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麵霧氣愈濃,溫如棠縱身躍下的身影在昏黃路燈下一閃而逝,水花重歸平靜,下一秒又被時光倒卷,重新站回護欄邊。
一遍又一遍的溺亡,一遍又一遍的執念重演,她從頭到尾沒有怨毒,隻有深入骨髓的孤獨與遺憾。
我站在橋邊,沒有貿然打斷迴圈,隻是將掌心的時刻表印記輕輕按在冰冷的護欄上。
墨色微光順著冰涼的金屬蔓延,吸納著她殘留在這橋上的魂魄氣息、半生顛沛的痕跡,還有無數次尋親無果的絕望。
“她魂魄不散,執念鎖在橋上,必然殘留著與親人相連的血脈時辰線。”我低聲開口,目光緊鎖掌心浮動的微光。
蘇回守在一旁,銀光輕輕護住橋麵,防止過往路人再次被捲入水中,同時警惕著四周是否有幕後力量的痕跡。
很快,印記微微一震。
一縷極淡、幾乎要被河水衝刷殆盡的金線,從雜亂的陰氣中被抽了出來。
那不是時序亂流,不是怨氣,而是血脈親緣獨有的時辰羈絆。
順著這縷微弱的金線,我閉上眼,催動窺時之力回溯。
破碎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幼年的溫如棠攥著一塊破碎的長命鎖,在人流中哭喊;少年的她挨家挨戶打聽親人下落;中年的她抱著一遝遝退回的信件,在橋邊獨坐整夜。
而那枚破碎的長命鎖,上麵刻著半個模糊的字——“安”。
金線牽引的方向,不在遠處,就在這座城區裏。
“她親人還在。”我驟然睜眼,聲音壓過低沉的河風,“就在城南老城區,一條巷子裏。”
蘇回微微一怔:“這麽近?她找了一輩子,居然就在同一座城?”
“近在咫尺,卻終生未見。”我望著再次準備投河的溫如棠,心頭微沉,“命運弄人,再加上有人刻意遮蔽了她們之間的時辰線,才讓她一輩子都尋不到。”
這已經不是巧合。
天台記憶被刪、電梯真相被蓋、這對親人的羈絆被遮蔽……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人——
那個擅長篡改時序、掩蓋真相、操控執唸的幕後黑手。
我們不再耽擱,沿著金線指引疾馳而去。
城南老巷曲折逼仄,牆麵斑駁,路燈昏暗,空氣中飄著飯菜與潮濕的味道。
血脈金線越來越亮,最終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我輕輕叩門。
開門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眉眼間竟與溫如棠有著七分相似。
她見我們陌生,有些警惕,卻依舊溫和:“你們找誰?”
我沒有繞彎,指尖凝出一縷溫如棠的殘魂氣息,輕輕飄向老婦人。
那氣息一觸碰到她,便如同遊子歸鄉,瞬間融入。
老婦人渾身一震,臉色驟然發白,踉蹌著後退一步,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這是……這是如棠的味道……”她捂住嘴,聲音顫抖,“我的女兒……我找了她四十年……”
真相瞬間清晰。
溫如棠自幼與母親王安秀失散,兩人同在一城,卻被人用時序力量遮蔽了氣息,斷了親緣感應。
母親守在老巷不肯搬家,女兒走遍四方苦苦尋覓,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
最終溫如棠絕望投河,而母親至今仍在等她回家。
“她還在河濱大橋,”我聲音低沉,“困在投河迴圈裏,一遍遍死,一遍遍找你。”
老婦人癱坐在門框上,淚水洶湧,哭得渾身發抖。
四十年的等待,一朝得知,卻是陰陽相隔。
我望著她悲痛的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這一次破局,無需懺悔,無需懲戒。
隻需要一場遲來四十年的相見。
河風再次卷過長空,大橋上,溫如棠又一次縱身躍下。
她不知道,她找了一輩子的人,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