底的、血腥的、毫不留情的內部清算!
當天下午,帝都皇家學院門口,那條本該是最莊嚴肅穆的林蔭大道之上,上演了一場讓所有人都為之震駭的血腥劇目。
鷹之劍術協會,以會長之名,公開宣佈,將對協會內部所有參與了奴隸貿易的“敗類”,進行最嚴厲的審判!
近三四十具還穿著協會製式服裝的屍體,被高高地吊在了道路兩旁的樹上,隨著寒風,輕輕地搖晃著。
那裏麵,甚至不乏協會內部的一些實權高官,以及……第六和第九,兩位劍術大師!
而負責執行這場“審判”的,正是協會中剩餘的、其他幾位劍術大師。
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痕,顯然,為了製服他們這些曾經的“同僚”,他們也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內鬥。
這個訊息,連同協會會長的一封親筆信,很快便被送到了莫德雷德的府邸。
信中的措辭,謙卑而又誠懇,充滿了對“繁星侯爵閣下正義之舉”的讚賞與支援。
其核心意思,隻有一個。
我們已經把自家的“害群之馬”都清理乾淨了,接下來,我們希望,能夠與您這位“正義的夥伴”積極配合,一同行動,將真正的幕後黑手繩之以法,還我們劍術協會一個清白。
這無異於是一種變相的、徹底的投誠。
莫德雷德看著手中的信,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容。
他原本的計劃,隻有兩個分支。
要麼,就這麼一直燒錢,一直施壓,直到把劍術協會徹底逼瘋,讓他們反水,去狗咬狗地,將塞威這個幕後主使給拖下水,然後自己再坐收漁翁之利。
要麼,就乾脆把劍術協會這個塞威最重要的武力支援,徹底架在火上烤死,先斷他一臂,然後再慢慢地,和他進行下一階段的博弈。
無論哪一種,他都隻能贏一次。
卻沒想到,這幫劍術協會的“聰明人”,竟然如此的“上道”,自己就把自己給清理了,還主動送上門來,要當他手裏那把指向塞威的、最鋒利的劍。
本來隻能贏一次的牌局,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能連贏兩次的、天胡開局。
對於這個意外之喜,莫德雷德,當然是欣然接受。
“老爺子!”
搞清楚了所有狀況之後,莫德雷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惡趣味的笑容。
他徑直衝進了裡克老爺子的訓練場。
此時,老爺子正對著半身鏡子,仔細地端詳著自己身上那套嶄新的、由帝都最好的工匠連夜為他量身打造的、閃爍著星光的重甲。
合身的胸甲,堅固的臂鎧,厚重的盾牌,以及那柄他最趁手的、由名貴黑檀鋼打造的釘頭錘,和一桿鋒利無比的嶄新騎槍。
所有的裝備,一應俱全。
這位剛剛才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的老騎士,此刻神采飛揚,彷彿又回到了他當年縱橫沙場的、最巔峰的時刻!
“老爺子!別臭美了!幹活了!”
莫德雷德笑著,將劍術協會那封“投誠”的親筆信,遞到了他的麵前。
“以繁星騎士團團長的名號去通知我們那些新盟友。”
莫德雷德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屬於審判者的光芒。
“告訴他們,該出來幹活了。”
“想洗白自己,那就跟我去清算他人。清算,要開始了。”
“哈哈哈哈!好嘞!”
裡克老爺子接過信,看都沒看一眼,便將其塞進了懷裏。
他抓起那柄沉重的釘頭錘,在手中掂了掂,發出一聲充滿了戰意的、爽朗的大笑。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了!
莫德雷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連日來因為處理各種糟心事而積攢的疲憊,都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他像往常一樣,隨意地披上那件標誌性的、深藍色的領主大氅,將那柄華麗的八麵繁星劍當做手杖,拄在身旁,然後邁著輕鬆的步伐,朝著府邸的大門走去。
看到莫德雷德此舉,愛麗絲也伸了個懶腰,穿上得體的服飾,將雙刀別在腰間。
跟到莫德雷德身後。
與此同時,在庭院裏像個討債鬼一樣的,福特一臉怨唸的敲著桌子,表示你啥時候還我命匣。
在看到莫德雷德的動作之後,興奮的整理了一下服裝,也跟著莫德雷德走了,在他看來這場交易終於結束了。
莫德雷德走到臨時居所門外,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那年輕而又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
塞威。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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