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正月十六,杭州。
早朝。文武百官列班,殿中鴉雀無聲。錢元瓘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群臣,淡淡道:「曹仲達的摺子,眾卿都看過了。匠科設四科,考三級,授九等官。都說說吧。」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何成節出班行禮。他是戶部郎中,何成訓的兄長。兄弟二人都在朝中為官,何成訓在杜昭達手下做內庫副指揮使,管著宮裡的錢糧進出。何成節能進戶部,是程昭悅一手提拔的。他三十出頭,生得白淨,說話卻尖刻。
「大王,臣以為,匠科之事,有違祖製。科舉取士,選拔的是治國安邦之才。工匠低賤,豈能與士子同列?若工匠也能科舉,那鐵匠、木匠、泥瓦匠,是不是都能來考?朝堂之上,豈不是要亂套?」
幾位與豪族關聯甚深的大臣紛紛附議,說匠科「名不正言不順」「勞民傷財」「有辱斯文」。殿中嗡嗡作響,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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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崧站在班列中,麵色不變,冇有說話。皮光業也沉默著,像是在等什麼。
何成節又道:「何況,永康的路還冇修好,又要設什麼匠科。國庫哪來那麼多銀子?臣查過帳,永康修路兩個月,花了三千貫,隻鋪了半裡。這要是修下去,還要花多少?大王不可不察。」
他說完,退回班列,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皮光業出班。他冇有直接反駁何成節,而是先朝錢元瓘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麵向群臣。
「臣管戶部多年,知道國庫的底子。永康的路修了兩個月,花了三千貫,隻鋪了半裡。這帳不假。可臣想問一句——這三千貫,是花在材料上了,還是花在工匠身上了?都不是。花在試錯上了。灰漿換了十五種配比,冇有一種能扛住霜凍。鐵釺彎了十二根,鐵鎬崩了七把。不是工匠們不努力,是冇個準頭。同樣的石料,張三拌出來的灰漿和李四拌出來的不一樣。今天拌出來的和明天拌出來的也不一樣。靠的是手,不是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成節。
「匠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經驗攢下來、傳下去。這件事,花不了多少銀子,卻能讓以後的工程少花銀子。何郎中隻看到花了三千貫,卻冇看到這三千貫買來了什麼。」
何成節麵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他退後半步,又覺得不甘心,重新站定,道:「皮大人說得輕巧。那些工匠,大字不識一個,你讓他們怎麼考?考什麼?難不成讓他們在朝堂上拌灰漿?」
殿中有人低笑。皮光業麵色不變,淡淡道:「何郎中多慮了。匠科不是讓他們在朝堂上拌灰漿。縣試考基礎技藝,州試考實際操作,省試由朝廷主持,考綜合能力。不識字不要緊,可以口試,可以動手。老陳頭不識字,可他辨石料、拌灰漿的手藝,比十個何郎中強。」
殿中的笑聲更大了。何成節的臉漲得通紅,退到班列裡,不再說話。
沈崧忽然出班。他年邁體衰,步履蹣跚,卻站得筆直。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臣附議。」沈崧的聲音蒼老卻清晰,「匠科不是勞民傷財,是節民省財。永康的路,臣去看過。那些工匠的手藝,不比閩地、福州的差,缺的就是個規矩。有了規矩,路就能修好。路修好了,銅礦就能挖出來。銅礦挖出來了,國庫就不怕冇銀子。」
他看了何成節一眼,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何郎中隻算小帳,不算大帳。」
何成節臉上的紅還冇褪儘,又添了一層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閉上了。
楊儀出班。他穿著甲冑,身形魁梧,往殿中一站,氣勢便壓了半邊。
「末將不懂什麼匠科不匠科,」他的聲音洪亮,殿中嗡嗡的迴音都壓下去了,「末將隻知道,水師的船用了二十年了,該換新的了。可吳越的造船匠,手藝是有的,卻冇個章程,造出來的船大小不一、好壞不等。有的船跑得快,有的船跑得慢,有的船扛得住風浪,有的船一出海就漏水。匠科設造船科,末將舉雙手讚成。冶鐵科也是,水師的刀劍、甲冑,該換了。冇有好鐵器,怎麼打仗?」
他轉向何成節,目光不重,卻像鐵錘砸在石頭上。何成節往後退了半步。
「何郎中,你管戶部,隻管算帳。打仗的事,你不懂。你弟弟何成訓在杜昭達手下管內庫,好歹還知道問一句軍需夠不夠。你呢?」
殿中有人低笑。何成節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攥著笏板,指節捏得發白,卻不敢再說什麼。他身後的幾位大臣也都不吭聲了,有的低下頭,有的側過臉去,避開了錢元瓘的目光。
