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庫瑪米唯一的盟友,卻也是一張正在不斷收緊的、無形的絞索。
古日格懸浮在半空之中,她那枯瘦的身影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一個盤旋在獵物上方的、耐心的死神。
她沒有再出手,隻是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廣闊的、被黑暗籠罩的草場。
在她無聲的意誌下,一張由死亡編織的大網,緩緩張開。
二十名哈裡發禦風者,如同沉默的黑色騎士,催動著他們的戰馬,從四麵八方,將那片廣闊的草場徹底包圍。
他們的馬蹄聲沉重而富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獵物最後的生存空間。
他們拉開了距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向內壓縮的包圍圈。
而在高空,以古日格為中心,其餘幾位被強征而來的巫師,也分散開來,形成了第二道、由魔法構成的天羅地網。
“起。”
古日格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聲音,輕輕地吐出了一個詞。
彷彿得到了號令,其中一位中年巫師率先開始吟唱。
他的身邊,無數細碎的風刃憑空生成,如同密集的蜂群,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沒有瞄準任何具體的目標,隻是將這些風刃,如同暴雨般,傾瀉向下方草場的一個區域。
唰啦啦——!
風刃過處,半人多高的草叢被瞬間切割得粉碎,草屑紛飛,露出了下方漆黑的泥土。
緊接著,年輕的女巫阿古達也開始施法。
她製造出的,是數道小型的、高速旋轉的龍捲風。
這些龍捲風如同草原上狂暴的野獸,在草場上橫衝直撞,將沿途的一切都連根拔起,捲入空中,再狠狠地撕碎。
他們就像在使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率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將庫瑪米可能藏身的每一個角落,都徹底地犁一遍。
而古日格本人,則始終懸浮在最高處,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當她憑感覺判斷出某個區域可能存在異常時,才會輕輕地抬起手指。
然後,一道比之前那柄風矛更加凝練、更加致命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翠綠色風暴,便會從天而降。
轟——!
那風暴所落之處,大地劇烈地顫抖,一個數米深的大坑瞬間出現,坑洞的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神明用巨刃切割過。
其威力,足以將任何藏匿於地下的生物,連同泥土和岩石,一同化為齏粉。
殺機四伏。
整個草場,變成了一片被魔法和死亡所籠罩的絕地。
高空,是無差別的、毀天滅地的魔法轟炸。
地麵,是不斷收縮的、由精銳騎士組成的包圍圈。
庫瑪米,就像一個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能聽見頭頂那尖銳的破空聲,能感受到腳下大地因劇烈爆炸而傳來的震顫,能嗅到空氣中那越來越近的、屬於死亡的鐵鏽味。
絕望,如同草原的夜色一般,濃鬱得化不開。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
……
…
庫瑪米蜷縮在一處被亂石和枯草掩蓋的淺坑裏,將自己的身體和氣息,都降到了近乎於無的狀態。
高空之上,巫們那毀滅性的魔法轟炸,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
翠綠色的風暴如同死神的犁,一遍又一遍地翻耕著這片草場,將他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都一一抹平。
地麵上,哈裡發禦風者那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收緊的絞索,不斷地壓縮著他的生存空間。
絕境。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沒有任何生路的絕境。
庫瑪米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感受著肩膀處那道被偶然被風刃劃開的傷口。
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
他懂得審時度勢,懂得趨利避害。在喀麻草原,他憑藉著自己的智慧和勇武,從一個最底層的平民,爬上了一支精銳遊騎兵頭馬的位置。
在阿裡夫與賈馬那樣的瘋子手下,他懂得如何儲存實力,如何明哲保身。
在繁星鎮,他更是第一個看清了形勢,選擇了那條看似最不可能,卻唯一能活下去的道路。
他投靠了莫德雷德。
他以為自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那種被當作“耗材”的命運,可以像一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著。
可現在呢?
他獨自一人,被困在這片死亡獵場,被傳說中的亡風大巫和蘇丹最精銳的部隊圍獵,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等待著到來時的最終審判。
這算什麼?
從一個泥潭,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火坑?
他自嘲地想著,自己這一生,似乎總是在做出“聰明”的選擇,卻又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為什麼?
