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夜，哭喪調------------------------------------------，霧隱村的雨，下得像索命的無常。，是化不開的漿糊，綿密地裹著風，順著衣領鑽進去，黏在骨頭縫裡，涼得人連呼吸都帶著滯澀。青瓦被雨絲敲得嗡嗡震顫，山坳裡的村落像一口浸在濁水裡的破陶鍋，蒸騰著濃鬱的土腥氣——那是被雨水泡軟的墳土味，像大地在無聲地滲著膿。，懷裡揣著半塊玉米餅，硬邦邦的邊角硌著肋骨，硌得他生疼。老柏木的潮氣混著新鮮刨花的青澀，鑽進鼻腔，這是他七歲以來，唯一的人間。棺材鋪是家，是爹扛下的債，更是刻在他骨頭裡，甩不掉的命。“咚——咚——咚——”，櫃頂懸著的銅錢串瘋狂震顫，叮鈴哐啷的聲響，像瀕死螞蚱最後的蹬腿。洪曙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趙家三兄弟。趙老憨剛嚥氣，他們是來催爹，開那曲能送魂的哭喪調。“洪老四！躲在裡麵裝死？我爹等著上路！誤了吉時，這棺材鋪，趁早改姓趙！”，洪老四走了出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敞著領口，瘦骨嶙峋的胸膛在窗外閃過的電光照映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冷光。屋裡冇點燈，他指間的銅煙桿被磨得鋥亮，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將他眼下的淤青，映成兩道猙獰的刀疤。“知道了。”他的嗓子像塞了一把河底的砂，沙啞得刺耳，“把壽材抬進來，我淨棺。”，偷偷往外看。趙家三兄弟活像從泥塘裡滾出來的犍牛，扛著一口薄木棺材闖了進來。那棺材是給村裡孤寡老人備下的，漆都冇上全，歪歪扭扭的“福”字被泥水浸得發花，順著棺身往下淌——他們搶了棺材，半文錢都冇帶。“麻利點！我爹這輩子，就愛聽你這嗓子，能鎮得住邪！”趙老大的目光掃過牆角疊放的壽衣，眼神貪婪，像餓極了的野狗盯著案板上的肥肉。，蹲下身，從櫃角拿起一塊蘸了硃砂的濕布，緩緩擦拭棺蓋。指尖劃過柏木紋路時，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半塊青銅牌。牌麵鏨著殘缺的紋路，像是被烈火燎過，在昏暗裡泛著冷冽的光，稍縱即逝。，天光瞬間灌滿鋪子，恰好照進那口未封口的棺材。，猛地捂住嘴，纔沒讓驚呼溢位來——棺底的角落裡，竟蜷著一道人影。那人穿著趙老憨的黑布褂，嘴角裂到耳根，正衝著他爹的方向笑，露出的牙床，黑得像枯乾的老井。。去年一場高燒後，他就總看見這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怕被當成瘋子，他從冇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爹。，那隻手潰爛得發黑，直直指向窗外西邊的方向。緊接著，一道尖細得像玻璃刮過冰麵的嘯聲，鑽進洪曙的耳朵，隻有他能聽見：“朝西……要塌……那是雷劈的坑！”
“磨蹭什麼？唱完就埋，我們還等著分家產！”趙老大不耐煩地踹了棺材一腳，棺身震顫，裡麵的人影也跟著一晃，那尖嘯聲愈發淒厲。
洪老四將青銅牌迅速按回袖口，起身抄起牆角的棗木哭喪棒。棒頂裹著的白布，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像蘸了鉛，墜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鬱。
“走。”他抬腳跨過門檻，積水冇過腳踝，聲音冷得像冰，融進了雨幕裡。
趙家的墳地在村東頭，短短百來步的路，泥濘冇到腳踝，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洪老四走在最前頭，深一腳淺一腳，脊梁骨被冰冷的泥點子砸得生疼。趙家三兄弟抬著棺材跟在後麵，嘴裡罵罵咧咧，不停催他快些。
墳坑旁搭著個簡陋的蓆棚，幾個村民縮在棚下抽菸，菸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張驚惶的臉。見洪老四走來，眾人不約而同地往旁邊躲，像躲著一場會傳染的瘟疫。
“開始！”趙老大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洪老四將棗木哭喪棒往泥地裡一杵，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哎——老憨哥啊——”
他的嗓子，忽然變了。
不再是方纔那沙啞的砂嗓，反倒像淬了寒冰的鐵鉤，穿透綿密的雨幕，直直往人耳朵裡鑽。那哭喪調，悲愴裡裹著怨毒，蒼涼得能把人的骨頭凍裂。風似乎停了，雨勢也跟著弱了幾分，整個墳地，隻剩下這曲勾魂的調子。
洪曙躲在不遠處的老槐樹後，目光死死盯著墳坑旁的土堆。他看見，那道從棺材裡出來的人影，正蹲在土堆上，抱著腦袋，抖得像一片被狂風捲住的枯葉。
“黃泉路上——你莫回頭——”
調子陡然拔到高處，淒厲得攝人心魄。人影猛地站起來，眼窩深處，緩緩淌出兩道血淚，它伸手指著西邊的山坳，拚儘全力嘶吼：“朝西要塌！那是雷劈的坑！”
“唱快點！嘴裡塞了棉花？”趙老大的不耐煩，打斷了這曲哭喪。
洪老四的聲音，突然像砸下來的鐵釘，字字鏗鏘地砸進雨幕：“老憨哥！這墳朝西，三日之內必遭天雷劈！地氣散儘，魂都聚不住！”
“放你孃的屁！”趙老大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洪老四的臉上。
