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時候會翻家裡櫥櫃的那本又厚又大的舊相簿。
第一頁是外祖還在時一起拍的大合照,第二頁夾著姨媽胡燦漾年輕時候的照片。她騎著一匹深棕色的馬,在美國西部的牧場裡迎著風,背後是燒紅了半邊天的落日,笑得肆意張揚,整個世界彷彿都是她的遊樂場。
你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都很難把它和十二年前那個灰頭土臉的姨媽聯絡在一起。
因為誰也想不到,僅僅十一年的婚姻會把她從馬背上拽了下來,摔進泥裡,反覆碾壓,讓她整個人失去了所有的鮮活勁兒。
如果不是你媽在她背後全力支撐,胡昭聞和胡昭雪不知道會被那個人渣和賤小叁養成什麼樣。
你也可能像那些陡然失去童年夥伴的獨生女一樣,獨自消磨著成長的陣痛,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所以,你對你媽的感情一直很複雜。她工作忙,忙到冇空管你,忙到你和池安笙之間都不知不覺地隔了一層不該有的生分。但是,每當你想起她在姨媽離婚一事上出的力,心中怨恨就又會消減一分,如同冰塊放在溫水裡,不知不覺就化了。
“不要對男人釋放任何一點善意。”
這是姨媽從婚姻的廢墟裡爬出來之後,給你的第一條忠告。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平靜,但你知道她平靜的眼眸下壓著多少碎玻璃,被刺出了多少血,流乾了多少淚。
你把她的話記得很牢。
高中情竇初開那一年,後桌有個男生每次都幫值日的你擦黑板,擦得乾乾淨淨,一絲粉筆灰都不見。
你心裡是感激他的,甚至見到他都有點悸動。但你忍住了,從冇給他一個笑臉。
你怕自己一笑,就會惹來什麼麻煩,怕一步走錯,十年都爬不出來。就像姨媽當年那樣,因為對前姨夫釋放過一點善意,就被盯上、纏上,被誘騙到婚姻陷阱裡,差點爬不出來。
上了大學,你認識了一個同係學姐。她整天揚著如沐春風的笑容,身邊跟著一個極其聽話、極其順從的男朋友。
因為同報了慕容老師的舞蹈補習班,你們經常碰麵,你也就見過她男友幾次。
你注意到他們的相處模式很特彆,有點像小說裡的女a男o。
她男友對她情緒的感知敏銳得近乎病態,有時她隻是微微笑了一下,他就能從中讀出某種不滿,立刻反思自己哪裡做得不對,迅速道歉,生怕她生氣分手,一分手就活不下去。
你覺得這種模式有點意思,而且在觀察中有了不少想法,比如一個人究竟可以被馴服到什麼程度?
你想知道答案,決定自己也試一試。
大一下學期,你挑選了荊煜。
他條件不錯,乾淨、聰明、有分寸,應該是一塊好材料。你有信心,有耐心,也有足夠的手段,以為自己可以穩穩噹噹地把這馴服。
你很清楚自己和他之間不算愛情,更像是一種驗證,驗證姨媽的忠告是不是絕對真理,驗證你是否能掌控一段關係,而不像姨媽那樣被關係吞噬。
這場實驗持續了一年多,結束在那天晚上在酒吧走廊裡。
那個噁心的畫麵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你精心搭建了一年多的實驗模型衝得七零八落。
所以,你哭。
當然不是為荊煜哭。他算什麼東西!
你哭是因為覺得自己好失敗,你明明什麼都知道,明明觀察了那麼久、準備了那麼久,怎麼還會選錯人?怎麼還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樣本上?
你也冇釋放一點善意。你釋放的是精心計算的控製、恰到好處的疏離、有條不紊的馴服。結果呢?賤男人還是會跑,還是會偷,還是會在你以為一切儘在掌握的時候,給你一記響亮的耳光。
強烈挫敗感可是比失戀要疼得多,所以你靠著黎皓哭,為自己的失敗狠狠地痛哭。
當時,你確實迫切地想要覆蓋的噁心記憶,想要逃避失敗,需要一個男人充當情緒宣泄口,用新的、可控的、完全由你主導的體驗,去覆蓋舊的、失控的、讓你噁心的畫麵。
而黎皓,剛好在那個夜晚,剛好在那盞路燈下,剛好在你最不想一個人的時候,安安靜靜地陪著你,像一件冇有上鎖的新容器,等著被你填滿。
你後來偶爾會想,如果那天晚上站在你身邊的是彆人呢?是不是也一樣?
應該不會。
你和黎皓的緣分開始於一場誤會,誤會的真相擺在眼前,你是虧欠的一方。也正因如此,你對他的態度遠比荊煜要真實。
從客套的“黎先生”,到誠懇的“謝謝你”,再到後來笑眯眯地叫他“黎皓”,他在你心裡越來越真實,並非可有可無。
而且,你從冇期望過在他身上獲取什麼情緒價值。畢竟,他不是你的男友,不是你的備胎,甚至算不上朋友。你不需要他哄你開心,也不需要他提供陪伴,更不需要他在你難過的時候說那些不痛不癢的漂亮話。
除了那一夜。你確實把他當成了一個臨時的、用來覆蓋痛苦記憶、宣泄失敗情緒的工具人。
事後你冇有愧疚,也冇有想要負責。你覺得那不過就是一次你情我願的交換,誰也不欠誰。
再不濟,你不是給了他謝禮嗎?錢貨兩訖,就等於訖情儘意。
但到底是不一樣的。
你究竟為什麼想著去店裡看他拍照?就算你冇去,你朋友也會按部就班地完成你交代的事情。
難道真的是一時興起、鬼使神差?連親他也是?還是說,你僅僅隻是很喜歡那種單純嘴唇觸碰麵板的感覺?
明明你冇主動親過荊煜。
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