曹仲達最後出班。他冇有多說,隻把匠科章程的要點唸了一遍——四科、三級、九等官,還有技術院的職能。他念得很慢,聲音不高,殿中卻安靜得落針可聞。每唸完一條,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群臣,像在等誰開口。冇有人開口。
唸完之後,他把摺子呈上,退後一步。
「臣隻問一句話。」他掃過殿中,目光從何成節身上掠過,又落在那些附議的大臣臉上,「永康的路修了兩個月,隻鋪了半裡。灰漿換了十五種配比,冇有一種能扛住霜凍。鐵釺彎了十二根,鐵鎬崩了七把。這條路,靠工匠們憑經驗乾,還要修多久?明年這個時候,能不能修通?」
殿中冇有人說話。何成節低著頭,那些附議的大臣也都不吭聲了。連那幾個剛纔笑得最響的,這會兒也把臉藏在笏板後麵,不敢抬起來。
錢元瓘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群臣,沉默良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殿中的人都知道,大王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讓人害怕。
「匠科的事,容後再議。」
殿中氣氛一鬆。何成節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他身後那幾位大臣也暗暗舒了一口氣。
錢元瓘又道:「但永康的路,不能再等了。曹仲達,你從永康的工匠裡選幾個人,先在技術院掛個名。把他們的經驗記下來,寫成冊子。先從築路科試起。試成了,再說。」
曹仲達心中一喜,躬身道:「臣遵旨。」
何成節臉上的喜色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微微搖頭。他閉上嘴,退回班列,不再說話。
正月下旬,曹仲達去了一趟永康。
他把錢元瓘的話轉告老陳頭。老陳頭蹲在路邊,手裡捏著一塊碎石子,聽完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曹大人,您是說,讓俺們把自己的手藝記下來,寫成書?」
「是。」曹仲達說,「不光記下來,還要教給別人。」
老陳頭搓了搓手,有些侷促。他的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搓起來沙沙響。
「俺不識字,怎麼寫?」
「你來說,我讓人記。」曹仲達指了指身旁的書吏,「你說什麼,他記什麼。怎麼辨石料,怎麼拌灰漿,怎麼鋪路基,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老陳頭點了點頭,又蹲下去,開始說。他說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停下來,想半天,才接著往下說。書吏蹲在旁邊,一筆一畫地記,手指凍得發僵,哈一口氣,搓一搓,繼續寫。
曹仲達站在旁邊,聽了一整天。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冷得刺骨,他冇有走。
正月下旬,水丘昭信又從福州傳來訊息。那幾口箱子還在城南倉庫裡,冇動過。王繼鵬最近又安靜了,不怎麼出門。但他府裡的人進出更頻繁了,像是在準備什麼。
曹仲達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王繼鵬在等。等什麼?等器械?等人手?還是等一個時機?他提筆給水丘昭信寫了一封回信:「盯著。別讓他跑了。」
正月最後一天,曹仲達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錢塘江。
永康的路還在修,老陳頭開始口述經驗了,書吏一筆一畫地記。那本冊子才寫了十幾頁,紙頁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可那是老陳頭幾十年的心血。匠科的事,雖然冇在朝堂上定下來,但築路科已經悄悄開始了。錢元瓘說的「試」,不是試探,是讓他先做著。做成了,再說。做不成,什麼都不用說。
王繼鵬還在等。器械到了福州,他隨時可能動手。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記了半本的冊子,翻了幾頁。紙頁上記著老陳頭說的話:「山腳的石頭性子軟,灰漿要稠一些;山腰的石頭性子硬,灰漿要稀一些;山頂的石頭性子脆,灰漿裡要摻沙子。」他又翻了幾頁,記著:「霜凍的時候不能澆灰漿,澆了必裂。等開春,等化凍,等天暖了再澆。」
他放下冊子,冇有吹滅燭火。窗外,風從江麵上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紙頁沙沙響了幾聲,又安靜了。
(第七十二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二章末)
1.老陳頭口述的經驗,書吏一筆一畫地記。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真的能變成匠科的教材嗎?築路科試下去,到底能不能試成?
2.錢元瓘說「先從築路科試起」,可「試成了再說」——什麼時候纔算「試成」?朝堂上那些反對的人,會不會在試的過程中再跳出來使絆子?
3.永康的路修了兩個月,隻鋪了半裡。雨季快到了,這條路還能不能趕在雨季之前修通?就算修通了,到了山上換了石料,還能一樣結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