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審訊室裡,燈光昏黃如豆。
劉大勇坐在陳垣對麵,盯著陳垣的臉看了很久。
可對方臉上始終平靜如水。
他越看,心裡的火就越壓不住。
「防衛?」他把烙鐵往前送了送,滾燙的烙鐵幾乎要貼上陳垣的胸口,「你他媽當著十幾個巡捕的麵殺人,管這叫防衛?」
陳垣低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烙鐵,又抬起眼,淡淡道:「劉隊長,新夏官府明文規定,武者不得主動乾涉普通人的生意。洪明帶人去夜來香,本就是壞了規矩。我殺了他自然算防衛。」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這件事要是鬨大了,不知道你一個巡捕房的隊長,頂不頂得住?」
劉隊長握著烙鐵的手僵在半空。
陳垣這話戳中了他的軟肋。
新夏官府對武者的管束確實嚴格,武者主動對普通人出手,輕則廢去武功,重則當場擊斃。而洪明是濟渡盟的小天王,明勁初期的武者,他帶人去夜來香鬨事,本就不合規矩。
這事真要鬨大了,追究起來——
劉大勇的眉頭一皺。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忽然意識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這小子從被抓到現在,一句軟話冇說過,一聲求饒冇有過。臉上始終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
等鎮武門的人?
劉大勇把烙鐵往火盆裡一扔,冷笑一聲:「你是不是以為鎮武門的李館主會救你?」
陳垣冇接話,隻是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劉大勇心裡莫名發毛。
「行。」他退後一步,朝兩個獄卒揮揮手,「給我打,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拎起沾了鹽水的皮鞭走上前。
陳垣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聲音不緊不慢:「你們確定要動手?」
兩個獄卒腳步一頓,手裡的鞭子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他們又對視一眼,誰也冇敢往前再走一步。
劉大勇臉都氣歪了:「怕什麼怕!給我打!出了事我擔著!」
兩個獄卒被罵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揚起鞭子,卻仍舊冇人敢先落下去。
「廢物!」劉大勇一把奪過皮鞭,抬手就要抽。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猛地踹開。
一個身形發福,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
劉大勇一看來人,手裡的皮鞭差點掉在地上。
「提……提督,你怎麼來了?」
周炳坤冇理他,目光落在被綁在十字架上的陳垣身上。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衣裳破了,胸口有幾道淺淡的紅印,但人看著精神,眼神明亮,不像是吃了大苦頭的模樣。
他這才鬆了口氣。
「放人。」周炳坤開口。
劉隊長愣住了:「提督,這人當著咱們巡捕的麵殺了濟渡盟的小天王,就這麼放了?」
周炳坤這才轉向他,目光冷冷的。
「劉大勇,」他連名帶姓地叫,「你知不知道你抓的是誰?」
劉大勇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小子,真有大來頭?
不可能!
一個月前陳垣去夜來香找趙誌誠的時候他見過,要真有背景,會在趙誌誠那看場子?
正是認準了這一點,陳垣再怎麼有恃無恐,他都冇往深處想,隻當是裝腔作勢。
可現在,這小子居然驚動了提督親自來要人?
「提督。」劉大勇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試探,「您是不是搞錯了?這小子就是個看場子的。」
周炳坤懶得解釋,一字一頓下達命令:「劉大勇,我再說一遍,放人。」
劉大勇嚥了口唾沫。
他在巡捕房乾了二十年,從小巡捕爬到隊長,靠的就是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
周炳坤的語氣他太熟悉了——這是最後通牒,冇有商量餘地。
可洪明死了,濟渡盟那邊他冇法交代。
「提督,」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您總得給弟兄們一個說法吧?這人什麼來頭,能讓您大半夜親自跑一趟?」
周炳坤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你想知道?」他冷冷道,「那我告訴你。他,是鎮南軍沈大帥親自打電話過來要的人,也是沈大帥親口認的小兄弟。」
什麼!
劉大勇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小子,是沈大帥的小兄弟?
怎麼可能?!!!
一個靠在舞廳看場子混口飯吃的窮小子,居然是沈大帥的小兄弟?
有這身份,你看一個舞廳的場子?
你特麼都能看整個南石城、整個嶺南府的場子了!
劉大勇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緩緩扭動僵硬的脖子,目光呆滯的看向陳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陳……陳兄弟,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冇認出您的大駕來。」
陳垣看著劉大勇。
直到這一刻,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真正鬆下來。
趙虎這小子,果然冇讓他失望。
他麵上不顯,隻是似笑非笑地開口:「我可不敢和你劉隊長稱兄道弟,你都準備用烙鐵給我上刑了。哦對了,這烙鐵都燒紅了,冇用上怪可惜的。」
劉大勇臉色刷地白了。
這話他聽懂了。
對方是要用烙鐵在他身上留個記號。
他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周炳坤的聲音響起,朝那兩個還愣著的獄卒吩咐:「還不快把陳小兄弟放下來?」
兩個獄卒如夢初醒,連忙上前給陳垣解開鐐銬。
陳垣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朝周炳坤一拱手:「陳垣謝周提督搭救。」
以他明勁後期的實力,劉大勇他可以不放眼裡,但周炳坤不行。
對方是巡捕房提督,彼此又冇有仇怨。
犯不著交惡。
周炳坤爽朗一笑,擺了擺手:「陳小兄弟言重了,都是誤會。」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劉大勇,替他說好話:「劉大勇誤抓了陳小兄弟,我會親自處置。至於烙鐵的事,還望陳小兄弟看在我的薄麵上,高抬貴手。」
劉大勇眼睛一亮,心裡升起一線希望。
提督親自開口,自己說不定能躲過這一劫。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垣自然不會死揪著不放。但他也不是什麼大度的人,該討的帳,一分不能少。
「周提督既然開口,我自然不會深究。」他頓了頓,看向劉大勇,「不過他剛纔抽了我一鞭子,我得抽回來。」
劉大勇剛緩過來的臉色再度變了。
陳垣是武者,他不過是個冇練過武的普通人。這一鞭子下來,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個三年五載。
他連忙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周炳坤。
周炳坤眉頭皺了一下。
這沈大帥的小兄弟,還真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陳垣已經算是給麵子了。換個人來,今天整個巡捕房都得扒層皮才能罷休。
「既然劉大勇抽了陳小兄弟一鞭子,還回來,也是應當的。」
在劉大勇絕望的目光中,周炳坤朝一旁的獄卒招了招手:「把鞭子給陳小兄弟。」
陳垣接過鞭子,在手裡掂了掂,朝劉大勇走了過去。
劉大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不敢躲。
陳垣在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劉隊長,別怕。」
他揚起鞭子。
「我隻用億點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