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七月初,晨,洛陽崇德殿
晨光漫過崇德殿重簷鬥拱,灑在金磚地麵,映出一片清冷光澤。晨鐘落定,李從珂禦座臨朝,文武百官垂手肅立,殿內靜得隻聞衣袂輕響。連日牽動朝堂的吳越貢船一案,今日終於迎來最終定論。
三司使捧卷出列,身姿恭謹,聲音清朗,將昨日核驗結果一一奏明。先呈驗兩方文卷,再詳述筆跡比對、印墨勘驗、行程對證全過程,條理分明,證據確鑿,無半分含糊。
「臣奉旨覈查,三司漕務副使王玫所獻漕執行程錄,確有私自塗改、添注痕跡,所載停靠時日、口岸巡檢記錄,皆與地方檔冊不符,係偽造無疑。吳越使臣錢弘侑所呈聖旨抄件、沿途關防印牒,經比對內廷存檔與州府底冊,字字屬實,件件為真,貢船行程全依規製,並無違製妄行之舉。」
話音落定,殿內一片默然。劉延朗、劉延皓立於文臣班中,麵色沉鬱,卻再無辯駁餘地。真相昭然,法度當前,縱是心腹近臣,也難再顛倒黑白。
李從珂端坐禦座,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神色不怒自威。他先看向錢弘侑,語氣平和持重:「吳越遠在江南,虔心入朝,恪遵禮法,此行並無過失。自今日起,依舊以藩臣之禮相待,安心在京駐留,待禮成之後,遣使護送歸國。」
錢弘侑穩步出列,躬身行藩臣大禮,言辭恭謹,氣度沉穩:「臣代國主,謝陛下隆恩。」
不驕不餒,不卑不亢,殿中百官見狀,心中皆是暗贊,此前種種猜忌與審視,至此煙消雲散。
處置完使臣,李從珂語氣微轉,帶上幾分冷厲,直指此案始作俑者:「王玫身為漕務官員,敢篡改公文、構陷遠臣,亂法度、擾朝堂,罪不可恕。即刻革去一切官職,交由禦史台、三司兩院聯合收押,嚴審背後情由、有無同黨、歷年瀆職貪墨諸事,一查到底,依律重判。」
殿外禁軍應聲而入,將麵如死灰的王玫直接押出。從朝堂副使到待審罪囚,不過一瞬之間,殿內眾人見狀,無不心生凜然。 ->.
隨後,李從珂目光落向劉延朗、劉延皓,語氣帶著明顯斥責:「你二人身居要職,督下不嚴,偏聽偏信,無端構陷,令藩臣不安、朝堂失序。各罰俸三月,閉門自省十日,無詔不得擅自參議朝政。」
二人不敢有違,隻得躬身領旨,謝恩歸班。經此一挫,二人氣焰大減,再不敢對吳越使團有半分報復之念,更不敢輕易掀起事端。
一樁風波,至此徹底落定。
朝堂風向徹底反轉,吳越使團再無兇險,黃龍社暗線傳遞及時、護持得力,方纔讓使團步步穩守、化險為夷,此番暗中使命,也算圓滿功成。
石敬瑭始終立於武臣班首,從頭至尾沉默無言,不附和、不評議、不表態,隻靜靜聽著宣判,神色沉凝如舊,彷彿殿中一切紛爭,都與他毫無乾係。安從進、範延光等重臣亦恪守中立,不偏不倚,維持著朝堂應有的法度與秩序。
朝散之後,百官依次退朝。宮道之上,日光和煦,錢弘侑步履從容,與幾位朝臣頷首見禮,氣度謙和,不顯半分驕矜。
回到驛館,左右退去,室內隻餘他與曹仲達二人。
曹仲達先躬身稟明朝堂諸事已定,而後輕聲道:
「大人,如今貢船一案已了,洛陽暫時安穩。屬下記得,大王臨行之前,曾私下密囑於我——此番在京,須尋機會往市井熱鬧之處,探一探中原財政虛實、銀錢貴賤、糧價高低與民間實況。這些訊息,對我國漕運、錢法皆有大用。屬下想趁此時機,往城西一帶茶肆走一趟,那裡人流混雜,訊息最是靈通。」
錢弘侑微微頷首,神色鄭重:
「大王所慮極是。中原法度、財政、糧運、市價,皆是我吳越可鑑之資。你換身尋常衣物,低調前往,隻聽不問,暗中記取即可,切莫與人爭執,更不可暴露身份。」
「屬下明白。」
片刻之後,曹仲達已換作素色便服,頭戴小帽,身形收斂,混在行人之中,一路往城西而去。他揀了一處臨街大開的茶肆,人多眼雜,說話無忌,正是探聽訊息的好去處。
揀一處靠窗角落坐下,他將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店家連忙上前添茶,滿臉和氣。
曹仲達裝作尋常路人,隨口閒聊:「掌櫃,看你這裡往來不斷,近日生意尚可?」
店家一邊擦桌,一邊嘆道:「客官有所不知,近來糧價略漲,百姓手頭都緊,小店也隻是勉強餬口罷了。」
曹仲達順勢又問:「那如今洛陽城內,用銀子便當,還是用銅錢便當?我看不少人付帳時都在掂量。」
店家壓低聲音,語氣實在:「不瞞客官,如今官鑄銅錢分量輕、成色差,不少地方不大肯收;銀子倒是通行,隻是找零麻煩。總體來說,銀價偏貴,銅錢偏賤,百姓手裡錢不值錢,日子便更緊了些。」
曹仲達靜靜聽著,將銀錢貴賤、市麵鬆緊、糧價高低一一記在心裡,麵上隻淡淡點頭。
便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無意間掃到鄰桌一道背影。
那人獨坐一席,身姿端正挺拔,雖隻是布衣素服,卻自有一股沉凝氣度,與周遭市井之人截然不同。
曹仲達心頭微頓——
這背影……竟有些眼熟,彷彿數日前宮廷宴會上,遠遠見過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座上客。
他不動聲色,端起茶盞裝作添茶,緩緩起身,從側麵輕輕一瞥,看清了對方正麵。
此人已是中年,麵容清瘦,鼻樑高挺,輪廓間帶著一點極淡的異域風骨,卻又不失中原文士的沉靜。眉長而斂,眼神深黑如潭,不起波瀾,卻似能看透世事。下頜線條乾淨,唇色略淡,無金玉裝飾,無官服威儀,可那份深藏骨血裡的貴氣與閱歷,卻怎麼也掩不住。
曹仲達隻看一眼,便知此人絕非常人。
他立刻收回目光,垂眸坐回原位,不再多看,也不上前,隻裝作專心吃茶,暗中將此人相貌氣度,默默記在心底。
對方似有所覺,卻並未回頭,依舊自斟自飲,靜然獨坐,彷彿與整個茶肆隔了一層無形的界限。
一茶、一座、一默。
一場無人知曉的偶遇,悄無聲息,卻已埋下伏筆。
不多時,曹仲達已將所需市井情報記全。他放下茶錢,緩緩起身,目不斜視,穩步走出茶肆,融入城西人流之中,片刻便沒了蹤影。
茶肆之內,那道獨坐的身影,依舊靜然不動。
洛陽城的暗流,便在這無人留意的一瞥之間,悄然翻湧。
第51章完
猜一猜:
1. 茶肆中這位氣度不凡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誰?
2. 他是否早已察覺曹仲達在暗中留意自己?
3. 這場無聲偶遇,將來會給吳越使團帶來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