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早晨永遠是最忙的時候。
夜航的貨船趕在天亮前靠岸,白天的船隊等著裝貨卸貨,腳伕們像螞蟻一樣在棧橋上穿梭。
晨霧還冇散儘,吆喝聲、號子聲、木箱落地的悶響已經混成一片。
陳垣蹲在早點攤邊上,一口一個雜糧餅子。十個餅子下肚,又灌了瓢免費的水,飢餓感總算消停了些。
但也隻是「消停了些」。
他估摸著,按昨晚練完功這飯量,一個月下來光吃飯就得一兩塊大洋。
三文錢的日薪,連塞牙縫都不夠。
「陳垣!」
王麻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急匆匆的。
「快過來,來大活了!」
陳垣抹了把嘴,起身跑過去。
碼頭入口的牌坊底下已經聚了一堆人,鬧鬨哄的。一個穿灰布短褂的陌生漢子站在中間,手裡揚著一遝紙片,身後還停著一輛卡車。
「西洲埠的活!萬利商貿公司的洋船裝貨,一天三十文,不過手,現結!要三十個人,有力氣的跟我走!」
人群嗡地炸開了。
「三十文?!還不過手!」
「真的假的?」
「西洲埠的活怎麼跑咱們這兒來招人?」
陳垣心裡也犯嘀咕。
他在碼頭混了這些天,聽王麻子唸叨過,西洲埠是佛朗西國租界區,那裡的碼頭生意都被義水堂包圓了,外人插不進腳。
這會怎麼輪得到河西碼頭這些無門無派的散工?
「三十文,不過手。」王麻子湊到陳垣耳邊,壓著嗓子,「這裡頭有事。」
陳垣點點頭,冇作聲。
碼頭上扛包的工錢,向來是工頭過一道手,十文能抽走三文。他昨天發工錢時被扣了二十文,就是這麼被抽走的。
「不過手」的意思,就是洋人直接發錢,不經過工頭。
相當於撇開了義水堂。
腳伕們也都不傻,人群裡頓時響起竊竊私語。
「西洲埠的活,義水堂能答應?」
「聽說這兩天義水堂和玄木會乾仗,人手抽不開……」
「那也不能便宜咱們啊,這裡頭八成有坑。」
灰布短褂的漢子聽到底下人議論,也不惱,把手裡的紙片抖得嘩嘩響:「廢話少說,願意乾的,過來領號牌,乾完活憑號牌領錢。三十文,一個子兒不少。不敢來的,趁早滾蛋,別耽誤別人發財。」
這話糙理不糙。
三十文,不過手,乾一天頂四五天了。
陳垣摸了摸懷裡剩下的十三文錢,又想起早上那十個餅子才壓下去、這會兒又開始咕嚕叫的肚子。
「走。」他拍了拍王麻子。
王麻子一哆嗦:「你真去啊?」
「怕什麼?」陳垣往人群裡走,「還有什麼比冇錢更讓人害怕的?」
王麻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陳垣已經擠進人群領號牌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灰布短褂的漢子發號牌發得很快,每人一張紙片,上頭用火燙了個記號。發完三十塊,他大手一揮:「上車!」
三十個腳伕立刻湧上卡車。
卡車是燒柴油的,老遠就能聞見那股嗆人的黑煙味。
陳垣扒著車廂板跳上去,腳底下是生鏽的鐵皮,硌得慌。三十個人擠在車廂裡,肩膀挨著肩膀,膝蓋頂著膝蓋。
王麻子擠到他邊上,臉都白了:「我這輩子頭一回坐這玩意兒……」
「怕什麼,又不會把你給吃了。」
「我不是怕這個。」王麻子壓低聲音,「我是怕去了回不來。」
陳垣冇接話,他心裡有數。
三十文一天,不過手!這種好事輪得到他們這些散工?
裡頭肯定有事。
但有事歸有事,錢歸錢。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練武要吃東西,拜師要交學費,往後可能還得買兵器、買藥材,哪樣不得花錢?
冒點險,值。
車子一路向前,很快到了西洲埠與河西交界的地方。
一座水泥橋將兩側相連,橋頭立著一扇大鐵門,到了時辰就會關上,防止夜裡有人潛入。
車子過橋後,在一排紅磚倉庫前停了下來。
「到了,都下來!」
腳伕們紛紛跳下車,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片雜遝的聲響。
陳垣落地的時候,特意往四周掃了一眼。
這就是西洲埠的碼頭了,比河西那邊大出好幾倍去。江麵上停著幾艘鐵殼輪船,煙囪還冒著煙,船身上刷著他不認識的洋文。
碼頭上鋪有平整的水泥地,到處是穿著製服的人,有洋人,也有華人,但都穿得齊整,看他們的眼神跟看路邊的野狗差不多。
「都過來!」
灰布短褂的漢子領著他們往倉庫深處走。
紅磚倉庫從外頭看就大,進了裡頭更大,一眼望不到頭。碼著一人多高的木箱,箱子上印著洋文,還有些認不得的標記。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藥味兒,又像是血腥味兒,混著樟木的香氣,熏得人腦仁兒疼。
「就這兒。」
漢子在一堆木箱前頭站住腳,指了指地上擺著的上百口黑漆大箱子。
陳垣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頭,心裡咯噔一下。
樟木打的,箱體比尋常貨箱長出一截,箱蓋上貼滿了符咒,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還鮮紅得像剛貼上去的。
和昨天傍晚在碼頭上看見的箱子一模一樣。
連腥臭味也一致。
「愣著乾什麼?」漢子一瞪眼,「搬啊!把這些箱子都搬到那邊那艘船上,兩個人搬不動就三個,三個搬不動就四個,今天落日前搬完。船名是克萊恩號,白底藍煙囪那艘,搬完當場結帳。」
腳伕們麵麵相覷。
有個膽大的往前湊了一步,指著箱子上的符咒問:「這……這上頭貼的啥?」
「驅邪的。」漢子答得輕描淡寫,「洋人迷信,運貨怕遇著不乾淨的東西,貼幾張符圖個心安。怎麼,你連這都怕?」
那腳伕還想說什麼,被後頭的人推了一把:「怕個鳥!三十文一天,貼啥都乾!」
人群鬆動起來,幾個膽大的率先上前,彎下腰去搬那些箱子。
陳垣也不是磨蹭的人,擼起袖子開乾。
箱子入手的瞬間,陳垣眉頭一皺,這箱子遠比他預想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