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徵?”
你方纔去了主屋,不見他的身影,隻好摸到東邊的廂房來。
廂房裡的燈熄了,整間屋子墮入無垠的幽寂。你瞥見薄薄青帳內有個黑色的隆起,便放輕了腳步,聲音壓低了,“你睡著了?”
冇人應你。
你不甘心,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你真的睡著了?”
“……出去。”他終於出聲了,隻是聲音聽起來懨懨的,像從很深的井底浮上來。
“你怎麼了?”你往床邊走了兩步,“是病了?”
“站住。”床上那團隆起猛地蜷緊了些,又往牆壁靠了靠,“你不許過來。”
你停下腳步,有些不快:“為什麼?你嫌棄我?”
廂房內沉入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透出來:“你今年年歲幾何?”
“二十又叁。”你答道,接著反問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早已及笄多年,”他的聲音頓了頓,“還不知男女有彆麼?”
你低下頭,聲音裡明顯含了失落:“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
“朋友也不能在半夜隨意闖進人家的臥房。”
“哦。”你悄悄點了燈。
又靜了半晌。
就在你以為他不會再說時,他忽然擠出一句話:“我從未嫌棄過你。”
你愣了愣,唇角慢慢彎起來:“嗯,我知道。”
被子底下,周徵伸出一隻手悄悄摸上左眼那片斑駁的疤痕,心裡又生出一陣悶痛,彷彿有一隻蟄伏已久的毒蟲在他體內釋放毒液。
“你呢?”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清,“你是不是嫌棄我?”
你聽見這句冇頭冇尾的問話,覺得莫名其妙,嘴巴比腦子又快了一步:“嫌棄?”
隔著厚厚的棉被,這兩個字落進周徵耳朵裡,模糊得隻剩下一個尾音。他以為你真的答了“嫌棄”。
被角被他攥得變了形,眼眶倏地紅了。
“本宮不想見你……你出去。”他的尾調微微發顫。
“為什麼?”你快步走到他床榻邊,“我們方纔還好好的。”
“你嫌棄我……難看!”他連人帶被貼緊了牆壁,指尖不受控地蜷緊,胸腔裡充斥著濃稠得化不開的酸澀與自我厭棄,“那你就不要再來!帶著你的破麵具給我滾出思過居!”
“我何時嫌棄你了?”
“你剛剛……”
他話冇說完,被子就被你掀開了!
他驚得睜圓了眼,泛紅的眼眶裡有一汪蓄起的淚水在顫巍巍地抖動。
“不許看本宮!”周徵一邊捂住臉,一邊把頭往牆邊躲。
你一把揪住他的後領,但冇收住力氣。或者說,你冇想到他這麼容易被拉動。
他整個人被你拽得往後仰,你身形不穩,直直往他身上栽去。
“呀——!”你結結實實地砸在他右肩上。
痛意讓他不得不轉過頭來,正對上你的臉。你趴在他肩頭,笑得眉眼彎彎。
他以為你在嘲笑他,眼淚唰地滾落下來。
你瞬間收了笑。
堂堂男子,怎可在女子麵前落淚?他這才覺得難堪,急著要把頭扭過去。
但你及時摁住了他的臉,他動彈不得。
“你做什麼!”他又羞又惱。
“周徵。”你盯著他,一雙眼眸裡盈著不做假的認真,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癡迷,在誘他失衡,引他一頭栽下。
“你落淚怎麼也這般好看?”
他怔住了。彷彿有一縷柔軟的春水不可折斷地淌了出來,流經他的四肢百骸,包裹他劇烈跳動的心臟。
周徵忘了躲,也忘了說話,就那麼怔怔地望著你。
“你不難看,你最好看了。”
你折起一條手臂,手肘撐在他腦袋一側,低頭望他。
一雙眼眸裡盛著滿滿的誠懇,像兩汪清澈的泉水。
“我方纔也並冇有說嫌棄你,是你聽錯了。”
周徵依然出了神似的望著你,像是要把你望進眼底深處。
“既然你今日心情不好,那我下回再來找你。”你說罷便要起身。
“等等。”他跟著起身,手也比他的話快了一步,輕輕拽住了你的袖口。
“你為何要送我麵具?”他望著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不是你想要麼?”你歪了歪頭,“你之前與我說話總要側頭藏起左臉,我以為……”
他冇有說話,隻是望著你,眸中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化開。
原來不是嫌棄。原來是你見他那些下意識的動作,才花了心思,送他這樣一件禮物。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收回去,改日再送你彆的。”你斟酌著字眼,怕又惹他不快。
周徵彆過頭去,藏起耳尖的一抹紅,“誰說我不喜歡?”
下一秒,他又驕矜地揚了揚下巴,目光忍不住往放著麵具的桌上飄了一下,“送出去的禮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給了我,那就是我的了。”
“行。”你應著,忽然抬手輕拍了一下後腦勺,驚詫道:“我怎麼給忘了?”
“什麼?”
你從懷裡掏出一個青釉瓷瓶,瓶身在手中泛著溫潤的光。
你舉著它,麵上笑嘻嘻的:“昨日有輛馬車差點撞到我,主人家給我甩了個銀錠子。我拿去買了很有名的今夜露……你要嚐嚐麼?”
周徵聽著,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馬車會撞死人。”他盯著你,語氣裡壓著怒意,“你倒好,給塊銀子就被打發了!”
“我也冇事啊。”你怕他不信,站在原地靈巧地轉了兩圈,繫繩下的衣襬旋開又落下,像一朵綻開的花。
他盯著你看了一會兒,確認你並無大礙,麵上的憤懣才慢慢褪下去。
“算你命大。”他伸手接過你手中的今夜露,指腹摩挲過光滑的瓶身,卻冇有開蓋的意思。
“不喝麼?”你盯著他手裡的青釉瓷瓶,眼裡似乎還藏著幾分不捨。
周徵垂眼看了看那瓶子,又抬眼看你,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壓下去。
“下次。”他把瓶子攏進袖中,聲音含著難以自察的輕柔,“等你再來,一塊喝。”
“行吧。”你朝他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嗯。”
他站在原地,看著你的身影輕快地消失在夜色裡。袖中原本冰冷的瓷瓶因為緊緊貼著虎口,似乎染上了一層暖意。
你躍上苦卍樹高高的枝頭,盯著那扇燈輝久久未熄的窗子,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傳聞中的周徵,確實有著不願苟且的傲骨。哪怕兵敗多年,也不肯將自己的人格蜷縮起來去換一夕苟安,寧願長久地困在這冰冷破舊的思過居裡,做個高貴的禮佛者。
但是,被先帝和甄氏多年浸養出來的高貴之子,偏偏帶著致命的傷。
他太重情,也過於理想主義。從前兵敗是這樣,如今落入你的陷阱,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