他看著東方那片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的天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年輕領主的身影。
那個會在戰前緊張地吃著果乾,卻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冷靜、最致命決斷的領主。
那個會因為士兵的傷亡而真心嘆息,會將英雄的遺孤視如己出的領主。
那個會在深夜裏,用一場充滿了異域風情、看似荒誕卻又無比莊重的儀式,對他說出“我能將我的後背交給你嗎”的領主。
庫瑪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已經死去的、忠誠的隊員們。
想起了那個叫諾蘭的、眼神堅毅的少年。
想起了裡克老爺子那豪爽的大笑。想起了繁星鎮那些雖然貧窮,卻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後悔。
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條,哪怕明知前方的道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艱險。
他竟然,一點都不後悔自己做出的這個“愚蠢”的選擇。
“為您跨越險境,埃米爾……”
庫瑪米輕聲呢喃著自己當初許下的誓言,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平靜的微笑。
他握緊了手中的彎刀。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不退了。
………
……
…
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被天邊那抹漸亮的魚肚白無情地撕開。
對於整夜都在進行著無差別轟炸的巫師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令人疲憊的訊號。
他們的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精神也因高度集中而變得萎靡。
年輕的女巫阿古達,揉了揉自己因過度施法而有些痠痛的肩膀,機械地、近乎麻木地,準備釋放她今晚最後一道小型龍捲風。
她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在這樣毀天滅地般的搜尋下,別說是一個人,就算是一隻地鼠,恐怕也早已被轟成了齏粉。
她覺得,那個所謂的“血腥棱星”,或許早就死在了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隻是他們還沒找到屍體罷了。
她隨意地選定了一個方向,口中吟唱著咒語。
一道翠綠色的龍捲風拔地而起,呼嘯著,朝著那片已經被翻耕了無數遍的草地席捲而去。
轟——!
龍捲風所過之處,泥土和草屑被捲上高空,留下一個數尺深的坑洞。
一切都和之前上百次的轟炸一樣,毫無新意。
然而,就在阿古達準備收回魔力,向高空中的大巫復命時,她眼角的餘光,突然瞥到了那新出現的坑洞底部,一抹……不一樣的顏色。
那是一抹刺眼的、與漆黑的泥土截然不同的……暗紅色。
“那……那是什麼?”阿古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飛近了一些。
當她看清坑洞裏的景象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混雜著噁心與興奮的戰慄,瞬間傳遍了全身。
隻見在那坑洞的底部,一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之中,靜靜地躺著一隻……斷臂。
那隻手臂還握著一柄沾滿了泥土的喀麻彎刀,手臂上穿著的,正是繁星遊騎兵那標誌性的暗色皮甲。
“找……找到了!”
阿古達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銳,她指著下方的坑洞,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周圍的同伴和高空中的大巫尖叫著:
“我找到了!我殺死他了!血腥棱星死了!”
她的尖叫聲,如同在死寂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巨石。
所有正在進行搜尋的巫師和哈裡發禦風者們,都停下了動作,不約而同地朝著那個方向聚集而來。
他們落在坑洞的周圍,看著那隻血肉模糊的斷臂,臉上紛紛露出瞭如釋重負和幸災樂禍的表情。
“太好了!這個該死的叛徒終於死了!”
“哼,他還以為自己能逃得掉?在大巫的力量麵前,他不過是隻螻蟻!”
他們圍在坑邊,指指點點,像是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隻有那個一直沉默著的老巫師,看著那隻斷臂,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
高空中,亡風大巫古日格緩緩地飄落下來。
她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興奮的巫師,隻是沉默地、用她那雙灰黑色的眼睛,審視著坑洞裏的那截斷臂。
她看得非常仔細,彷彿要將那上麵的每一道傷口、每一絲血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對。”
半晌之後,她用她那少女般清脆的聲音,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什麼不對?大巫?”邀功心切的阿古達連忙問道,“這……這不是那個叛徒的手臂嗎?”
“是他的手臂。”
古日格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冰冷:
“但是,隻有手臂。”
她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讓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一緊。
“他的身體呢?他的頭顱呢?”
