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日格那番出人意料的話語,讓在場所有跪倒的喀麻人都愣住了。
他們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般的茫然與不解。
尤其是巴圖,他看著那個枯瘦的背影,心中的驚疑達到了頂點。他完全看不懂了。這到底是蘇丹的另一個圈套,還是這位亡風大巫,真的有著自己的想法?
但無論如何,不用立刻去死,總歸是件好事。
古日格沒有理會眾人心中複雜的思緒,她用她那少女般清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權威下達了她的第一道命令。
“傳我敕令。”
“所有部落,立刻停止一切無意義的、試探性的攻擊。”
“收攏你們的部隊,帶上所有能帶的物資和奴隸,後撤三十裡,重新安營紮寨。”
這個命令,讓剛剛才鼓起勇氣站起來的埃米爾們,再次陷入了困惑。
後撤?
不打了?
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莫德雷德的冰牆,一天一天地修到我們臉上來?
一個膽子稍大的埃米爾,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大……大巫,我們……就這麼退了?那莫德雷德的軍隊……”
“讓他推。”
古日格的回答,簡單而直接,卻蘊含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的理智。
她轉過頭,那雙灰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第一次掃過在場的眾人。
每一個被她目光掃過的人,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看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你們以為,戰爭隻是戰場上的廝殺嗎?”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輕蔑,像是在嘲笑這些頭腦簡單的部落首領。
“那個叫莫德雷德的,他修冰牆,步步為營,看起來穩妥無比。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每向前推進一裡,他的補給線,就要拉長一裡。”
“草原,是我們喀麻人的主場。
這裏的天氣,這裏的地形,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對我們有利。”
“他離他那座堅固的烏龜殼越遠,他的補給就越困難,他的弱點,也就暴露得越明顯。”
古日格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片被繁星旗幟佔據的土地,聲音變得如同草原的寒風般冷冽。
“讓他來,讓他深入。讓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我們要做的,不是在現在,用我們疲憊的軍隊,去撞他那堅固的冰牆。”
“而是等待。”
“等待他最鬆懈與最深入、補給線最脆弱的那一刻。然後,像最耐心的獵人一樣,用我們最精銳的騎兵,切斷他的退路,將他……和他的軍隊,永遠地留在這片草原上。”
“在這之前。”
她最後補充道:
“我需要關於他的一切情報。他的兵力構成,他的指揮官,他的補給方式,他的作戰習慣……所有的一切。”
“在沒有摸清對手的底細之前,就貿然發動決戰,那是阿裡夫那種蠢貨才會做的事情。”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埃米爾都啞口無言。
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亡風大巫,不僅擁有著傳說中毀天滅地的力量,更擁有著他們這些埃米爾所望塵莫及的、真正屬於統帥的戰略眼光。
恐懼,漸漸被一種名為“信服”的情緒所取代。
………
……
…
在亡風大巫古日格的命令下,原本那支由各個部落拚湊而成、軍心渙散的“復仇聯軍”,開始了脫胎換骨般的重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散所有部落的原有建製。
無論是巴圖的烏蘭部精銳,還是其他部落的親衛,亦或是那些剛剛被徵召而來的新兵,全都被強製性地拆分開來,然後按照兵種和個人能力,重新進行編組。
“從今天起,沒有烏蘭部,沒有吉庫巴部,也沒有其他任何部落。”
古日格站在臨時搭建的點將台上,她的聲音通過風的加持,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你們隻有一個身份——蘇丹的戰士。”
這個舉動,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對於這些視部落榮耀和血脈傳承為一切的草原人來說,打散建製,無異於剝奪了他們最根本的身份認同。
幾個埃米爾當場就表示了反對,他們認為這樣做會嚴重打擊士氣,甚至可能引發嘩變。
然而,古日格的回應,簡單而直接。
她隻是輕輕抬了抬手,她身後那數名沉默的哈裡發禦風者,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那幾個提出異議的埃米爾麵前。
冰冷的、鐫刻著古老符文的彎刀,就那麼靜靜地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沒有威脅,沒有怒斥,但那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卻讓所有反對的聲音,瞬間消失。
