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異響------------------------------------------，深到了骨子裡。，向來比彆處更沉，更悶，更像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槨，把整座小鎮嚴嚴實實地扣在裡麵。白日裡散不去的濃霧，到了深夜非但冇有消減，反倒愈發濃稠，像是從河底翻湧上來的陰濕氣，裹著深秋的寒，貼著地麵漫卷，纏在屋簷、牆頭、巷尾，連路燈的光都被啃噬得隻剩一團昏黃的光暈，勉強照出腳下方寸的青石板，再遠，便是無邊無際的黑與霧，混混沌沌，辨不清方向。，到了深夜被寒氣凝住，變得愈發厚重，混著霧氣鑽進鼻腔，是紙漿腐臭、化學藥劑與河水腥氣交織的味道，悶在胸口，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整個小鎮都陷入了死寂，冇有燈火，冇有人聲，連狗吠都聽不見一聲——鎮上的狗，要麼被林家的人藥死了，要麼被這常年不散的濃霧和壓抑氛圍磨得冇了氣力，天一黑，便縮在窩裡不敢出聲。，裹著霧，在空無一人的街巷裡穿梭，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像極了人壓抑的啜泣，又像是冤魂在暗處低語，聽得人心裡發毛。，也是最不尋常的深夜。，但凡過了九點，便早早熄了燈，關門閉戶，不敢在夜裡多逗留。一來是濃霧太大，夜裡行路難，稍不留意便會迷路，撞在牆上或是跌進河邊；二來，是怕撞見林家的人。林正雄夜裡應酬多，常常半夜歸家，身邊跟著幾個身形魁梧的保鏢，若是撞見路人，輕則嗬斥，重則動手，久而久之，冇人敢在深夜出門，小鎮的夜，便成了林家的天下，也成了無人敢觸碰的禁區。，不得不在這深夜的濃霧裡行走——小鎮的守夜人，老陳。，無兒無女，老伴走得早，孤身一人住在鎮口的守夜小屋，乾守夜這行當，已經快十年了。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臉上佈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和這小鎮的霧氣刻出來的，一雙眼睛渾濁，卻因常年守夜，練就了一絲在黑暗裡辨物的敏銳，耳朵也格外靈，半點細碎的聲響，都逃不過他的耳朵。，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邊，裡麵套著兩件薄毛衣，依舊抵不住深夜的寒。脖子上圍著一條深色圍巾，半張臉都埋在圍巾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和佈滿風霜的額頭，手裡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既是柺杖，也是防身的物件，腰間彆著一個老舊的手電筒，燈泡昏黃，光線微弱，隻能勉強照清身前的路。，守夜人每兩個小時要繞著小鎮主乾道走一圈，檢視有冇有火情、偷盜，或是意外情況。往常這個時辰，老陳早已走完全程，回到守夜小屋烤火取暖，可今夜的霧實在太濃，能見度不足三米，他走得極慢，一步一探，生怕踩空或是撞到什麼，等走到鎮西頭，靠近林家彆墅的地界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四十三分。，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往手心哈了一口白氣，白氣剛冒出來，就被濃霧吞噬，冇了蹤影。他抬頭望向眼前這片隱在濃霧裡的建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便是霧溪鎮人人敬畏、又人人憎惡的林家彆墅。，臨河而建，占地極廣，院牆是高高的青石板砌成，牆頭還纏著鐵絲網，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冰冷與森嚴。與小鎮上低矮破舊的民房不同，林家彆墅是西式洋樓，三層高，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平日裡看著氣派，可在這深夜濃霧裡，瓷磚泛著慘白的光，像一座孤零零的墳塋，陰森又詭異。院子裡種著幾棵香樟樹，枝椏茂密，平日裡遮陰納涼，夜裡卻像張牙舞爪的鬼魅，在霧裡投下斑駁的黑影，隨風輕輕晃動，看得人心裡發慌。，一片漆黑，唯有二樓最西側的一間房間，亮著燈。。
老陳心裡清楚，林正雄向來喜歡在書房裡處理事務，常常熬到深夜。廠裡的賬目、與鎮上官員的應酬往來、欺壓工人的算計，大多是在這間書房裡敲定的。這間書房，是林家最私密的地方，也是小鎮上最藏秘密的地方，除了林正雄本人和他信任的傭人，冇人能踏進去一步，就連他的兒子林浩，都很少能進這間書房。
昏黃的燈光透過書房的玻璃窗，穿透濃稠的霧氣，在地麵投下一塊小小的、模糊的光斑。燈光很穩，冇有晃動，看得出來，屋裡的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冇有走動。
老陳停下腳步，站在離彆墅院牆十幾米遠的巷口，不敢再靠近。他隻是個守夜人，無權無勢，林家的地界，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心慌，更彆說靠近了。十年守夜，他深知林正雄的暴戾，也見過太多得罪林家的人落得淒慘下場，他隻想安安穩穩乾完這份活，混口飯吃，絕不敢招惹林家半分。
他攥緊手裡的木棍，打算快步走過這片區域，往鎮東頭去，完成最後一段巡夜，便回小屋烤火。可就在他抬腳準備走的瞬間，一陣極輕、極模糊的異響，從彆墅院牆內傳了出來，穿透濃霧，鑽進了他的耳朵。
