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18樓緩緩開啟,這一次,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迎接林默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這裏不像是一個辦公室,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觀景台。四周的牆壁全部由透明的防彈玻璃構成,透過玻璃,林默看到了這座城市的夜景——或者說,是這座城市的“背麵”。
原本繁華的CBD大樓,此刻在玻璃的倒影中,全都變成了扭曲的骨塔。街道上流動的不是車流,而是無數灰白色的靈魂,它們像河流一樣匯聚,最終流向這座城市地下的某個巨大空洞。
而在觀景台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他背對著林默,正在修剪一盆精緻的盆景。
聽到腳步聲,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剪刀,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你看一眼就會立刻忘記。他的眼神溫和、疲憊,就像每一個為了生活奔波的中年人。
“你來了。”男人微笑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林默。或者說……新同事。”
林默沒有坐。他手中的斷筆依然緊握,影子在他腳下警惕地盤旋。
“你就是老闆?”林默冷冷地問道,“那個想要吞噬我的怪物?”
“怪物?”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那隻是我的‘員工形態’。在員工麵前,我必須表現得像個怪物,否則怎麽鎮得住那群牛鬼蛇神?”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麵前,伸出一隻手:“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陳默。沉默的默。”
林默瞳孔猛地一縮。
陳默。和他一樣的名字。
“別驚訝。”陳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樣。是一個為了房貸發愁、為了工資賣命的社畜。我也被選中,成為了‘容器’,殺死了上一任老闆,坐到了這個位置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流動的靈魂。
“你以為殺了那個肉塊就結束了?不,那隻是‘看門狗’。真正的監獄,是這座城市本身。”
陳默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宏遠創智不是製造怪物的工廠,它是這座城市的‘排汙係統’。那些怨氣、絕望、瘋狂,如果不被收集、處理,這座城市早就崩潰了。我們做的,是把它們集中起來,關在地下,用‘工作’來消耗它們。”
“所謂的KPI,所謂的加班,都是為了鎮壓地下的那個東西。”陳默指了指腳下的地板,“如果公司停止運轉,如果員工不再‘工作’,地下的東西就會衝破封印,吞噬整個世界。”
林默感到一陣荒謬。
“所以,你讓我當老闆,就是為了讓我繼續當這個獄卒?”
“不僅僅是獄卒。”陳默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金色的印章,放在桌上,“是典獄長。我的時間到了,我的影子快要壓不住地下的東西了。我需要一個人來接替我,維持這個平衡。”
“如果你拒絕,”陳默聳了聳肩,“我現在就撤掉封印。大家一起完蛋。”
林默看著那枚印章。
他知道陳默沒有撒謊。手腕上的印記正在發燙,他能感覺到地下那股龐大的、充滿惡意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
如果他拒絕,這裏所有人,包括外麵的世界,都會遭殃。
但如果他接受……
“如果我當了老闆,我能改變什麽?”林默問道。
“你可以改變規則。”陳默指了指桌上的員工手冊,“你可以讓加班少一點,讓工資高一點,甚至可以給那些怪物放帶薪假。隻要你能鎮住下麵,上麵的事情,隨你便。”
林默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
在那個扭曲的世界裏,他看到了那個紅衣女鬼正在14樓拖地,雖然動作依舊僵硬,但不再那麽猙獰。
他看到了老張在檔案室裏,正小心翼翼地給那些檔案盒貼上新的標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嬰兒。
他看到了那個後腦勺長眼睛的程式碼男,雖然還在敲程式碼,但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他們雖然還是怪物,但在這個係統裏,他們找到了某種“秩序”和“歸屬”。
“如果我接受,”林默緩緩說道,“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要廢除‘肅清模式’。”林默盯著陳默的眼睛,“我不希望我的員工,隨時麵臨被吃掉的恐懼。”
陳默笑了。
“成交。”
他拿起桌上的金色印章,遞給了林默。
“歡迎加入管理層,林總。”
林默接過印章。
就在指尖觸碰到印章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公司的所有秘密,看到了地下的封印結構,看到了每一個員工的檔案,也看到了……
陳默的影子。
那個影子突然從陳默腳下剝離,化作一團黑色的霧氣,猛地撲向林默。
“小心!”林默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影子並沒有攻擊他,而是融入了他的影子裏。
林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體內爆發。他的影子瞬間暴漲,不再是那個模糊的人形,而是化作了一個身穿黑色風衣、戴著墨鏡的威嚴身影。
那是“典獄長”的影子。
陳默的身體開始迅速衰老,麵板變得幹枯,頭發脫落。幾秒鍾內,他就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終於……解脫了。”
陳默——現在應該叫老陳——癱坐在椅子上,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
“記住,林默。工作是手段,不是目的。別讓深淵吞噬了你的人性。”
說完,他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辦公室裏隻剩下林默一個人。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在那張巨大的椅子上。
椅子很軟,很舒服,但也很冷。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前台嗎?”
“是,老闆。”前台小妹的聲音有些顫抖。
“通知所有員工,”林默看著窗外逐漸恢複正常的城市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從明天開始,實行雙休製度。遲到一次,扣……算了,遲到一次,寫一份檢討就行。”
“還有,讓保潔阿姨把14樓的地毯換成暖色調的。太紅了,看著眼暈。”
結束通話電話,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影子在身後緩緩舒展,像是一麵黑色的旗幟,在無聲地飄揚。
在這個充滿怪物的公司裏,新的傳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