緊接著,古日格開始了她的第二步——重新任命指揮官。
她沒有選擇那些養尊處優的埃米爾,而是從最底層的士兵中,提拔了一批在之前戰鬥中表現勇猛、悍不畏死的百夫長和頭馬。
她親自考覈他們的騎術、箭法和對戰場的判斷力,然後將象徵著指揮權的旗幟,一一交到他們的手中。
“在我的軍隊裏,血統和地位,一文不值。”
古日格冷冷地宣佈:
“能決定你們位置的,隻有你們手中的刀,和你們為蘇丹流的血。”
這一舉措,讓那些被提拔的平民戰士們士氣大振,他們用近乎狂熱的崇拜眼神看著點將台上的大巫。
而那些被架空了權力的埃米爾們,則敢怒不敢言,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隊,被一個一個地收編。
最後,古日格開始對軍隊進行功能性的細化分工。
她從各個部落中挑選出最擅長追蹤和隱蔽的獵手,組建成一支規模龐大的斥候部隊。
命令他們以十人為一小隊,如同撒出去的漁網般,遍佈整個戰場,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著繁星軍團的一舉一動。
而那些最精銳的、各部落壓箱底的遊騎兵,則被她整合成一支獨立的、由她親自指揮的快速反應部隊,作為整支軍隊的拳頭,隨時準備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短短幾天之內,那支原本混亂不堪、各懷鬼胎的部落聯軍,就在古日格的手中,變成了一支指揮統一、權責分明、令行禁止的、真正意義上的蘇丹大軍。
巴圖看著眼前這煥然一新的軍隊,看著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和士氣高昂的新任指揮官,心中那最後一點僥倖和輕視,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蘇丹會派她來。
這位亡風大巫,她要的,根本不是一場靠著魔法碾壓的勝利。
她要的,是一場用最純粹的、無懈可擊的軍事藝術,將對手徹底拖垮、徹底粉碎的、教科書般的戰爭。
………
……
…
當第一批痊癒的騎士和遊騎兵重新披上鎧甲,跨上戰馬時,莫德雷德心中那份因推進緩慢而積壓的煩躁,終於一掃而空。
他那兩把最鋒利的尖刀,回來了!
“傳我命令!”
莫德雷德站在最新一座冰牆要塞的牆頭,聲音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銳氣:
“裡克老爺子,庫瑪米!你們的部隊即刻開拔!我不要再看到那些該死的蒼蠅在我眼前晃悠!”
“目標,前方十裡內,所有喀麻人的營地和遊騎!我要你們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將他們徹底肅清!”
“遵命!”
裡克和庫瑪米齊聲應道,聲音中同樣充滿了高昂的戰意。
命令下達,沉寂了半個多月的繁星鐵蹄,再次發出了震天的轟鳴。
裡克老爺子率領著他的重甲騎士團。
藍色的鋼鐵洪流,從冰牆要塞中奔湧而出,直衝向草原深處。
庫瑪米的遊騎兵則從兩翼包抄。
推進,再次變得迅猛無比!
僅僅一天的時間,繁星的旗幟就向草原深處推進了超過十裡。
沿途所有的小型部落營地和抵抗力量,都在這股摧枯拉朽的攻勢下,被碾得粉碎。
隨後在當天夜裏,莫德雷德帶領著工匠修築一條新的冰城要塞。
一切都順利無比。
然而,莫德雷德臉上的笑容卻凝固了。
第三天,他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第四天,當斥候再次傳來:
“前方十裡內,未發現任何敵軍主力”
莫德雷德站在沙盤前,倒吸了一口涼氣。
“……最壞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正常。
自從他的騎兵部隊重新投入戰鬥,他們就再也沒有遇到過任何像樣的抵抗。
那些之前還像蒼蠅一樣煩人的喀麻小股部隊,彷彿一夜之間,從草原上蒸發了。
他們隻留下了空無一人的營地,和早已熄滅的篝火。
莫德雷德看著沙盤上那代表著自己軍隊的、已經深入草原腹地的藍色箭頭,心中那份因勝利而產生的喜悅,被一股越來越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所取代。
“他們不怕了……”
馬庫斯走到他的身邊,臉色同樣凝重:
“他們不再因為我們冰牆的日漸推進而做出反應了。”
“是的。”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用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將自己那深入敵境的軍隊圈了起來:
“一支軍隊,在麵對不斷逼近的威脅時,隻有兩種可能不會做出反應。”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沙盤,看到數十裡之外的真實景象。
“第一種可能,是他們已經死絕了。”
“而第二種可能……”
他抬起頭,看向帳篷裡的三位指揮官,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他們在積蓄力量。他們在等,等我們深入,等我們麻痹大意,等一個能將我們一口吞下的、最好的時機。”
帳篷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頭看似已經被打殘、打怕了的草原狼,並沒有死去。
它隻是暫時收起了獠牙,退回了陰影之中,用一種更加冰冷、更加耐心的眼神,窺伺著他們。
等待著給予致命一擊的機會。
“不能再前進了。”
