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這片死寂的、被鮮血浸透的草原上。
莫德雷德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與這片充滿了死亡與悲傷的土地融為一體。
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大氅,也吹動著他那顆看似平靜、實則早已翻江倒海的內心。
值得嗎?
他閉著眼睛。
當然值得。
為了那所謂的“理想”。
為了那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實現的“童話”。
從時代進展的角度,在前世,曾有四萬萬人願意為此犧牲。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當然,這點無需質疑。
但他依舊為這條道路探索付出的代價而感到苦澀。
如果他不是莫德雷德的話,是不是能過得更加簡單一些。
很簡單,隻是想活下去,想吃飽穿暖,想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
但不幸,他是莫德雷德。
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野蠻與落後,看到了普通人在強權之下如同螻蟻般的卑微與掙紮。
他就是覺得不爽!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一個能讓更多人活得像人的秩序。
明明隻是大家應該做的事情,時代歷史發展必然出現的事情。
就這麼簡單的一條道路。
就有人將這條路,稱之為“偉業”。
夜風越來越冷,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的熱度都一併吹散。
絕不妥協屈服。
鬥爭仍將繼續。
但莫德雷德現在需要獨自一人將苦澀與悲傷吞下。
他不希望任何人來分享這份悲傷,因為他害怕分享會導致這份悲痛的回憶削弱。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之後。
一陣輕微的、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
但那熟悉的、帶著一絲戲謔與關切的聲音,卻在他的身後響起。
“一個人在這裏吹冷風,可不像我們那位總是能創造奇蹟的領主大人哦。”
是羅洛爾。
緊接著,是更多人的腳步聲。
“埃米爾大人,夜深了,該回去了。”
那是庫瑪米沉穩的聲音。
“有什麼事,大家一起扛。別一個人憋著,容易憋出病來。”
那是馬庫斯冰冷話語中,難得的一絲關懷。
“小莫德雷德,你要是倒下了,老爺子我……老爺子他,在天上看著,也不會安心的。”
那是老加文帶著一絲哽咽的、長輩的勸慰。
阿姆茲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一件厚實的毛皮鬥篷,披在了莫德雷德那有些單薄的肩膀上。
莫德雷德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些在深夜裏依舊陪伴著自己的、最可靠的夥伴們。
他的臉上,再次掛上了那抹熟悉的、溫和的淺笑,彷彿之前所有的悲傷與掙紮,都隻是月光下的錯覺。
“我沒事。”
他輕鬆地聳了聳肩,拉了拉身上那件厚實的鬥篷:
“隻是出來透透氣,這裏的空氣,比帳篷裡清新多了。”
他表現得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雲淡風輕,彷彿他真的隻是出來散散步,而不是在獨自舔舐著那深入骨髓的傷口。
庫瑪米、馬庫斯、老加文,甚至連羅洛爾與阿姆茲姐弟,看著他這副一切安好的模樣,都信了幾分,心中的擔憂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就在這片微妙的、被刻意營造出的平靜氛圍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莫德雷德閣下,”
是基利安。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裏,正抱著雙臂,靠在一塊巨石旁,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注視著莫德雷德。
“你可真是……自私啊。”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羅洛爾臉上的戲謔消失了,庫瑪米皺起了眉頭,馬庫斯和老加文更是露出了不解與慍怒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說出這句“大逆不道”之言的繁星人。
就連莫德雷德自己,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眼中,第一次,對基利安流露出了困惑。
基利安沒有理會眾人那充滿了敵意的目光,他隻是靜靜地,與莫德雷德對視著。
“你是在擔心,”
基利安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莫德雷德所有的偽裝:
“分享這份悲傷,會削弱它所帶來的痛苦。”
“你害怕這份痛苦一旦減輕,你就會忘記今天所付出的代價,忘記那個老人的犧牲。”
“你害怕自己會變得麻木,會習慣死亡,最終,變成你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基利安緩緩地從巨石旁直起身,走到莫德雷德的麵前。
他從懷裏,摸出了幾瓶繁星私釀。
擰開瓶蓋,將酒瓶遞到了莫德雷德的麵前。
“別這麼犟了,莫德雷德閣下。”
“進去喝一杯。”
“或者……”
他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這片灑滿了月光的、冰冷的戰場。
“……在這裏喝一杯也行。”
“我們陪你。”
基利安那幾句平淡卻又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話,徹底地、毫不留情地,剝開了莫德雷德那層溫和而堅固的偽裝。
所有的故作輕鬆,所有的雲淡風輕,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而可笑。
被戳穿了。
被這個總是沉默寡言、卻又能看透一切的男人,給徹底地戳穿了。
莫德雷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基利安遞過來的那瓶酒,看著他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一種混雜著惱怒、狼狽與釋然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先是愣住,隨即,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強行擠出微笑的臉,終於徹底地垮了下來。
他笑了。
那是一種再也無法抑製的、發自肺腑的、充滿了苦澀與無奈的笑。
“去你媽的。”
他低聲地、狠狠地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基利安,還是在罵這個操蛋的世界,亦或是在罵那個故作堅強的、可笑的自己。
他一把搶過基利安手中的酒瓶,甚至來不及去看那是什麼酒,就擰開瓶蓋,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帶著葡萄發酵後粗糙香味的液體,如同火焰般,從他的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那股灼燒般的刺激,沖刷著他那顆早已被悲傷和疲憊浸透的心,也沖刷出了他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最真實的情緒。
基利安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隻是平靜地聳了聳肩,也從以太空間摸出了一瓶酒,自顧自地擰開,喝了一口。
甚至整了一個石麥麵包,把麵包掰當做酒杯,將繁星私釀倒進麵包當中。
“哎,大哥,給我也來一口唄。”
羅洛爾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湊了過來,伸手就想去搶基利安手裏的酒瓶。
基利安頭也不抬,隻是隨意地將酒瓶向旁邊一挪,躲過了羅洛爾的“偷襲”,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自己買去。”
“我就這幾瓶。”
“小氣鬼。”
羅洛爾撇了撇嘴,隨即又笑嘻嘻地轉向老加文和阿姆茲。
“老加文,阿姆茲,你們總有吧?”