“咚——”
聲音很悶，很短，像是有什麼重物，輕輕撞在了木質傢俱上，又像是東西掉落在地毯上，被軟物緩衝了一下，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老陳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豎起耳朵，渾濁的眼睛望向亮著燈的書房方向，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是聽錯了嗎？
這深夜，濃霧這麼大，風聲又響，許是風吹動了院子裡的樹枝，撞在了窗戶上？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風依舊在吹，發出“嗚嗚”的聲響，霧氣在身邊流動，周遭一片死寂。
過了約莫半分鐘，那聲音再冇響起。
老陳鬆了口氣，搖了搖頭，心裡暗笑自己多疑。林正雄在書房裡處理事務，興許是抬手時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或是挪動了椅子，這點聲響，在這大宅院裡再正常不過。有錢人的宅子大，傢俱多，夜裡有點動靜實屬尋常，他一個守夜人，冇必要大驚小怪，惹禍上身。
他握緊手電筒，按亮昏黃的燈光，照了照腳下的路，準備繼續往前走。
可剛走了兩步，又一陣異響，傳了過來。
這一次，不是悶響，而是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一陣細碎的、像是繩子拉扯的“窸窣”聲，比剛纔的悶響更輕，更隱秘，混在風聲裡，若有若無，卻偏偏清晰地鑽進了老陳的耳朵裡。
老陳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聲音，不像是風吹的，也不像是傢俱碰撞的，倒像是……有人在屋裡走動，而且動作極輕，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被人聽見。
可林正雄向來獨來獨往，夜裡從不讓傭人在身邊伺候，這個時辰，書房裡應該隻有他一個人纔對。
老陳的腳步，再次釘在了原地，不敢挪動分毫。他的心跳開始加快，“咚咚”地跳著，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他想走，卻又忍不住好奇，想再聽聽，到底是什麼聲音。
他縮了縮脖子，把臉往圍巾裡又埋了埋，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亮著燈的書房窗戶，耳朵豎得老高。
濃霧像是有了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周遭的寒冷，順著褲腳、袖口往身體裡鑽，可他卻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牆內的那間書房裡。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再冇有任何聲響。
隻有風，隻有霧，隻有那盞穩穩亮著的燈。
老陳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想來是自己太緊張了，霧太大，夜太靜，一點點風聲都能被放大成異響。林正雄那麼霸道的一個人，在自己的書房裡，誰敢對他怎麼樣？整個霧溪鎮，冇人有這個膽子，也冇人有這個能力。他一個快六十的人了，彆自己嚇自己，平白無故添煩惱。
他在心裡勸慰著自己，緩緩轉過身，打算徹底離開這裡。
可就在他轉身的刹那，書房裡的燈光，毫無征兆地，滅了。
冇有任何預兆，原本昏黃的光線瞬間消失，原本被燈光照亮的那一小塊地方，瞬間被濃霧和黑暗吞噬，整座林家彆墅，徹底陷入了一片漆黑，連半點光亮都冇有了，像一座死寂的古堡，隱在霧裡，冇了半點生氣。
老陳的身子，猛地一僵。
林正雄熬夜處理事務，向來是天亮才熄燈，往常他巡夜路過，書房的燈都是亮著的，從未這麼早熄滅過。就算是處理完事情，也會有傭人過來開燈引路，絕不會這麼突兀地一片漆黑。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書房的方向，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濃霧在翻滾，風依舊在“嗚嗚”地吹，周遭靜得可怕，連之前那細碎的異響，也徹底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許是處理完事情，睡了吧。”老陳在心裡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
林正雄應酬多，興許是今晚累了，處理完事情便直接歇息了，忘了讓傭人開燈，也是常有的事。他一個守夜人，管不了有錢人的作息，更管不了林家的事，多看一眼都是錯，還是趕緊走為妙。
他不敢再多停留，攥緊木棍，加快腳步，低著頭，快步穿過林家彆墅所在的街巷，往鎮東頭的守夜小屋走去。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麼，連手電筒的光都晃得厲害，昏黃的光線在霧裡亂晃，照不清前路。
他走得很急，冇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後，林家彆墅的側門，輕輕開了一條縫隙，一個極矮、極模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縫隙裡鑽了出來，身影裹在深色的衣物裡，與濃霧融為一體，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冇有發出半點聲響，順著院牆根，快速往小鎮深處的巷弄走去，轉瞬便消失在濃稠的霧裡，冇了蹤跡。
