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莫斯在溫暖的諒解中享用著香甜的早餐時,莫斯隱隱約約間有點愧疚。
因為早餐事實上是不應該吃的,聖伊格爾人一天就吃兩餐,是午餐與晚餐。
早餐在教會的解釋當中,意味著貪吃與貪婪……
不過對於貴族來說,吃早餐也意味著特權的一部分。
莫斯為自己的貪吃感到一絲絲羞愧。
………
……
…
與政務廳僅一牆之隔的小屋裏,萊斯特正經歷著又一個不眠之夜後的絕望清晨。
陽光對他而言,不再是希望的象徵,而是新一輪折磨開始的訊號。
他雙眼佈滿血絲,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那身曾經合體的帝國官員製服,如今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活像一件掛在骨架上的戲服。
他機械地將昨夜通宵趕出來的規劃圖紙整理好,動作麻木,眼神空洞。
他的腦海裡,不再有對皇帝陛下的忠誠,也沒有了對莫德雷德家族的怨恨。
那些複雜的情緒,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無休止的精神高壓下,被研磨得粉碎。
現在,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三件事:
一,他還能活著收到血腥棱星送過來的下一封信嗎?還是說他會因為某個錯誤,被血腥棱星殺害?
二,裡克老爺子的釘頭錘,會不會因為收到來自莫德雷德命令,導致“不小心”砸到他頭?
三,愛麗絲公主的那朵花,今天會不會又出現在什麼意想不到的地方?
會不會因為他例行給皇帝寫的報告某個字眼。
而死於他看不見的,但又確切能被感知到的監視者手中。
這些念頭,像三條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著他的神經,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星空,而是莫斯那雙清澈卻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聽到的不是蟲鳴,而是裡克老爺子擦拭釘頭錘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聞到的不是窗外青草的香氣,而是庫瑪米信件中那若有似無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他會在喝水時,感覺水裏有一股鹹甜的果乾味。
有時,他會在走路時,感覺身後總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盯著他。
有時,他會在睡夢中,被一聲聲“那半個法澤去哪兒了”的質問驚醒。
他想逃,卻無路可逃。
他想反抗,卻發現自己連反抗的勇氣都已喪失。
他現在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完成工作。
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完成莫斯交代的每一項任務。
因為他知道,隻有工作,才能讓他暫時忘記恐懼。
隻有讓自己變得有用,才能讓他在這片怪物的領地上,多苟延殘喘一天。
“萊斯特爵士。”
門外傳來僕人的聲音:
“莫斯少爺請您過去一趟,關於護民官之牆的預算,他有一些新的想法。”
萊斯特深吸一口氣,用冰冷的水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他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來了。”
他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然後,他拿起那份剛剛完成的、毫無瑕疵的規劃圖,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間讓他曾經想要踏足的政務廳。
曾經他渴望更進一步的權利。
但現在除了活著之外,他別無他求。
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
……
…
那一天的工作,依舊在萊斯特的“高效”和莫斯的“嚴謹”中結束。
當萊斯特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離開政務廳時。
疲憊的莫斯看著他那幾乎要被壓垮的背影,小小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又瘦了,而且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和恐懼,比前幾天更重了。
莫斯不是傻瓜。
他雖然年幼,但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又經歷了這麼多的變故,他的心智遠比同齡人要成熟,觀察力也更為敏銳。
一開始,他確實以為萊斯特隻是因為工作繁重而疲憊。
他也確實在認真地履行哥哥交代的職責,仔細覈查每一份報告,確保星夜堡壘的建設不會出任何差錯。
這確實相當磨人,因為莫斯也經常被那一堆厚重的羊皮卷折磨的睡不好覺。
但漸漸地,他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萊斯特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勞累,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崩潰。
他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彷彿隨時隨地都在害怕著什麼。
他對自己,這個十來歲的孩子,表現出的已經不是尊敬,而是一種近乎諂媚的恐懼。
這太不正常了。
萊斯特爵士,畢竟是皇帝陛下親派的稅務官,是一個在帝都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
就算哥哥的計策再高明,裡克叔叔的威脅再直接,也不至於把他逼到這種行屍走肉的地步。
這背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莫斯坐在空無一人的政務廳裡,用手支著下巴,開始仔細地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他想起了哥哥莫德雷德,他哥哥的笑,在他們這些人看來都是和藹可親且睿智。
但是莫斯曾看過哥哥對敵人的笑。
莫德雷德對敵人的笑,會讓敵人感到不寒而慄。
莫斯倒吸一口涼氣,將自己帶入到敵人的視角當中,突兀間想起了庫瑪米將軍寄來的那些信件。
給自己的信,總是充滿了讚揚和鼓勵,但字裏行間,卻總在不經意間透露出月夜前線的血腥與殘酷,以及對“自作聰明之人”的極度蔑視。
他甚至還想起,有一次,信使在遞交信件時,不小心從袋子裏掉出過一個用細繩串起來的、像是牙齒一樣的東西。
當時信使很快就撿了起來,但那驚鴻一瞥,卻深深地印在了莫斯的腦海裡。
他又想起了愛麗絲女士。
那位總是帶著溫柔笑容的女士,她明明已經回了凱恩特,但為什麼,自己會在角落裏發現一朵從未見過的、還帶著露水的藍色野花?
