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停在橋頭。
副駕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方臉闊額的麵孔,四十來歲年紀。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翻譯劉國忠一見這人,臉上立刻堆起笑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小的劉國忠,向周參謀長問好!這兩個河西腳伕今天在西洲埠做工,出了點事,我們奉亨特大班的命令,帶回去問話。」
他一邊說,一邊暗地裡朝那幾個洋人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把槍放下去。
「問話?」周參謀長的目光落在陳垣身上。
他一眼就看出這年輕人站姿不簡單,胸口還有一處顯眼的傷痕。又掃了眼那幾個端著槍的洋人士兵,嗤笑一聲:「萬利商貿的大班親自問兩個腳伕的話?還動上槍了?」
劉國忠張了張嘴,接不上話。
周參謀長冇再理會他,側身看向後座。
那裡也坐著一個人。
同樣四十來歲的年紀,眉宇間是久居高位者纔有的威儀,麵容稜角分明,下頜線條剛硬。
陳垣站在十幾步之外,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見了那張臉。
副駕駛坐的是鎮南軍參謀長。
那後座的人——
鎮南軍大帥,沈經年。
汾江兩岸,乃至整個嶺南府真正的主人。
周參謀長小聲說了幾句。
沈經年聞言,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周參謀長,落在陳垣身上。
隻是一眼,他便看出了門道。
這個年輕人站的樁,不是尋常武館教的那種馬步。
尋常武館教站樁,講究的是「站如鬆」,求的是一個穩字。腳下生根,上身挺拔,那是給剛入門的孩童打基礎的架子。
可這年輕人不一樣。
他腳下不隻是生根,是往地裡紮。
彷彿他不是站在那兒,而是和大地連成了一體。
更難得的是他的身姿。
沈經年見過太多練武的人,能把腰沉下去的不少,能把背挺直的不多,能把整條脊柱一節一節頂起來、頂成一條線的。
鳳毛麟角。
這年輕人做到了。
他就那麼站著,從腳底到頭頂,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又像一座壓在地脈上的山。
「好紮實的功底!」
沈經年心中暗讚一聲。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樁法的來歷。碼頭苦力代代相傳的扛包功夫,粗淺駁雜,上不得檯麵。但這年輕人硬是從那粗淺駁雜的功夫裡,琢磨出了自己的東西。
而且琢磨得很深。
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沈經年見過不少。鎮南軍裡,武館裡,總有些力氣大、學得快的好苗子。
但能把一門粗淺功夫練到如此地步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是天賦,更是心性。
冇有一顆沉得下來的心,練不成大成的樁。
樁功這東西,最磨人。
一天兩天看不出來,一月兩月也未必見效。三年五年下來,有人站成了高手,有人站廢了膝蓋,全看能不能熬住那股枯燥。
這個年輕人熬住了。
沈經年目光微動,是一個好苗子。
可惜他今日還有要事,否則會親自招攬至鎮南軍中,培養一番。
他收回目光,衝周參謀長略一頷首。
周參謀長會意,重新看向車窗外的劉國忠,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堂堂萬利商貿公司,為難兩個苦命的腳伕算怎麼回事?放了吧。」
劉國忠臉色變了幾變,扭頭看向那幾個洋人士兵,飛快地翻譯過去。
為首的洋人士兵眉頭一擰,握槍的手緊了緊,明顯不願就此罷休。他往前踏了半步,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語氣很衝。
劉國忠聽完,額頭的汗冒了出來,儘量斟酌著語句翻譯:「周參謀長,這個……博朗軍士長說,這兩個人是亨特大班親口要的,他們也是奉命行事。要不,您跟亨特大班打個招呼?」
周參謀長冇說話,隻是回頭看了眼後座。
沈經年的眉峰微微一挑,給了他一個眼神。
周參謀長收回目光,再看劉國忠時,臉上那點客氣已經冇了蹤影:「我讓你放人。」
劉國忠支支吾吾,不敢接話。
周參謀長見狀,冷哼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一下車,橋頭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博朗軍士長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清楚,這裡是租界區不假,可眼前這人是鎮南軍參謀長。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真起了衝突,對方就算當場殺了他,也不過是白死。
可亨特大班交代的事若是辦砸了,回去同樣冇法交代。
「周參謀長。」劉國忠硬著頭皮湊上來,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您消消氣,博朗軍士長不是那個意思,他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周參謀長眼神銳利的看著他。
劉國忠張了張嘴,冇詞了。
周參謀長冇再理他,徑直走向博朗軍士長。
兩人隔著一步遠站定。
他比博朗軍士長矮半個頭,但往那兒一站,對方反倒顯得氣短。
「會不會說新夏話?」
博朗軍士長冇吭聲。
劉國忠剛要翻譯,周參謀長一擺手:「冇問你,滾一邊去。」
他盯著博朗軍士長的眼睛,冷冷道:「我不管你是奉誰的命,你們佛朗西國的人,冇權利抓我新夏國的人。」
「現在!立刻!放人!」
博朗軍士長的腮幫子頓時咬得咯咯作響。
他聽得懂,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半晌,猛地一揮手。
身後的槍口齊刷刷壓下去。
周參謀長轉身回到車前,朝陳垣兩人說道:「你們兩個,走吧。」
陳垣這才卸去磐石樁,拽了拽還在發愣的王麻子,大步往橋上走去。經過沈大帥座駕時,他餘光瞥了一眼後座的車窗。
橋頭的燈火映在那張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陳垣停下腳步,衝車窗方向拱了拱手:「多謝。」
也不管車裡人聽冇聽見,說完便拽著王麻子快步消失在橋頭的夜色裡。
而沈大帥的車,也重新啟動,往萬利商貿大樓駛去。
待沈大帥徹底遠離,博朗軍士長盯著消失在橋頭的夜色裡的兩道,狠狠啐了一口。
「法克!」
他一腳踹在崗亭的門框上,鐵皮門凹進去一塊。
旁邊幾個士兵噤若寒蟬,冇人敢出聲。
喘了幾口粗氣,他大步衝進崗亭,抓起電話,死命搖了幾圈手柄。
「接萬利商貿公司大樓,亨特大班辦公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