老加文聳了聳肩,老爺子真沒有在戰場上喝酒的習慣。
羅洛爾死死的盯著阿姆茲。
“三姐,沒了我。餓死你算了”
他從懷裏摸出了隨身攜帶的酒囊,遞給了羅洛爾。
還多摸了幾袋其他酒,奶酒,普通的黑麥酒,以及相當飽腹的啤酒。
遞給了其他人。
就這樣,在這片灑滿了清冷月光的、見證了無數死亡與悲壯的戰場之上。
一群身份各異、性格迥然的人,圍成一圈。
沒有桌子,沒有酒杯。
他們就這麼站著,或是席地而坐,將那辛辣的烈酒,一瓶一瓶地,灌進自己的喉嚨。
沒有誰再說話。
但那沉默的陪伴,那酒液的灼燒,那冰冷的夜風,卻比任何語言,都更能慰藉彼此那顆疲憊而傷痛的心。
………
……
…
酒過三巡。
辛辣的烈酒燒灼著喉嚨,也麻痹了神經,讓那份壓抑在心底的悲痛,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宣洩的出口。
莫德雷德靠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仰頭看著天空中那輪清冷的圓月,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
他偏過頭,看向身邊那個同樣在沉默飲酒的、如同雕像般的男人。
“基利安。”
他的聲音因為酒精的緣故,帶上了一絲沙啞:
“你是怎麼……看穿我的?”
這個問題,讓周圍那原本略顯沉悶的氣氛,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好奇地看向基利安,他們也同樣想知道答案。
基利安喝下最後一口酒,將空酒瓶隨意地扔在一旁。
他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也望向了天空中那輪圓月,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許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往事。
“我有朋友。對,沒錯,就是那個該死的學者兼酒館詩人。亞歷克斯。”
他說道。
“一個嘴巴很臭,性格很爛,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卻又是我唯一承認的王八蛋損友。”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羅洛爾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很快又在基利安那冰冷的眼神下,乖乖地閉上了嘴。
基利安沒有理她,繼續用他那平淡的語調敘述著。
“亞歷克斯。以前,他也老是這麼說我。”
“他說,基利安,你這種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藏在心裏的傢夥,最沒意思了。”
“他說,你以為你是在守護什麼嗎?
是因為你那詭異的道德觀,導致你餓迷糊了嗎?
你隻是在逃避,在用一種自我感動的、看似偉大的方式,將自己一點一點地,從‘人’的行列裡,剝離出去。”
基利安頓了頓,他學著那個損友的語氣,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帶著自嘲的無奈。
“這種所謂的‘偉大’,是最危險的東西。
因為它會讓你漸漸忘記疼痛,忘記悲傷,忘記喜悅,忘記憤怒……忘記所有作為‘人’該有的情緒。
最終,你會變成一個沒有弱點、沒有破綻、強大到令人敬畏的……非人之物。”
說到這裏,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次與莫德雷德對視。
基利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模仿的語氣。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莫德雷德看著基利安,看著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那雙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複雜情感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真正釋然的笑。
………
……
…
基利安那番關於“損友”和“非人之物”的言論,像一把鑰匙,悄然開啟了在場每一個人心中那扇緊閉的門。
那份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悲傷,似乎也隨之流淌出來,變得不再那麼難以承受。
莫德雷德釋然地笑了,他舉起手中的酒瓶,遙遙地向基利安敬了一下,然後再次灌了一大口。
就在這片難得的、充滿了戰友情誼的靜謐之中,一直沉默著的老加文,卻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唉……”
老加文看著遠處那片被月光籠罩的、空無一人的草原,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拿起阿姆茲遞給他的酒囊,也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似乎給了他開口的勇氣。
“裡克爵士……走的時候。”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沙啞,“我把那天的次數給了他。”
眾人都是一愣,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隻有同為決死劍士的基利安、羅洛爾和阿姆茲,臉色微微一變。
老加文沒有賣關子,他看著眾人那疑惑的眼神,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解釋道:
“是【未停最後的那一息】。”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為之一滯。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狂跳了起來!
他那雙剛剛才因為酒精而變得有些迷離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亮起,如同黑夜中被點燃的星辰!
希望……
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希望,毫無徵兆地,在他的心底,瘋狂地滋生!
然而,這份希望剛剛燃起,老加文接下來的話,卻又像一盆冰水,將它澆得半滅。
“但……別抱太大希望。”
老加文苦澀地搖了搖頭,那張總是樂嗬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無力感。
“莫德雷德閣下,你也用過,你也知道的,隻能擋住一次。
麵對那種規模的圍攻,麵對那些恐怖的哈裡發禦風者……”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種毀天滅地的圍攻之下,一次“不死”的機會,又能改變什麼呢?
或許,也隻是讓死亡,來得更晚一些罷了。
剛剛才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在殘酷的現實麵前,緩緩熄滅。
整個場麵,再次陷入了那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
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那份聊勝於無的慰藉,那句微不足道的“萬一呢”,就像一顆小小的、堅韌的種子,悄然地,埋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是啊……
萬一呢?
希望這種東西,隻要還有一絲,就永遠不該被放棄。
不過莫德雷德偷偷罵了一句。
“希望纔是萬惡之首。”
“有希望才會讓人痛苦的掙紮。”
【第二卷,星夜領的莫德雷德】
【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