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痕深淺------------------------------------------《霧山記》時,指腹蹭到紙頁邊緣的毛邊。晨光已漫過銀杏樹梢,霧像被曬化的糖,絲絲縷縷往山坳裡淌,露出遠處黛色的山脊線。她往石階上坐,翻開那本線裝書,紙頁泛著陳舊的黃,油墨味混著草木氣鑽進鼻腔。“光緒二十七年,霧山起大旱,三月無雨,溪澗儘涸……”開篇是蠅頭小楷,記的是百年前的災年。她指尖劃過“村民夜聚銀杏下,焚香祈月,三日後竟降甘霖”這句,忽然想起樹身那道月牙刻痕——難不成與這祈雨的舊事有關?,這次是編輯的電話。陳枕月盯著螢幕亮了又暗,終究冇接。昨晚卡殼的遊記突然有了眉目,那些堵在喉頭的字句,正隨著霧散一點點冒出來:“霧是山的呼吸,濃時是歎,淡時是息,而藏在霧後的,從不是答案,是等你讀懂的謎麵。”,想把這句記下來,筆尖剛觸到紙,就聽見身後傳來枯葉碎裂的輕響。“姑娘,見過我家老爺子嗎?”,見個穿衝鋒衣的年輕男人站在石階拐角,揹著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眉眼間有股焦灼,手裡捏著張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穿環衛服,正蹲在銀杏樹下笑——正是今早給她遞熱水的那位。“他今早還在這。”陳枕月指著石壁邊的竹掃帚,“說您是……”“我是他孫子,叫周硯。”男人快步走近,視線掃過她膝頭的《霧山記》,突然停住,“這書怎麼在你這?”,陳枕月下意識把書往懷裡攏了攏:“在樹下撿的。”,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歎了口氣:“老爺子三年前就糊塗了,總說要守著銀杏等‘月出’,攔都攔不住。今早發現他不在家,就知道又跑上山了。”他往銀杏四周望瞭望,眉頭擰得更緊,“您見他往哪走了?”,心裡發沉:“他冇說去哪,就突然不見了。”她猶豫了下,還是把那半張字條的事說了,“紙上寫著‘三日後,月出時,來尋銀杏下的石匣’,會不會和您爺爺有關?”。他從衝鋒衣內袋掏出個牛皮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字跡——竟與字條上的娟秀筆跡一模一樣:“這是我奶奶的字。她十年前走的,走前說要把陪嫁的玉鐲藏在石匣裡,留給能‘看懂霧’的人。”。老人的妻子?可那字條墨跡很新,怎麼看都不像十年前寫的。“我奶奶生前總說,霧山的月有靈性,”周硯蹲下來,手指撫過樹身的月牙刻痕,“她年輕時在這樹下遇過我爺爺,說當時霧大得看不清路,是月牙形狀的月光引著她走過來的。”他忽然笑了笑,眼裡卻冇什麼暖意,“說白了就是老兩口的浪漫故事,老爺子糊塗後卻當了真,天天守著這棵樹。”,突然發現刻痕邊緣有新掉的木屑——這痕跡根本不是老物件,像是最近才被人加深過。
“您爺爺常來刻這月牙嗎?”
周硯愣了下,隨即搖頭:“他哪有力氣刻這個?倒是我奶奶……”他話說一半停住,從筆記本裡抽出張泛黃的舊照。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站在銀杏下,梳兩條麻花辮,手腕上的玉鐲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而她身後的樹身,赫然有個淺淡的月牙印。
“這是五十年前拍的。”周硯指著照片,“我奶奶說,這月牙是她剛嫁過來時刻的,說要讓月亮認得回家的路。”
陳枕月的心猛地一跳。五十年前的刻痕,怎麼會有新木屑?除非……今早有人動過。她忽然想起老人往她手裡塞野山楂時,指尖沾著點褐色粉末——現在想來,倒像是新鮮的樹屑。
“三日後是農曆十六,”周硯看了眼手機日曆,“山裡的月出要到後半夜。您要是信得過我,那天晚上一起來等?說不定能找到老爺子。”
陳枕月望著漸漸散去的霧,遠處的村落露出青瓦屋頂,像浮在綠海裡的船。她點了點頭:“我正好還要在山裡待幾天。”
周硯鬆了口氣,把筆記本塞回口袋:“我先去彆處找找,傍晚在山下‘望溪客棧’落腳,您要是有訊息隨時找我。”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霧山記》,“那書……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奶奶以前總提,說上麵記著霧山的‘根’。”
陳枕月把書遞給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儘頭,忽然發現周硯的登山包側麵沾著片銀杏葉——而這棵老銀杏的葉子,今早還冇到飄落的時節。
她走到樹下,蹲下來翻看落葉堆。剛纔撿書的地方有塊土鬆動過,用手一扒,竟露出塊青石板的邊緣,石板上隱約有月牙形狀的凹槽。
石匣難道就在這下麵?
陳枕月剛想把石板掀開,手腕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低頭一看,是條青蛇,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正順著她的褲腳往上爬。
她嚇得屏住呼吸,渾身僵硬,卻見蛇頭突然轉向樹身,吐了吐信子,竟慢悠悠往刻痕那裡遊去,尾巴尖在石板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沙沙——”
石板下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陳枕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盯著青蛇鑽進刻痕的縫隙裡,徹底冇了蹤影。而那片沾在周硯包上的銀杏葉,不知何時飄落在石板上,被風一吹,恰好蓋住了月牙凹槽。
這時,她的手機又亮了,是條陌生簡訊,隻有三個字:
彆信他。
發信人的號碼很奇怪,末尾四位是0713——和今早那半張字條的邊緣缺角,正好能對上。
陳枕月捏著手機,望著石板上的銀杏葉,忽然明白過來:周硯說他奶奶十年前就去世了,可這字條和簡訊分明是最近纔出現的。更詭異的是,他怎麼會剛好在這時找來,又恰好掏出與字條筆跡相同的筆記本?
霧又開始濃了,這次是從穀底往上湧,像要把銀杏重新藏起來。陳枕月往望溪客棧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的青石板在發燙——三日後的月出,到底藏著什麼?周硯的話裡,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路過山腰的打水處時,看見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婆在井邊洗衣。老婆婆抬頭衝她笑,皺紋裡盛著陽光:“姑娘是來寫霧山的?那可得記著,月有圓缺,霧有虛實,而藏最深的,往往是笑著的人。”
陳枕月腳步一頓,回頭想問什麼,卻見井水裡的倒影裡,除了她和老婆婆,還有個模糊的影子——穿環衛服的老人,正站在她身後的霧裡,衝她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