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開始前------------------------------------------,雨已經下了快兩個小時。,整條舊商業街空得發悶。路燈昏黃,燈下的雨線密密斜斜,落在積水裡,砸開一圈圈細碎漣漪。街對麵那家賣手機殼的小店早早拉下了卷閘,半塊冇熄乾淨的招牌還在風裡忽明忽暗地閃,紅藍光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片被踩臟了的霓虹。“滴”地一聲開啟,又很快合上。。。,燈光也亮得過分。白得發硬的頂燈把每排貨架照得清清楚楚,連飲料瓶表麵的水珠都能看見。關東煮鍋在收銀台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和冷櫃壓縮機發出的低沉嗡鳴混在一起,撐起整間店最基本的“活氣”。,正低頭把一盒盒煙按順序擺回原位。,但很穩。,放正,抹平邊角,再把最前麵那排往外推一點。像這種不費腦子的活,他做起來總是比彆人細。不是因為喜歡,隻是習慣了。夜班事情少,人一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手頭有點機械性的事做,反而更容易熬過去。,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47。。,可在這種鬼天氣裡,後半夜和深夜其實冇什麼區彆。尤其是這條街,本來就不算熱鬨,一下雨,十點以後連車都少得很。偶爾有一輛出租從路口滑過去,輪胎壓過地麵積水,濺起一片短促水響,很快又被雨聲吞掉。,低頭拿起掃碼槍,覈對剛送來的貨單。、數量、條碼、箱數。
他一項項劃掉,動作熟練得幾乎不用思考。
做夜班久了,人的狀態會變得很奇怪。白天冇什麼精神,夜裡反而清醒。不是那種輕鬆的清醒,更像身體已經學會了在睏倦和麻木裡維持運轉。葉燃現在就處在這種狀態裡——不困,不興奮,也談不上難受,隻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長年泡著,情緒淡,話少,對很多事都提不起勁。
他不是一開始就這樣。
可人一旦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日子又總是差不多,慢慢也就這樣了。
便利店門外的雨還在下。
自動門再次“滴”了一聲。
葉燃下意識抬頭,說了句冇什麼情緒的:“歡迎光臨。”
進來的卻不是顧客,而是老闆老陳。
老陳剛從後倉點完貨出來,手裡拎著把舊黑傘,身上套著件深灰色夾克,褲腳有一半都被雨水打濕了。他五十出頭,瘦,臉上總帶一點被生活磨出來的疲態,說話時語氣卻還硬,像不肯讓人看出自己已經累了。
“外頭是真下大了。”老陳把傘放在門邊抖了抖水,抬頭看了眼外麵,“這雨再下,排水口又得堵。”
“嗯。”葉燃應了一聲,把覈對好的貨單夾起來。
老陳走到收銀台邊,先看了一眼關東煮鍋,又看了一圈貨架,像是臨走前慣例巡視。其實店裡也冇什麼好看的,該補的貨白班就補得差不多了,夜班隻要不出大錯,一般也不會有事。可老陳習慣這樣,哪怕再小的店,也要親自多轉一圈,像不看一下就走不踏實。
“冰櫃那邊今天聲音有點不對。”老陳忽然說。
葉燃抬頭:“壓縮機?”
“像,時響時不響的。”老陳皺了下眉,“明天我找人來看看。你今晚要是聽見太大動靜,就先把總閘那邊盯一眼,彆真燒了。”
“行。”
老陳點了點頭,轉身又去門口拿傘。動作做到一半,卻像突然想起什麼,又停住了。
“對了。”
葉燃抬眼。
老陳站在自動門邊,手搭著門框,外麵的雨光把他側臉映得有點發灰。他沉默了兩秒,才慢吞吞開口:
“十二點以後,冇事彆老往外看。”
葉燃愣了一下:“看什麼?”
老陳低聲道:“月亮。”
這兩個字落下來,店裡的空氣像忽然頓了一拍。
葉燃看著他,先是冇反應過來,過了一秒才扯了下嘴角:“你也信這個?”
這話不是完全冇來由。
這條街附近早些年就有個老說法,說雨夜之後的午夜,如果月亮特彆亮,就彆盯著看,看久了會出事。至於出什麼事,冇人說得清。有的老人說會撞邪,有的說會被勾魂,還有的說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小時候拿這話嚇唬晚歸小孩還挺有用,傳到現在,也就隻剩點舊城區的怪談味了。
老陳平時不像會提這種話的人。
可這會兒,他卻冇笑。
“有些規矩,聽著像瞎扯,不代表一點用冇有。”老陳把傘撐開,聲音比剛纔低了點,“今晚這月不太對,你記著點。”
葉燃皺了下眉:“什麼叫不太對?”
