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加速的,不止是奎特梅德。
從踏入這片山穀,從那熟悉的繁星衝鋒號角響起的那一刻起,莫德雷德的心臟,便開始以一種不受控製的、劇烈的頻率瘋狂跳動。
作為“護民”敕令旗幟的主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玄之又玄的聯絡,正在他的靈魂深處,被觸動。
他感覺到,一個遙遠的、微弱的、卻又明亮的靈魂之火,在綻放出最璀璨的光芒之後,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不帶任何遺憾的情緒,緩緩地,熄滅了。
那個靈魂,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向他這個素未謀麵的“領主”,傳遞來了一份最純粹的、完成了“偉大冒險”的滿足與喜悅。
那份屬於英雄落幕的、悲壯的滿足感,讓莫德雷德也感同身受,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但,除此之外。
一股更強烈的、也更讓他感到困惑的悸動,從旗幟的另一個方向,傳遞而來。
那是一種無比熟悉、無比親切,卻又無比虛弱的靈魂波動。
那個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那麵深藍色的、屬於繁星騎士團的旗幟上,那個一直以來,都因為某個人的離去而空懸著的、最重要的、位於正中央的位置,在這一刻,突然被重新點亮了一般!
雖然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但它,確實存在!
這種感覺,玄而又玄,讓一向信奉唯物主義的莫德雷德,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
就在這時,山穀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當莫德雷德感覺到,那股熟悉的、虛弱的靈魂波動,在經歷了一場劇烈的燃燒之後,變得更加微弱,彷彿真的要熄滅時。
一股前所未有的、按捺不住的焦慮與……期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進去!
他想立刻、馬上,衝進那座山寨!
他想去親眼確認一下,那個讓他心臟狂跳不止的、荒誕的猜測,究竟是不是真的!
當莫德雷德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撞開擋路的騎士,闖進那片狼藉的刑場時。
戰鬥,已經徹底結束。
歷戰繁星騎士們正在有條不紊地,執行著打掃戰場、解救奴隸的後續工作,他們的動作熟練而又高效,顯然早已對此駕輕就熟。
但莫德雷德的目光,卻完全沒有在這些事情上停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正圍在一個身影周圍、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狂喜表情的歷戰騎士們。
他們每一個,都是從那場與哈裡發的血戰中,倖存下來的、真正的老兵。
而能讓他們這些見慣了生死的鐵血戰士,都流露出如此激動神情的,隻可能有一個人。
莫德雷德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前,撥開人群。
當他看清那個正被騎士們攙扶著、身上雖然佈滿了猙獰傷口、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人時,他那顆總是被理智與冷靜所包裹的心,也忍不住,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裡克老爺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的、不確定的試探。
那個老人,正是裡克!
他沒死!他還活著!
裡克老爺子看著眼前這個早已褪去了青澀、變得沉穩而又強大的年輕人,那雙總是充滿了豪邁與爽朗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欣慰的光芒。
他咧開嘴,想像往常一樣,給他一個熊抱,然後大笑著拍打他的後背。
但他最終,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那個正撲在基利安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小莫德雷德,重逢的話,之後再說。”
老爺子的聲音,依舊洪亮,依舊保留著對逝者的沉重與尊重。
“我們最好別在別人悲傷的時候表達我們那不合時宜的喜悅。”
“我們這些還活著的生人,總該給那些已經離去的死人,讓一讓路。”
莫德雷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個哭得渾身顫抖的少女,也看到了她身旁那具早已冰冷的、臉上卻帶著滿足笑容的、屬於吉科德的遺體。
他瞬間,便明白了所有。
他點了點頭,將所有重逢的喜悅與激動,都暫時地,壓回了心底。
一時間,整個山穀,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
隻有呼嘯的山風,和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哀悼。
為那位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最終完成了自己“偉大冒險”的、真正的騎士——
星光騎士吉科德,默哀。
當奎特梅德那帶著哭腔的、斷斷續續的敘述,終於結束時,整個山穀,依舊是一片死寂。