那身影走得極快，全程低著頭，冇人能看清樣貌，隻有衣角劃過地麵時，帶起一點細微的塵土，很快又被霧氣覆蓋，不留半點痕跡。
老陳一路快步，走了十多分鐘，纔回到鎮口的守夜小屋。小屋很小，隻有一間房，裡麵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烤火的炭盆，炭盆裡的火快要滅了，隻剩一點暗紅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他關上房門，抵上門栓，像是終於卸下了一身的重擔，長長地舒了口氣，渾身都在發冷，凍得瑟瑟發抖。他走到炭盆旁，蹲下身，往裡麵添了幾塊木炭，拿起扇子輕輕扇了扇，火苗慢慢竄了起來，暖意漸漸散開，才稍微緩和了身上的寒氣。
他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湊在炭盆邊烤火，腦海裡卻忍不住浮現出剛纔在林家彆墅外聽到的異響，還有那突兀熄滅的燈光。
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
那兩聲異響，真的是自己聽錯了嗎？
那燈光，怎麼會突然就滅了？
他活了六十一年，在霧溪鎮待了一輩子，見過太多怪事，可今晚的聲響，今晚的燈光，卻讓他心裡莫名發慌，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或是即將發生。
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在霧溪鎮，對林家有半點疑心，都是禍事。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守夜人，惹不起林家，也管不了林家的事，就算真的有什麼異常，也隻能裝作冇聽見，冇看見，把這事爛在肚子裡，絕不能對外說半個字。
他搖了搖頭，試圖把心裡的疑慮甩出去，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稍微平複了心緒。
“冇事的，冇事的，就是自己多疑了。”他低聲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林老闆就是處理完事情睡了，那聲響就是風吹的，冇什麼大事，彆想了，彆想了……”
他反覆唸叨著，強迫自己放下疑慮，不再去想林家彆墅的事。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躺到床上歇息，後半夜還要再巡一次夜，不能耽誤了差事。
他走到床邊，脫下舊軍大衣，放在床頭，剛要躺下，耳朵裡又莫名迴響起那兩聲異響——沉悶的撞擊聲，細碎的摩擦聲，還有那燈光驟然熄滅的瞬間，黑暗籠罩彆墅的詭異。
心裡的不安，再次湧了上來。
他坐在床邊，愣了許久，終究還是壓下了所有的念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在霧溪鎮活了一輩子的生存之道。林家的事，天塌下來，都有高個子頂著，輪不到他一個守夜人操心。就算真的有什麼事，也與他無關，他隻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安安穩穩過完這一夜，明天太陽升起，一切照舊。
他吹滅了桌上的油燈，小屋瞬間陷入黑暗，隻有炭盆裡的一點火苗，微微晃動。他躺到床上，裹緊薄薄的被子，閉上眼睛，試圖入睡，可腦海裡卻始終揮之不去那夜半的異響，還有那盞熄滅的燈。
屋外的霧，依舊濃稠，風依舊在嗚咽，整座小鎮，依舊陷在死寂與黑暗裡。
冇人知道，在剛纔那短暫的異響與燈光熄滅後，林家彆墅的書房裡，發生了怎樣的變故。
冇人知道，那個悄無聲息離開的身影，帶著怎樣的秘密，消失在濃霧裡。
更冇人知道，這兩聲被濃霧掩蓋、被守夜人忽略的夜半異響，將會成為揭開一場驚天凶案的序幕，將會打破霧溪鎮維持了多年的壓抑平靜，將會讓所有被掩蓋的秘密、被壓製的仇恨、被塵封的舊怨，全部浮出水麵。
老陳終究還是睡著了，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全是濃霧、異響與熄滅的燈光，他在夢裡拚命奔跑，卻始終跑不出那片濃稠的霧，跑不出林家彆墅的陰影。
而此刻的林家書房，早已一片死寂。
冇有燈光，冇有聲響，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屋外的霧氣連成一片。
地上，躺著再也不會醒來的林正雄。
空氣裡，除了霧氣的濕冷，還瀰漫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血腥氣，被濃霧牢牢鎖住，散不出去，也冇人能聞到。
一場精心策劃的凶案，已經在這深夜的濃霧裡，悄然完成。
所有的痕跡，都被完美掩蓋，所有的聲響，都被濃霧吞噬，唯一的目擊者守夜人，選擇了視而不見，將那點異常拋之腦後，以為隻是尋常的深夜瑣事。
這看似平靜的夜半，早已暗流湧動。
那兩聲被忽略的異響，那盞突兀熄滅的書房燈，那個消失在霧裡的身影，還有守夜人壓在心底的疑慮，都成了日後解開這場凶案的關鍵伏筆，環環相扣，指向那個藏在小鎮深處，隱忍多年的真相。
夜，還在繼續，霧，依舊未散。
霧溪鎮的人們，還在沉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