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片毀天滅地的風暴煉獄,因為巫團的崩潰而煙消雲散的瞬間,莫德雷德那一直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懈。
巫團的崩潰導致喀麻遊騎兵崩潰,庫馬米和馬庫斯的部隊得以解放,可以合力反壓馬穆魯克陣線。
哈裡發禦風者精銳無比倒不假。但稀少的人數,讓他在三支部隊的圍壓之下,沒有翻盤的餘地。
換言之,莫德雷德已經贏了。
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帶走了他所有的緊張與疲憊。
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冷的風一吹,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贏了。
他看著遠處,那個枯瘦的身影平靜地行禮。
勝利的景象,清晰地倒映在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
但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有的,隻是劫後餘生般的後怕,與一種對自身判斷失誤的、深深的自省。
“媽的……”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差點就真的翻車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離失敗如此之近。
他以為自己算無遺策。
他算到了古日格會用炮灰消耗他的騎士團,算到了她會用魔法壓製,算到了她會對自己的側翼有所防備。
他甚至算到了,他最後的步兵衝鋒,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古日格那份同樣不計代價、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沒有算到,這位亡風大巫,竟然會親自下場,將整個巫團的力量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爆發出那種近乎神罰般的、足以在短時間內就徹底摧毀他精銳騎士團的恐怖力量。
如果……
如果不是喀麻的巫們,在最後關頭,因為自身的怯懦而崩潰。
如果他們能再多堅持哪怕十秒鐘。
那麼,此刻被徹底擊潰的,就是裡克老爺子的騎士團,不是老爺子的意誌被擊潰,而是戰損過高之後,剩下的騎士無法維持戰線,會讓馬穆魯克推過來。
而他,也將輸掉這場戰爭。
他贏了,但贏得僥倖。
………
……
…
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員痛苦的呻吟和士兵們打掃戰場時金屬碰撞的零星聲響。
莫德雷德的臨時指揮大帳內,氣氛卻異常的安靜。
沒有勝利後的歡呼,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上,手裏把玩著果乾,眼神平靜地看著坐在他對麵的、那個特殊的俘虜。
亡風大巫,古日格。
她沒有被捆綁,也沒有被限製自由。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赤著腳,身上那件樸素的長袍沾染了些許塵土,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屬於戰敗者的屈辱或不甘。
她就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正在與主人進行一場平靜的茶會。
帳篷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許久,莫德雷德才緩緩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
“你很強。”
他說的,是發自內心的讚歎。
“你也是。”
古日格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少女般的清脆,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滄桑。
“如果不是你的那些同僚……”
莫德雷德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沒有如果,繁星之主。”
古日格平靜地打斷了他:
“輸了,就是輸了。戰爭,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她的坦然,讓莫德雷德感到了一絲意外。
“我很好奇。”
莫德雷德將空碗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古日格:
“以你的智慧和能力,你應該很清楚,蘇丹王庭早已腐朽不堪。
你手下的那些埃米爾和巫,也都是一群貪生怕死的廢物。你為什麼還要為那樣一個喜怒無常的暴君賣命?”
這是一個莫德雷德想不通的問題。
聽到這個問題,古日格那雙灰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裏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遙遠的往事。
最終,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蘇丹很強。草原人是慕強的。”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
“強者為尊,我想這不難理解。”
“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莫德雷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帶著些許悲憫與嘲弄的微笑。
“聽起來很有道理,不是嗎?”