她將吉科德的故事,從兩人最初那荒誕的相遇,到最後都巨細無遺地,全都講述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所有的繁星騎士,都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沉默地,聆聽著這位星光騎士那短暫的故事。
沒有人說話。
但每一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對這位素未謀麵的騎士兄弟的敬意。
講述完所有的一切,奎特梅德的哭聲,也漸漸平息。
她隻是安靜地,靠在基利安的懷裏,像一隻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的小獸。
莫德雷德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安詳的遺體,最後,他的目光,與身旁的裡克老爺子,在空中交匯。
無需言語。
裡克老爺子率先心領神會。
他走到吉科德那具早已冰冷的屍體旁,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了起來,讓他靠在冰冷的牆邊,為他整理好那破爛的衣衫,擺出了一個彷彿隻是在沉睡般的、安詳的姿勢。
然後,第一個歷戰繁星騎士,默默地走上前。
他脫下了自己那頂在無數次血戰中,早已佈滿了劃痕的星鐵頭盔,鄭重地,輕輕地,戴在了吉科德那顆早已沒有了生息的、蒼老的頭顱之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騎士。
他脫下了自己的臂鎧,小心地,為吉科德那隻僅存的、完好的左手,套上了堅固的、象徵著力量的鋼鐵臂甲。
第三個,第四個……
胸甲、脛甲、戰靴……
最後,裡克老爺子親自上前,將一麵刻著四棱星徽記的厚重盾牌,放在了吉科德的懷中,又將黑檀釘頭錘,塞進了他那冰冷的、戴著鐵手套的手裏。
吉科德,這位一生都活在幻想中的可笑老瘋子終於穿上了一套真正屬於繁星騎士完整的裝扮。
他那消瘦的、衰老的身軀,被包裹在厚重的、尺寸完全不合的鎧甲之中,看起來,是那麼的滑稽,那麼的不協調。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嘲笑。
所有人的眼中,隻有肅穆,與敬意。
莫德雷德緩緩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拔出了那柄象徵著他領主身份與榮耀的、八麵繁星劍。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他單膝跪地,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莊重而又神聖的姿態,為這位沉睡的“騎士”,舉辦了一場遲來的、卻又充滿了無上榮耀的冊封之禮。
他將那閃爍著星光的劍尖,輕輕地,點過了吉科德的左肩。
“以繁星之名,我賜予你守護弱小的力量。”
點過他的右肩。
“以人民之名,我賜予你扞衛公義的勇氣。”
最後,點過他那冰冷的、戴著頭盔的額頭。
“以我,莫德雷德-達-莫德雷德-馮-繁星之名。”
“我冊封你為騎士。”
“歡迎加入繁星騎士團。騎士兄弟吉科德!”
………
……
…
當這場遲來的騎士冊封之禮結束後,山穀中的一切,也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善後工作。
一部分歷戰繁星騎士,在裡克老爺子的親自帶領下,開始清點、安撫那些被解救的奴隸,準備將他們安全地護送到帝都。
同時,他們也仔細地收集著山寨中所有能作為罪證的物品,準備為接下來的雷霆一擊,提供最充足的彈藥。
基利安則帶著身心俱疲的奎特梅德,先行返回帝都的住所,為她處理那條斷裂的手臂。
當所有人都忙得差不多的時候,莫德雷德獨自一人,回到了那棟位於帝都的臨時別墅。
他將吉科德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早已在住所內等候多時、急得團團轉的亞歷克斯大師。
聽完這個充滿了悲壯與浪漫的傳奇,一向玩世不恭的亞歷克斯,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這位詩人隻是對著莫德雷德,鄭重地行了一個禮。
“我明白了,我的領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肅穆:
“您放心,星光騎士吉科德的故事,必將傳遍帝都的每一個角落,被所有心向光明的人,所傳唱。”
處理完這件事,亞歷克斯施了一個禮,隨後離去。
書房裏,再次隻剩下莫德雷德一人。
他走到別墅最高層的窗前,憑欄而望。
他看到,在住所外的庭院裏,那些經驗豐富的歷戰騎士們,正如同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個高大的、熟悉的身影。
裡克老爺子,已經換上了一套嶄新的、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星鐵重甲,那魁梧的身軀,再次被堅固的、象徵著榮耀的鎧甲所包裹。
他正中氣十足地,拍打著每一個上前問候的騎士的肩膀,那爽朗的、震耳欲聾的大笑聲,即便隔著這麼遠,莫德雷德彷彿也能清晰地聽見。
他的左膀右臂,他最可靠的、如山巒般的後盾,終於,回來了。
莫德雷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欣慰的會心笑容。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的身邊。
“真為你感到高興,我的同誌。”
愛麗絲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祝福。
“唉唉唉,可惡的莫德雷德,您能不能趕緊把塞威那個老混蛋給整死?”