帶著露水的花,那隻有在淩晨摘下來纔有那種樣子。
哥哥……庫瑪米……愛麗絲……
三個人的身影,在莫斯的腦海中慢慢浮現,然後與萊斯特那張充滿恐懼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模糊的、卻又讓他不寒而慄的猜測,漸漸成形。
他們……是不是在用自己不知道的方式,“照顧”著萊斯特爵士?
莫斯突然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萊斯特進行一場關於工作和責任的博弈。
卻沒想到,在這場博弈的棋盤之外,還籠罩著三座他看不見的、卻足以壓垮一切的大山。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萊斯特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是在為自己工作,他是在為三個魔鬼工作。
他不是在害怕自己這個小領主,他是在害怕那隨時可能到來的、未知的懲罰。
想通了這一切,莫斯看著桌上那份由萊斯特剛剛完成的、堪稱完美的規劃圖,心中再也沒有了完成工作後的成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有那麼一點點……同情?
不,哥哥說過,對敵人不應有任何同情。
鬥爭沒有對敵人同情的餘地,隻有死去的敵人纔是好敵人。
莫斯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
他隻是覺得,這個看似平靜的星夜堡壘,似乎遠比他想像的,要更加波雲詭譎。
莫斯有點想雙手合十,向仁慈的納多澤禱告,但他的小手剛合十的瞬間,他腦中就想起了他哥哥曾經說過的話。
事實上那些話具體怎麼樣,他已經記得不太清了,尤其是他哥還經常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但大概意思莫斯還是明白:
不要禱告,不要將解決問題,交託於飄渺的東西,真切的、腳踏實地地去做。
深吸一口氣,莫斯決定自己想想辦法,不知道為什麼,莫斯也有點想往嘴裏塞點什麼的想法。
要鹹一點,甜一點,有點口感……
那種東西應該能幫助自己更好的思考。
………
……
…
在確定了萊斯特當前的處境後,莫斯心中的那個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反而變得更加沉重。
他開始刻意地觀察,用一個孩子的、不帶偏見的視角,去審視身邊的這幾位大人。
他首先找到了亞歷克斯大師。
“tossacointoyourwitcher”
(請將一枚硬幣給你的獵魔人)
“oVallyofplenty”
(哦,富裕的鎮民。)
“oVallyofplenty”
(哦,富裕的鎮民。)
午後的陽光下,這位吟遊詩人兼學者正靠在政務廳外的長椅上,悠閑地撥弄著他的手風琴,哼唱歌謠。
“大師。”
莫斯在他身邊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
“您覺得,萊斯特爵士是一個壞人嗎?”
亞歷克斯撥弄手風琴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莫斯那雙清澈而認真的眼睛,微微一笑:
“為什麼這麼問呢,我的小領主?”