古日格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情感: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龍捲風撕碎,絕不可能隻留下一條如此……完整的手臂。周圍的泥土裏,應該佈滿他的血肉和碎骨。”
她指了指坑洞周圍那相對乾淨的泥土。
“但這裏,什麼都沒有。”
經她這麼一提醒,眾人才發現事情的詭異之處。
那坑洞裏,除了那灘血跡和那截斷臂,確實幹凈得有些過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阿古達臉上的興奮變成了困惑。
“他放棄了生旅,踏上了死旅了。”
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巫師,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凝重:
“他用一條手臂,騙過了我們所有人。”
“他砍斷了自己的手臂,用它作為誘餌,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老巫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然後,他趁著我們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裏的瞬間,從我們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逃了出去。”
“古日格大巫,我想,剛才哈裡發禦風者開始收攏陣型來確認這個魔法轟炸的坑的時候,他應該從某個角落鑽出了包圍圈。”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一個在絕境之中,能對自己下如此狠手,還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設計出如此精妙騙局的人……這還是人嗎?這簡直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最狡猾的野獸!
“找!”
古日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緒。
“毫無疑問,他是個強者。”
“把他找出來吧。”
“如果不能把他殺死,作為莫德雷德的臂膀,他遲早會將拳頭砸在我們臉上。”
“對於強人的敬重,那就得是全力以赴才行了。
然而,搜尋進行了整整一個小時,卻一無所獲。
庫瑪米就像他傳說中的那樣,如同一個真正的鬼魂,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憑空蒸發了。
最終,當太陽已經高高掛起,將整個草原都照得一片通明時,古日格終於放棄了。
她知道,她輸了。
輸給了那個叛徒的果決與智慧。
古日格欣慰的嘆了口氣,最後無可奈何的輕聲說道:
“……回去,我們輸了。”
她然後頭也不回地騎上她的白色駱駝,領著她那支士氣低落的軍隊,離開了這片見證了她失利的地方。
隻是沒人知道,在她轉身的瞬間,她那雙灰黑色的眼睛裏,閃過的是一絲更加濃厚的、名為“興趣”的光芒。
“庫瑪米……莫德雷德……”
“我很少見到像你們這樣的人。”
………
……
…
當古日格帶領著大部隊,帶著一絲不甘與些許的欣賞轉身離開這片一無所獲的草場時。
年輕的女巫阿古達,卻還停留在原地。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那個狡猾的叛徒,真的能從如此天羅地網的圍獵中逃脫。
在她看來,那截斷臂,就是勝利的證明。
大巫和老師之所以那麼說,隻是因為他們太過謹慎,或者……是不想承認自己這個年輕後輩的功勞!
“肯定是被轟成渣了,埋在了土裏,隻是他們沒發現罷了。”
阿古達在心中固執地想著。
她決定留下來,親自確認自己的“戰果”。
她看著大部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這才重新飛回到那個由她親手製造出的坑洞旁。
她降落在地,不想再消耗她那僅剩不多的魔力,隻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準備用手去刨開那些泥土,尋找可能存在的、屬於庫瑪米的碎骨。
她走到那截斷臂旁,嫌惡地踢了一腳,正準備彎下腰。
突然,她愣住了。
那隻斷臂的手中……是空的。
那柄本該被死死握住的、沾滿了泥土的喀麻彎刀,不見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猛地從她的腳底,直衝上天靈蓋!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
一個如同鬼魅般的、渾身浴血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一隻獨臂,卻帶著鋼鐵般力量的手,閃電般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狠狠地向下一拽!
“噗——!”
阿古達的臉,被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按進了那片混雜著鮮血和泥土的地麵之中。
隨後一腳,死死地將阿古達的臉踩進了泥裡,力度之大,讓阿古達都以為自己要被泥土給弄窒息了。
緊接著,一把冰冷的、帶著泥土芬芳和血腥味的彎刀,抵在了她的後心。
“別動。”
一個沙啞、虛弱,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殺意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我很樂意殺死一個巫,要不然莫德雷德的頭馬無功而返,這樣的話傳在外麵不好聽。”
是庫瑪米。
他根本沒有辦法逃遠。
他在砍下自己的手臂作為誘餌後,便利用所有人都被“戰果”吸引注意力的那一瞬間,潛藏在了離坑洞最近的、一處幾乎不可能被發現的死角。
他在等。
等所有人離開,自己才能用這破殘破的身軀回到莫德雷德那邊,把情報告知自家的埃米爾。
但有一個足夠愚蠢、足夠自大的獵物,主動脫離大部隊,回到他的狩獵範圍。
阿古達就是那個蠢貨。
被按在地上的阿古達,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泥土堵住了她的口鼻,讓她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發出“嗚嗚”的、絕望的悲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