莫德雷德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沙盤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鬆與調侃,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果決。
“從現在起,全軍停止推進。所有部隊以現有的冰牆為核心,立刻構築防禦工事,將這裏變成一座真正的、能打能守的前線堡壘。”
“裡克,馬庫斯。”
他看向兩位將領:
“我需要你們的騎士和步兵,進入最高階別的戰備狀態。我不希望當敵人出現時,我們的人還在睡夢裏。”
兩位將領立刻點頭領命。
最後,莫德雷德的目光,落在了庫瑪米的身上。
“庫瑪米。”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
“埃米爾大人。”
庫瑪米上前一步,眼神堅定。
“我要你,從你所有的遊騎兵中,挑選出最精銳、最擅長潛行和偵查的斥候。”
莫德雷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他們像幽靈一樣,散佈到這片草原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知道,我們的敵人,現在在哪裏。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有多少人。他們的指揮官是誰。”
莫德雷德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告訴你的斥候們,這一次,不惜一切代價。”
“就算用命去換,我也要知道,在那片迷霧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一頭什麼樣的怪物。”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會,十分嚴肅的說道:
“我不要傷亡數字,我隻要情報。”
“遵命!”
庫瑪米沒有絲毫的猶豫,他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揮帳篷。
一場無聲的、以情報為主導的戰爭,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草原上,悄然拉開了帷幕。
………
……
…
隨著莫德雷德和古日格兩位統帥不約而同地按下了“暫停鍵”,廣闊的喀麻草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大規模的兵團衝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在暗影中進行的、無聲卻更加致命的戰爭——情報戰。
庫瑪米親自披上了他那身最便於潛行的暗色皮甲。
他沒有帶領大部隊,隻挑選了十二名他麾下最頂尖的遊騎兵,他們每一個都是在草原上長大的獵手,能通過風向的變化判斷天氣,能通過草葉上最細微的露珠痕跡,分辨出是否有大部隊經過。
他們組成了一支真正的“幽靈小隊”,在夜幕的掩護下,如同一陣風,融入了茫茫的草原之中。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找到敵人,看穿敵人。
與此同時,在數十裡之外的喀麻大營中,古日格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她將那些新提拔起來的、對她充滿狂熱崇拜的斥候頭目召集到自己的帳篷裡。
“我不需要你們去和繁星的軍隊硬碰硬。”
古日格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風,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我要你們變成草原上的眼睛、耳朵。我要你們去觀察,去聆聽,去嗅出他們的一切。”
“記住。”
她那雙灰黑色的眼睛掃過眾人:
“第一個帶回關於莫德雷德本人重要情報的人,我會親自向蘇丹為他請功,賞他一個真正的部落,讓他成為一名真正的埃米爾。”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些剛剛從底層被提拔起來的斥候們,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而熾熱的光芒。
他們如同被注入了興奮劑的獵犬,帶著對功名利祿的渴望,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於是,在這片廣闊的舞台上,一場貓鼠遊戲正式上演。
繁星的幽靈與喀麻的獵犬,開始在這片土地上互相追逐、互相試探、互相獵殺。
草原的夜晚,不再寧靜。
每天清晨,雙方的營地裡,都會有那麼幾匹馬,是獨自回來的。
這是一場意誌與技巧的較量,是一場耐心與勇氣的博弈。
誰先露出破綻,誰先耗盡耐心,誰就將在這場無聲的戰爭中,付出血的代價。
雙方的主帥,莫德雷德和古日格,都隻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大帳中,分析著每天由前線傳回的、用生命換來的零星情報,然後不斷地調整著己方斥候的策略和行動路線。
大軍按兵不動。
但在這份平靜之下,是無數次的暗中交鋒,是斥候們在刀尖上的舞蹈。
整個戰局,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莫德雷德雖然口上說著不要傷亡數字,卻時不時站在冰牆之上,默默數著今天回營的遊騎兵少了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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