“他總是看起來很害怕,很疲憊。”
莫斯說道:
“而且……他似乎很怕我。可我並沒有對他做什麼過分的事情。”
亞歷克斯沉默了片刻,琴聲也停了下來。
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嬉戲打鬧的孤兒,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莫斯。”
他緩緩開口:
“這個世界,並不像故事書裡寫的那樣,非黑即白。有時候,一個人是好是壞,並不取決於他做了什麼,而取決於他站在誰的立場上。”
“萊斯特爵士,他忠於皇帝陛下。從這個角度看,他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官員。
但他所處的位置,又讓他必須與你,與你的哥哥為敵。所以,在你我看來,他或許就是那個壞人。”
“如果你想瞭解政治,你就要搞清楚立場。”
“我……不太明白。”
莫斯皺起了眉。
“你以後會明白的。”
亞歷克斯沒有再深入解釋,他不想讓這個孩子過早地捲入這些複雜的政治旋渦中。
他重新舞動手風琴,用一種輕快的語調說道:
“我們還是來聊聊更有趣的話題吧。
比如,你覺得我剛才那首歌謠,能不能讓我那個每天吃的上頓沒下頓的麵癱朋友基利安多賺一個法澤?”
莫斯知道,大師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他雖然心中依舊困惑,但還是順著大師的話,開始討論起別的話題:
“我不知道,但是基利安大師有固定工資的,應該不會餓肚子。”
亞歷克斯不屑的聳了聳肩:“他那傢夥存不住錢的,即使殺死巨龍,賺取上千伊格爾。他也會因為他那詭異的道德感將錢財揮霍一空!”
話題就這樣偏離了。
然而,莫斯卻隱隱約約地捕捉到了一絲關鍵資訊——立場。
是的,立場。
萊斯特爵士是皇帝的人,而他們,是繁星的人。
這個發現,讓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有了一點小小的改變。
隨後,他又找到了裡克老爺子。
………
……
…
老騎士正在訓練場上,赤膊著上身,指導著新一批的騎士學徒如何使用盾牌格擋。
他那古銅色的麵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每一道,都像是一枚無聲的勳章。
“裡克爵士”
莫斯在訓練間隙,將一壺水遞了過去: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
裡克老爺子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地灌下大半,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豪爽地說道。
“您……討厭萊斯特爵士嗎?”
裡克老爺子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討厭?何止是討厭!”
他冷哼一聲,“莫斯,還記得那片被焚毀的貧民窟嗎!”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在星夜堡壘外麵,在那片貧民窟裡,我見過那些因為交不起稅,而被活活餓死的孩子。
我見過那些因為丈夫被強征入伍,而不得不賣掉自己最後一個孩子的母親。
我見過那些衣不蔽體、眼神麻木得像行屍走肉一樣的人們!”
“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像萊斯特那樣的、高高在上的帝國官員!
他們坐在溫暖的城堡裡,動動嘴皮子,就能決定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他們把人當成數字,把生命當成可以隨意榨取的財富!”
裡克老爺子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所以,你說我討不討厭他?我恨不得現在就用我的釘頭錘,把他的腦袋砸個稀巴爛!”
莫斯被裏克老爺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強烈的恨意所震懾。
他想起自己那次來到星夜堡壘時,看到的那些貧民窟裡的景象。
那些麻木的、毫無生氣的臉,那些伸向馬車的、瘦骨嶙峋的手……
那一幕,至今仍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裏。
他一直以為,那是前任領主羅格斯伯爵的殘暴所致。
但現在,他似乎明白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那不僅僅是一個貴族的罪惡,而是一個龐大的、冷酷的體係,在吞噬著無數無辜者的生命。
而萊斯特爵士,正是這個體係中的一環。
莫斯沉默了。
他沒有再問什麼,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正在努力訓練的騎士學徒們。
他想,哥哥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守護莫德雷德家族的榮耀。
他是在對抗那個龐大的、冷酷的體係。
他是在為那些在貧民窟裡掙紮求生的人們,尋找一條新的、充滿希望的道路。
而自己,作為他的弟弟,作為星夜堡壘的領主,也應該為此,貢獻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至於萊斯特爵士……
莫斯看著遠處那個正從政務廳裡走出來、依舊愁眉苦臉的身影。
他不再糾結於萊斯特個人的處境。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宏大的棋局中,個人的悲歡,早已顯得微不足道。
重要的是,最終的勝利,必須屬於他們。
屬於那些為了讓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而奮鬥的人們。
他必須儘快的成長起來。
但莫斯那天性善良的孩子心性,那對萊斯特的同情,仍然在他幼小的心裏刺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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