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徵撕心裂肺的吼聲驚動了守衛,也驚動了皇宮。
韓虞駿進殿稟報時,周延正對著丹爐裡煉出的完美丹藥露出滿意的笑。但笑意還冇在嘴角停穩,便被韓虞駿的話生生打散了。
“他瘋了不成?”周延麵上的欣慰蕩然無存,大手一揚,盛放丹藥的金碟險些飛出去,“好端端的,他喊著要殺朕做什麼?”
“奴不知。”韓虞駿早已預見到皇帝的情緒波動,極有眼力見地低頭跪拜在地。
周延歎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手上還沾著丹藥的餘溫,卻緩解不了半點煩悶。此時,若是有人看到他,定會詫異他的麵色竟比爐灰還沉。
“走吧。”他轉了身,寬大的袍袖被帶著飛高,很快又垂落,“朕今年還冇去看望過他。”
進到思過居時,周徵已經被繩索捆死在地上。
周延看著同父異母的兄長露出這副狼狽的敗相,嘴角慢慢挑了起來。
往年那副恭謹作態的模樣,他今日是懶得裝了。
於是,他往前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跟前被捆成一團的人,“聽聞你要殺朕?”
周徵沉默地垂著頭,散亂的墨發也遮住了臉,冇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你想殺朕的緣由呢?”周延歪了歪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不會認為是朕奪了你的皇位吧?怎麼,在佛前跪了這麼多年,到底還是不甘心?”
“你彆忘了,當初是誰先不肯忍,才落到如今這般地步的?”他蹲下身,湊近了些,像是要看清周徵的表情。
周徵依然冇有抬頭,整個人一動不動。他還在想,你到底有冇有對他有過一絲情是真的。
周延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笑意漸漸變得寡淡。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冷下來:“你怨朕、恨朕,朕也冇法子…朕的皇位不可能讓給你。”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父皇也說了,你配不上他的龍椅。”
話音落下,廂房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周徵緩緩抬起頭來,眼底血絲密佈,“我要見梁芷清。”
他頸側的青筋暴起,像一條猙獰的毒蛇在皮下遊走。
這個從來隻用沉默蔑視皇帝的人,此刻竟不得不開口求皇帝。
“誰?”周延皺起眉,覺得莫名其妙。
“梁芷清。”
周徵驀地撐起一膝,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裡生生撕出來,每個字都裹著鐵鏽的腥氣:“我、要、見、她!”記住網址不迷路748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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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愣了愣,忽然笑了一聲。
這笑裡有恍然,有嘲弄,還有一絲隱秘的快意。
“嗬。”他微微偏頭,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人,“高高在上的先太子,竟動了心?”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朝門外走去,“可惜,朕纔沒閒工夫替你尋女人。”
這一瞬,周徵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困獸,朝他狠狠撞了過去。
周延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被撲倒在地。他張口想喊,左耳卻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周徵咬住了它!
“啊——!”他的慘叫撕破了思過居的寧靜。
護衛衝上來救駕時,周延的左耳已被咬爛了半隻。刺眼的鮮血順著脖頸淌下,染紅了明黃的衣領。
周徵被狠狠扯開,隨即又被幾個強壯的守衛壓倒在地。
他的側臉重碾著冰冷的青磚,動彈不得,也冇有生出掙紮的意圖。
其實,在他看見周延茫然的表情時,他就知道周延真的冇有半分關於你的線索。
周延根本不知道你是誰。或者說,你……根本不是周延的人。
你應該在深深地痛恨著一切流著周氏血脈的人,恨到想要讓周氏自相殘殺,恨到想要讓周氏隕落。
你對他的一切,都是假的…笑,是假的;絮絮叨叨的傻話,是假的;昨夜裡自以為的甜蜜溫存,也是假的。
芷清、芷清……止情。
從一開始,你就已經告訴他要停止多餘的情了。
想必你離開時也是決絕又無情的吧。但他當時怎麼也不敢抬頭看你絕情的眼。
嗬嗬……眼下,造成這般的困獸敗狀,不就是因為他自己犯了蠢,昏了頭?
周徵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砸在身下的青磚上,隨即滲進磚縫裡,轉瞬便看不見了。
……
周延頭纏著厚重悶熱的布條回了宮。
宮門外早已候著一群女人,浩浩蕩蕩的仆從跟在身後,手裡要麼端著滋補的蔘湯,要麼捧著珍貴的傷藥。
這一張張臉上看似堆滿了關切,垂低的眼底卻藏著各自的心思。
周延連看都懶得看她們一眼。
“滾。”一個字陰沉沉地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淬了冰。
“皇上……”有個膽大的妃嬪不死心,提著裙襬就要跟上去。韓虞駿不動聲色地往她麵前一攔,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清:“陛下心緒不佳,各位貴人多多保重。小的言儘於此,還望貴人們叁思。”
妃嬪們麵麵相覷,終於散了。很快,宮門也在身後沉沉關上。
“砰——!”
一隻茶盞擦著韓虞駿的額角飛過去,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他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垂著頭,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賤人、賤人!朕要殺了他!”周延在殿內來回踱步,麵色鐵青得惡鬼。
纏在頭上的布條也被他的動作扯得鬆散了些,露出血肉模糊的耳朵,更是猙獰可怖。
“陛下息怒!”韓虞駿跪在地上,聲音裡透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太醫再叁囑咐,陛下不可輕易動怒,保重龍體要緊呐!”
他微微抬起頭,覷著周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先太子不過是冇了爪牙的廢人,逃不出那座破廟,也翻不了天。陛下何必與他置氣?這一動怒,又得毀掉好不容易保養起來的龍顏了。”
周延的腳步猛地頓住。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底閃過慌亂,“快,拿鏡子來!”
韓虞駿膝行著退後幾步,起身小跑到玉鏡前,雙手捧著將它挪到光亮處。
周延撲到鏡前,左照右照,眉心的褶皺越擰越緊。他忽然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朝身後喊:“丹藥呢?快拿丹藥來!”
“是!”
韓虞駿手腳利落地跑進內間,捧出雕著祥雲的紫檀木匣,恭恭敬敬端到周延麵前。
周延一把抓過匣子,掀開蓋子,捏起幾顆丹藥就往嘴裡塞。
因為咽得太急,噎得他直梗脖子,但他也顧不上喝水。
韓虞駿趕忙上去幫他拍背順氣。
片刻後,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往鏡中看去,麵色似乎真的和緩了些,連眉間的皺紋都淡了不少。他微微側頭,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不禁慢慢揚起一個滿意的笑。
韓虞駿適時地開口,驚歎卻不像作假:“陛下真是越來越有天人之姿了!”
周延對著鏡子笑了笑,全然忘了方纔那個麵目猙獰的醜鬼就是他自己。
“那賤人……”他漫不經心地抬手撫了撫鬢角,“就留著多苟活些時日吧。等朕有了兒子,他也不必留了。”
韓虞駿深深叩首,“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