另一個優雅的、卻又充滿了幽怨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福特迪曼正一臉哀怨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欠了他幾百萬伊格爾不還的老賴:
“然後,儘快地,完成我們之間那神聖的、不可侵犯的交易?”
“下一步呢,我親愛的同誌?”
愛麗絲也笑著問道。
“別著急,愛麗絲。我知道該怎麼做。”
莫德雷德看著窗外那重新變得生機勃勃的騎士隊伍,又看了看身邊這兩個畫風迥異的搭檔,心情大好。
福特迪曼將茶杯裡的茶水蓄滿,給兩個人都端了過來:
“所以到底怎麼做?”
“你急什麼!”
他懶洋洋地說道:
“你趕著去給塞威上墳呢?”
“嗨!可惡的莫德雷德!你這個區別對待能不能再明顯一點?”
福特迪曼氣得直跳腳。
莫德雷德隻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臉上帶著一種卸下了所有重擔後的、純粹的輕鬆。
然後摟住愛麗絲的肩膀,將她往懷裏一攬:
“她!豪人!”
隨後歪著腦袋,用另外一隻手指著福特迪曼。
“你!sb!”
又把福特迪曼給整不會了,氣笑的上位者最後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從牙縫當中擠出來:
“…6…”
開夠玩笑的莫德雷德聳了聳肩:
“至少,讓我今天,先好好地,和我家老爺子,敘敘舊吧。”
福特迪曼聞言,隻能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個他最近說得最多的、充滿了屈辱與無奈的數字。
“……更6了。”
………
……
…
當天晚上,莫德雷德沒有待在他那間奢華舒適的臥室裡。
他搬了一張小小的行軍凳,來到了庭院中,那片由繁星騎士們臨時駐紮的、簡陋的帳篷區。
裡克老爺子也同樣搬了張凳子,就坐在他的旁邊。
兩人之間,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陳年佳釀。
隻有一堆燒得正旺的、嗶剝作響的篝火,和兩隻從廚房順來的、還在冒著熱氣的烤雞腿。
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更沒有去刻意地營造什麼久別重逢的感人氛圍。
他們隻是像以前在繁星鎮時無數個夜晚一樣,安靜地,並肩坐著,啃著雞腿,看著天上的星星,享受著這份無需言語的、屬於親人間的陪伴。
周圍,是騎士們巡邏時,盔甲摩擦發出的、細微的聲響,和遠處帝都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夜晚的喧囂。
但在這裏,卻隻有一片寧靜。
許久,許久。
當兩人手中的雞腿,都隻剩下光禿禿的骨頭時,莫德雷德才終於,輕輕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身邊這位如山般可靠的長輩,傾訴著自己那份從未向外人展露過的、深藏於心的依賴。
“叔叔。”
“這條路,還很長,也很難走。”
“我還需要你,幫我好多次,好多次。”
聽到這個稱呼,裡克老爺子那正在剔牙的動作,微微一頓。
“喲嗬,叫叔叔啦。哎呀,不行了,我感覺我突然變老了好多,耳朵都不好使了,你剛纔在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
裡克老爺子笑著說道。
“好的,裡克叔叔。雖然您的年齡已經是我的爺爺輩了,但是還是按照您的要求來吧。”
莫德雷德看著老爺子死皮賴臉裝耳聾的樣子。
老爺子笑著烤了烤火:
“嘿…莫德雷德…你怎麼和你父親一樣嘴碎?”
“家族遺傳唄。”
插科打諢後,莫德雷德突然一愣:
“老爺子,有沒有感覺這對話好耳熟?”
(註:第5章“黑檀鎚子”)
“叫叔叔,你個小無賴。”
“啊對對對,裡克老爺子。”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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