他拿起一顆果乾,在指尖把玩著:
“這套說辭,無論是放在草原,還是放在帝國,甚至放在凱恩特,都廣受歡迎。因為它簡單、直接,能為所有的掠奪與征服,找到一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將果乾拋進嘴裏,慢慢咀嚼,目光卻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古日格那平靜的外表,直視她的靈魂深處。
“但恕我直言,大巫,這套所謂的強者哲學,在我看來,是一種極其傲慢,又極其落後的東西。”
古日格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她沒有反駁,隻是靜靜地看著莫德雷德,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們,還有帝國的那些大人物們,總是習慣性地將目光聚焦在那些所謂的‘英雄’和‘強者’身上。”
莫德雷德攤了攤手,語氣變得輕鬆,但話語中的分量卻越來越重:
“你們讚美他們的力量,歌頌他們的偉業,將他們視作推動歷史前進的唯一動力。
你們就像一群專心致誌的園丁,隻顧著欣賞花園裏那幾朵開得最艷麗、最奪目的花,卻徹底忘記了,真正養育了這些花朵的,是腳下那片廣袤的、沉默的土地。”
他用手指了指帳篷之外,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充滿了死亡與傷痛的戰場。
“是他們。”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是那些正在為戰死的同伴收斂屍骨的士兵,是那些在後方辛勤勞作、為我們提供食物和武器的農夫與工匠,是那些在繁星鎮的街道上,為了生計而奔波的每一個普通人。”
“他們,纔是這個世界的基石。”
“沒有他們,就沒有所謂的騎士團,沒有所謂的巫團,更不會有你我這樣的強者,坐在這裏,誇誇其談地討論著戰爭與哲學。”
莫德雷德靠回椅背,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淺笑,但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種跨越了時代的、深刻的洞見。
“專註於花,卻忘記了養育花的土地,這是何等的可笑與短視。”
“我知道隻有當土地變得肥沃,我們才能收穫更多的糧食。隻有當所有人都安居樂業,我們才能擁有更穩固的根基。”
“到那時,這片土地上,自然會開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絢爛、也更加強大的花。”
莫德雷德那番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言論,讓指揮大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
……
…
古日格靜靜地聽著,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像在消化著什麼全新的、從未接觸過的知識。
許久,她才緩緩地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的意味。
“……很動聽的演說,繁星之主。”
她說道:
“你的這番話,如果拿去對那些被你庇護的、無知的農夫和工匠們說,想必能為你贏得無數廉價的忠誠與愛戴。”
她的言辭雖然客氣,但話語中的鋒芒卻毫不掩飾。
“但是,”
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得銳利起來:
“你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事實。”
古日格的眼神變得如同草原的寒風般冷冽。
“一群數量龐大的民眾,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意誌去引導和統禦,他們隻會陷入混亂、內耗與自相殘殺。”
“是強者,賦予了他們秩序。”
“是強者,教會了他們耕種、冶鍊、戰鬥。”
“是我們這種強者,將他們從矇昧與野蠻中拔擢出來,給了他們所謂的文明!”
古日格緩緩站起身,她那枯瘦的身影在這一刻,卻散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統治階級的絕對威嚴。
“你口中的基石,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堆沒有生命的黏土。
而我們,纔是塑造這堆黏土的、獨一無二的工匠!”
“沒有了工匠,黏土永遠隻是黏土,永遠不可能變成精美的瓷器。”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莫德雷德,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屬於上位者的傲慢與自信。
“你將希望寄託於那片沉默的土地,認為隻要給予足夠的水分和養料,它就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這想法很美好,也很天真。”
“但你有沒有想過,當暴風雨來臨時,當蝗災降臨時,當嚴冬降臨時。
能保護究脆弱的土地的人,還得是手持利劍、能斬斷風暴、驅散蝗群、劈開冰雪的強者。”
“所以,繁星之主。”
古日格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隱藏著對莫德雷德理念最根本的、也是最致命的否定:
“你的理論,聽起來很偉大。但它違背了現實最真實的、也是最殘酷的法則。”
“現實很殘酷,沒有強者,就沒有一切。”
………
……
…
麵對古日格那擲地有聲、充滿了上位者傲慢的詰問,莫德雷德隻是平靜地聳了聳肩。
他沒有再爭辯,也沒有試圖去反駁。
他知道,這種根植於世界觀深處關於人民史觀與英雄史觀的對立,不是靠幾句辯論就能說服對方的。
“言盡於此?”