骨與骨相撞的悶響，在雨裡格外清晰。洪老四踉蹌著後退兩步，嘴角立刻滲出血珠。他抬手抹了把臉，將血水蹭在藍布褂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趙老大，那目光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像在看一具早已入棺的屍體。
“三天。”他一字一頓，“三天後，若墳頭無事，我拆了這棺材鋪，給你當柴燒。”
趙老大被這目光盯得渾身發毛，莫名打了個寒顫，硬著頭皮吼道：“行！三天後，我看你怎麼磕頭賠罪！”
這場哭喪，最終草草收場，像一場荒誕的鬨劇。
雨還在下，洪老四揹著洪曙往回走。他的脊背濕透了，冰涼的雨水滲進衣服，貼在洪曙的胸口，可洪曙卻覺得，比不過爹身上的寒意。
“爹，你看見趙老憨了嗎？”洪曙把臉貼在爹濕透的脊梁上，聲音悶悶的。
洪老四的腳步，驟然頓了一瞬，又很快繼續往前，隻是步子慢了些：“彆瞎說。”
“他說，墳朝西會塌……”
“閉嘴！”洪老四的聲音陡然嚴厲，像一道冰棱，卻在轉瞬之後，又軟了下來，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活人的話，信一半就好；死人的話，一句都彆聽，聽了，折壽。”
洪曙抿著嘴，冇再說話。他趴在爹的背上，回頭望向墳地的方向，那道黑影已經消失了，隻有雨幕裡立著的墓碑，像一個個沉默的鬼，靜靜目送他們離開。
回到棺材鋪，洪老四換了身乾衣服，便徑直進了裡屋，關上了門，再冇出來。
洪曙躺在裡屋隔壁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盯著斑駁的天花板。他想起爹袖口的青銅牌，想起趙老大砸在爹臉上的拳頭，想起那人影絕望的眼神——爹明明能躲，為什麼不躲？
他摸黑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過堂屋，想去裡屋看看爹。路過牆角的刨花堆時，一抹幽幽的亮光，突然從刨花裡透了出來。
洪曙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撥開刨花。那半塊青銅牌，竟躺在裡麵。牌麵的殘缺紋路，像活過來的蛇，蜿蜒遊走，泛著清冷的青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剛碰到牌麵，一股刺骨的冰涼，便順著手臂竄進天靈蓋，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隔著青銅牌，死死盯著他的魂靈。
洪曙嚇得猛地縮回手，慌忙用刨花把青銅牌蓋好，連滾帶爬地逃回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沉沉睡去，卻又被一股徹骨的寒意凍醒。骨頭縫裡，像被灌了冰水，冷得他瑟瑟發抖。他伸手去拽被子，指尖卻摸到枕頭下，有個滾燙的東西。
是那枚乾隆通寶。
滿月那天，雲遊道士路過村子，送給了他這枚銅錢。此刻，銅錢上的“乾隆通寶”四個字，正泛著詭異的金光，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陣急促的心跳。洪曙剛想鬆手，金光驟然暴漲，一道模糊的人影，被投射在對麵的牆上。
人影緩緩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的雨聲裡，不知何時，混進了一陣沉悶的敲擊聲——
“咚……咚……咚……”
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有人在敲棺材板，一下，又一下，精準地砸在洪曙的心上。他攥著發燙的銅錢，縮在床角，不敢出聲，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聲雞叫刺破黎明，那敲擊聲，才戛然而止。
天亮了，雨也停了。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子，彷彿要把昨夜的恐懼，全都衝散。但洪曙知道，那不是夢。
他掀開枕頭，裡麵除了那枚還帶著溫度的銅錢，還多了一朵淡藍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蟬翼，摸上去冰涼刺骨，像一滴被凍住的眼淚。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和銅錢放回枕頭下，起身去找爹。堂屋裡，洪老四蹲在門檻邊抽菸，臉上的淤青已經泛出紫黑色，眼窩陷得像兩口深潭，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爹，墳……真的會塌嗎？”
洪老四沉默著，煙鍋裡的火星燃了又滅，滅了又燃。直到洪曙轉身要走，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記住，三天後，不管外麵發生什麼，都待在家裡，誰敲門，都不許開。”
洪曙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看著爹疲憊不堪的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回到自己的小床，再次翻開枕頭。那朵淡藍色的小花上，竟浮現出絲絲縷縷的金色紋路——和銅錢上的金光，一模一樣，又和青銅牌上的殘缺紋路，隱隱呼應。
像一份無形的契約，正在悄然生效。
洪曙抬頭望向窗外，方纔還晴朗的天，又迅速陰沉下來。厚重的烏雲，像一口倒扣的黑鍋，死死壓在霧隱村的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第二場雨，正在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