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裏的古舊懷表還在不停震顫，細碎的金屬嗡鳴透過木板滲出來，淡淡的冷光在縫隙間忽明忽暗，與窗外凝滯的十三點時序亂氣纏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難辨的淡灰色光帶。那些原本一遍遍重複死亡的亡魂，像是被這股氣息牽引，齊齊頓住了動作，密密麻麻的空洞眼眸齊刷刷轉向修錶店，視線死死釘在我身上，沒有絲毫偏移。
整條老街依舊陷在時間停滯的死寂裏，風聲、人聲、車馬聲全都消失不見，街邊監視我的人還維持著僵硬的姿態，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可空氣裏的死氣越來越濃重，混著時序亂流的寒意，壓得我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艱難。
我靠在冰冷的櫃台邊，指尖死死攥著邊緣，指節泛白。看著窗外那些一遍遍赴死的亡魂虛影，心底的慌亂和愧疚交織翻湧。我比誰都清楚，這些亡魂本應順著時序輪回，入土為安，卻因我當初擅自改動時辰，攪亂了命軌，再加上這片區域本就存在的時序亂象，才被困在十三點的時間縫隙裏，無休止地重演死亡瞬間，執念不散，不得解脫。
若是再任由這般景象持續下去，這些亡魂的執念會徹底化作凶戾怨氣，變成傷人的凶煞，到時候，不光是我，整條老街的尋常人都會被牽連，陷入無妄之災。而窗外暗處的時調局監視者，一旦察覺到這般劇烈的時序異動，定會立刻衝進來，我所有的隱瞞都會敗露，窺時者與亂時者的身份，私藏詭異懷表的秘密，都會被他們一一戳破，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
目光下意識掃向櫃台角落，那本一直安靜放置的時刻表，不知何時自行翻開了紙頁，頁麵上浮起淡淡的墨色字跡，正是窗外那些亡魂的姓名，每個姓名旁邊，都纏著兩道交錯扭曲的時辰印記，一道是它們本該離世的正常死期，一道是此刻牢牢鎖住它們的十三點，兩條時辰脈絡死死纏繞，擰成一團死結，把整片區域的時間攪得支離破碎，再也理不清頭緒。
望著這兩道亂成一團的時辰線，一個大膽又冒險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我身為窺時者，能看見時辰的脈絡，身為亂時者，能撬動時辰的軌跡。此前我隻是擅自改動了一條命軌，便引發了諸多異象，這一次，或許我可以試著同時理順這兩條錯亂的時辰線，把亡魂的死期歸回原位，把停滯的十三點撥回正常的時辰軌跡，讓時間重新流轉，讓這些被困的亡魂得以解脫。
我深知此舉風險極大，老鍾的告誡還在耳邊，時序反噬的痛苦我也曾體會，可眼下的局麵，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我咬了咬牙，壓下心底所有的恐懼和遲疑，緩緩閉上雙眼，鬆開緊握的拳頭，集中全部的心神，去感知周遭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時間紋路。周身的寒意越來越重，我能清晰地摸到那兩條糾纏在一起的時辰脈絡，冰冷、僵硬，帶著濃濃的死氣與亂氣。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同時伸出，一手死死扣住纏著亡魂死期的脈絡，一手拽住鎖住十三點的停滯時序，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兩條擰成死結的時辰線同時扯開、歸位，想以一己之力，修補這破碎的時序。
可指尖剛一發力，變故驟生。
一股遠比以往凶煞纏身、時序警告更狂暴、更冰冷、更霸道的反作用力，瞬間從時辰脈絡上炸開，順著我的指尖，瘋狂竄入四肢百骸。
像是有無數細小鋒利的齒輪，在我的經脈、筋骨裏瘋狂碾動、撕扯，又像是有無數根時針分針，狠狠紮進血肉之中，劇痛從四肢百骸直衝頭頂，讓我渾身劇烈顫抖，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我悶哼一聲，一口腥甜猛地湧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響起密密麻麻的鍾表哢哢聲，還有亡魂無聲的尖嘯，攪得我心神欲裂。
這是時序的反噬，是我妄圖同時觸碰、修改兩條時辰脈絡，觸怒時序引來的毀滅性反噬。
滿牆原本停在十三點的鍾表，瞬間瘋狂亂轉，秒針、分針、時針全都飛速飛旋，發出刺耳的哢哢聲響，像是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玻璃表盤都泛起細密的裂紋。窗外的亡魂被這股反噬之力驚擾，發出無聲的淒厲尖嘯，半透明的虛影忽明忽暗，原本重複的死亡畫麵徹底混亂，變得扭曲猙獰，周身的死氣也變得狂暴起來。街邊僵住的監視者，身影開始微微晃動，彷彿快要從時間的定格中掙脫出來。
我拚命想收回雙手，卻被兩條時辰脈絡死死纏住，根本掙脫不開，渾身的力氣飛速流失，冷汗浸透了內裏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黏，劇痛越來越盛，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右手食指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伴隨著麻癢的痛感，格外清晰。
我強撐著渙散的意識，艱難地低下頭，視線落在指尖，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我的食指指尖，正緩緩浮現出一塊漆黑的印記，那印記形狀清晰無比，赫然是一隻微型的鍾表，表盤、指標一應俱全，時針與分針死死定格，沒有絲毫轉動，如同天生的烙印一般，嵌在我的皮肉上，透著刺骨的寒意與沉沉死氣，與老鍾手腕上的鍾表紋路如出一轍，卻更顯邪異。
這塊鍾表狀黑斑，並沒有就此停下，而是順著指尖，一點點緩慢地往上蔓延，所過之處，麵板變得冰涼僵硬，漸漸失去知覺，像是被時辰剝奪了生機。
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嘶吼著抽回雙手，纏在指尖的時辰脈絡轟然崩開，狂暴的反噬之力稍稍退去。
“嗒。”
一滴冷汗落在櫃台木板上，聲音清晰刺耳。
我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顫抖，指尖那枚鍾表黑斑漆黑刺目，再也無法褪去。
滿牆鍾表依舊狂亂飛旋，窗外亡魂尖嘯不止，十三點的死寂仍未破開。
抽屜裏的懷表，驟然亮起一片刺目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