他問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對方要不要再來一杯茶。
古日格那雙灰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緩緩地點了點頭。
“言盡於此。”
話不投機半句多。
當最根本的理念無法達成共識時,再多的言語都隻是浪費時間。
莫德雷德不再理會這位特殊的“客人”,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現實的戰爭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戰後的指令。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恢復了指揮官的冷靜與果決,通過帳外的傳令兵,迅速傳達到每一個角落。
“馬庫斯,你負責清點戰損,收攏部隊,救治傷員。
尤其是騎士團,我要知道,我們還剩下多少能戰鬥的小夥子。”
“庫瑪米,讓你的遊騎兵擴大偵查範圍,追殺殘敵,但不要追得太深。
我要確保喀麻人是真的潰敗,而不是在引誘我們。”
“諾蘭,組織人手,加固冰牆,修補戰損。把所有能用的武器裝備都給我收集起來。”
他下達了一係列的命令,都是戰後最常規、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最後,他看向了那代表著整個繁星前線部隊的藍色箭頭,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古日格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主力部隊分批後撤。”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點在了後方那座堅固的、最初建立的護民官之牆上。
“除了必要的守備部隊和負責加固要塞的工兵,其餘所有作戰部隊,全部退回護民官之牆休整。”
這個命令,讓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古日格,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清晰地閃過了一絲失望。
雖然那絲失望的情緒隻持續了不到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它還是被一直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她的莫德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
不對勁。
莫德雷德的心頭猛地一跳。
非常不對勁!
一個剛剛才慘敗的、全軍覆沒的指揮官,在聽到勝利者選擇穩妥後撤、鞏固防線的決定時,她為什麼會感到失望?
按照常理,她不是應該感到慶幸,慶幸自己得到了喘息之機嗎?
除非……
除非她根本就不怕自己乘勝追擊!
除非……在她的計劃中,自己的“乘勝追擊”,纔是她真正想要的、能將自己徹底拖入深淵的最後陷阱!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了莫德雷德的腦海。
………
……
…
莫德雷德的心中警鈴大作,但他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掛著淺笑的模樣。
他假裝沒有看到古日格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失望,繼續有條不紊地,對著帳外的傳令兵下達著命令,彷彿一切都仍在按照他最初的、最穩妥的計劃進行。
“是!”傳令兵高聲應道,轉身離去。
帳篷內,再次恢復了隻有兩個人的安靜。
古日格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裏,彷彿剛才那絲情緒的泄露從未發生過。
而莫德雷德似乎在回味著剛才那場艱難的勝利。
但他的大腦,卻早已在進行著一場比剛才那場戰爭更加激烈、也更加兇險的風暴。
古日格的失望,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層巨浪。
她到底想幹什麼?
莫德雷德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
她用一場看似愚蠢的總攻,逼迫自己亮出所有的底牌。
她用自己被俘為代價,換取了繁星的勝利和暫時的鬆懈。
她失望於自己的後撤,這意味著,她真正希望的,是自己“乘勝追擊”。
追擊……
追擊去哪裏?
莫德雷德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沙盤上,那代表著喀麻大軍潰逃方向的、更深入草原腹地的區域。
難道……
難道這場戰爭,從頭到尾,都隻是蘇丹王庭的一個巨大陰謀?
古日格,這位亡風大巫,她根本就不是這場戰爭的真正主角。
她和她率領的這支軍隊,都隻是被推到前台的、用來麻痹自己的棄子?!
哈裡發都不值錢嗎?
這個念頭,讓莫德雷德的後背再次感到一陣惡寒。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雖然贏了,但損失也不小啊。”
莫德雷德故作輕鬆地嘆了口氣:
“看來,想徹底吃下這片草原,還得再多花些時間了。”
他像一個滿足於眼前勝利、準備見好就收的普通領主一樣,抱怨著,伸著懶腰。
而對麵,古日格那雙灰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任何情緒。
【鑒別】
【古日格】【傳說之人】
【喀麻蘇丹國的哈裡發,蘇丹之影,亡風大巫。】
【才能:水平/天賦上限】
喀麻魔法:傳奇(黑檀)/傳奇(黑檀)
戰術:特級(金)/特級(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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