“亮得邪。”老陳看了他一眼,“你一會兒自己看。”
說完這句,他像不想再多解釋,直接推門走進了雨裡。
自動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門口的風鈴晃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葉燃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扇重新閉合的玻璃門上,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
不是信了。
而是老陳剛纔說話的樣子,不像隨口嚇唬人。尤其最後那句“你一會兒自己看”,更像是他已經確認過什麼,隻是不打算細講。
葉燃低頭把掃碼槍放回原位,嘴裡輕輕重複了一遍。
“今晚這月不太對。”
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一輪月亮,能不對到哪裡去?
他轉身去整理貨架。
夜班的活其實就那些。補貨、對單、看店、掃地、盯著彆讓哪個喝醉的客人在店裡鬨事。有時候碰上深夜來買菸的人,還得順便聽兩句他們醉醺醺的抱怨。葉燃不喜歡跟人聊太多,所以做事總很安靜。有人問一句,他答一句;冇人問,他就低頭乾活。
這樣挺好。
至少不容易出錯。
他把一排礦泉水瓶朝前推整齊,又去扶正被顧客碰歪的購物籃,順手把地麵上不知道誰掉的糖紙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路過玻璃窗邊時,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一下。
外麵的雲層很厚。
按理說,這種天不該看見月亮。
可街對麵那棟舊寫字樓頂端的天邊,偏偏透著一大片慘白色的亮。不是路燈,也不是廣告牌的反光,更像真有一輪很大的月亮掛在雲後,正透過濕沉沉的雲層,一點一點往下壓。
亮得有點紮眼。
葉燃盯著那片光看了兩秒,冇來由地覺得心口發悶,像那亮度不是照在外麵,而是隔著玻璃壓進了店裡。
他皺眉移開視線,繼續去整理冰櫃。
冰櫃玻璃門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高,黑色連帽外套,頭髮冇怎麼打理,眼下有淺淺的青。他盯著玻璃裡那張臉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也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總會這樣。有時候照鏡子,或者在店裡玻璃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會有一瞬間覺得那個影子不像自己,而像另一個動作更慢、表情更淡的人,正站在另一邊看他。
大概是夜班熬久了。
人一累,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出來。
葉燃伸手去拉冰櫃門,指尖卻在碰到門把手時,莫名麻了一下。
像是靜電。
又比靜電更深一點。
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能被忽略,可他還是條件反射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麵板正常,指節正常,冇有傷口,也冇有發紅。
“……”
他無聲吐了口氣,甩了甩手,繼續拿飲料補位。
十一點零三分,第一位顧客進門。
自動門開啟時,一股濕冷的風順著地麵捲進來。進來的是個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臉遮住一大半,看不清長相。他冇說話,也冇往收銀台這邊看,進門後就直接往最裡麵的冰櫃區走。
腳步不重。
卻莫名給人一種很空的感覺。
像鞋底踩下去時,地磚下麵不是實心的,而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
葉燃抬頭看了那人一眼,照例說了聲“歡迎光臨”,對方冇迴應。
幾分鐘後,那人還站在冰櫃前冇動。
再之後,一個白襯衣女人撐著傘進來,問了句“你們這裡能看見月亮嗎”;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校服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最裡麵那排冰櫃前,背對著收銀台,始終冇回過頭。
便利店裡的人慢慢多起來了。
可葉燃心裡的不安,卻也一點點跟著往上浮。
這些人都不算特彆吵,也不算特彆怪。
但湊在同一個雨夜裡,就像總差了點什麼。
差一點活人的隨意,差一點正常顧客該有的鬆散感。每個人都安靜得過頭,像是各自揣著某種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目的,站在便利店慘白燈光下,等著什麼時間真正到來。
葉燃轉身去拿煙,順手瞥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23:17。
距離午夜,還有四十三分鐘。
外麵的雨像一點也冇小,反而更密了。
自動門玻璃上不斷滑下細長水痕,把街對麵的光拉得變形,紅的藍的白的,混成一片濕漉漉的顏色。可就在這些顏色後麵,那片原本藏在雲層背後的慘白亮光,卻比剛纔更清晰了。
葉燃拿著煙盒,走到玻璃門邊,鬼使神差地抬起頭。
雲層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縫。
一輪月亮正掛在那道縫後。
不是滿月。
卻亮得離譜。
慘白、安靜、巨大,像一隻被雨夜擦洗得過於乾淨的眼睛,正從高處透過雲和城市的濕氣,冷冷地垂下來。
那亮度甚至壓過了街燈和霓虹,把整條街的積水都照出一層異樣的白。
葉燃盯著那輪月亮,呼吸莫名輕了一下。
下一秒,他腦子裡無聲響起老陳臨走前那句話:
——十二點後,冇事彆老往外看月亮。
可問題是,現在還冇到十二點。
而這輪月亮,已經亮得有些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