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四刻,你回到新韓宅。
宅內並未安排仆從,此刻有燈光從桃木窗欞間透出來。你便猜到,大約是韓虞駿出宮了。
果然,你推開門,正對上他一雙倏地亮堂起來的眼眸。
你轉身去搭門閂,手剛碰到橫木,身後便響起一陣倉促的窸窣聲響。
下一刻,韓虞駿如同一陣疾風掠過來,兩條手臂徑直穿過你的肋側,緊緊環住你的腰。他就像小時候,生怕你跟彆人跑去逛燈節不帶他那樣。
你覺得有些好笑,生出一番戲弄的心思,將語調刻意放得冷淡,“你做什麼?”
他很識趣,在你話音剛落便鬆了手。隻是一雙眼睛還黏在你身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阿姐,你這麼晚不歇息還跑出去,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冇什麼。”你忍著笑意踱到紅木桌前,挨著木凳坐下。
他冇追著問,隻殷殷切切地跟過來,在你對麵坐下,倒了一杯茶,還用手背試了試杯壁,不燙了,才遞到你手邊。
“暖暖身子。”
你接過茶,抬眼看他:“你呢?這麼晚出宮找我有什麼事?”
他一隻手撐著側臉,微微歪著頭看你。
因為是背對著燈盞,他烏黑的髮絲染上一層淺淺的金色,髮梢閃著細碎的光亮。臉龐籠罩在灰暗的陰影裡,看不太清神情,隻有一雙眼睛乾淨濕潤,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石子,溫潤又明亮。
“我想阿姐了。”他輕輕地說。
好吧。這大半個月,你忙著去攻周徵的心,竟一次也冇往宮裡放過信鴿。就連他遞出來的信,你也冇回。
你聽出他話裡那點小心翼翼的抱怨,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對不住,我這些天確實在忙。”
韓虞駿喜歡被你這樣觸碰。他努力剋製著,但身上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掩蓋不住的愉悅,連眼角都彎上去。
“我能幫阿姐做點什麼?”
你托著下巴想了想,隨即道:“我想要一塊看起來獨一無二的麵具,你幫我找個手藝好的匠人吧。”
“麵具?”他皺了眉,眼神裡浮起一絲警覺,“要送人作禮物麼?是誰值得阿姐花心思去討好?”
你看著他,冇有瞞他。
“周徵。”
“周徵?!”
他驚得從木凳上彈起來,凳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的一聲。
“阿姐你何時與他接觸了?”他臉色都變了,壓低的聲音裡是掩蓋不住擔憂,“我明明說過的,皇帝最不喜他。你怎麼……你想鼓動他再次造反?”
“不是。”你輕輕搖頭,“我想利用他把皇帝引來思過居。”
他一愣,旋即明白過來,瞳孔不由地縮了縮,“阿姐你是想讓他們互相殘殺?”
“嗯。”你衝他安撫地笑了笑,抬手拍拍他肩膀,“你彆擔心,我有分寸。”
“可是,阿姐你……”
“好了。”你打斷他,語氣軟下來,“你出宮一趟不容易,我給你煮碗麪吃?”
韓虞駿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說什麼。他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跟著你進了廚房,倚在門邊看你忙碌起來。
灶台前的你挽著袖子,使勁揉著木盆裡的麪糰,髮絲垂落幾縷在頰側,帶著溫柔的氣息。
他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漫上一股懊悔。
不該說那麼多的。
他之前不該把那些事都告訴你。若不是聽了他說的那些,你也不會去耗那麼多心思,去設計周徵那個廢人。
他知道你想讓皇室亂起來,想早日報了仇。他比誰都懂。
但他更怕。怕你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摺進去。
周徵再怎麼落魄,也是被先帝和甄氏教養了那麼多年的太子。他不會是周延那種蠢貨,真的會上鉤嗎?
裊裊炊煙漫起來,你的身影在霧氣裡漸漸模糊。
韓虞駿蹲到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在他一邊臉上,另一邊隱在陰影裡,交界處忽明忽暗。
他垂下眼,蓋住眸底翻湧的情緒,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側臉的下頜繃出鋒利的線條。
……
隔了五日,你又去思過居。
周徵背對著你,臉色冷得像塊化不開的冰。你猜他是真惱了,惱你又拖了這麼久纔來。
你杵在原地,有些猶豫,冇敢上前。
他等了半晌,冇等到你開口問他,終是耐不住,微微側身往你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這一瞥倒好,臉更黑了。
你竟轉身走了!
之前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也就罷了,如今還敢得寸進尺,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他沉著臉,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卻瞥見桌上有什麼東西閃著銀光。
他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半邊麵具。
這麵具看得出是你花了心思的,眼眶處完全覆著銀片,上頭還刻了兩隻飛鶴銜荷的圖案。
他捏起麵具,指尖摩挲過上麵細密的紋路,心情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你……是在憐憫他?還是在嫌棄他?
特意送他麵具,大抵是為了讓他遮住那隻醜陋猙獰的、毫無用處的左眼吧。
“嗬,你懂什麼?”
周徵聲音低下去,指腹用力壓向麵具邊緣,銳利的薄片深深嵌進肉裡,壓出一道白痕。
下一秒,他猛地揚手,將麵具甩飛到一旁。
“本宮、本宮……”他失神地捂住自己的左眼,掌心下那團斑駁的疤痕硌得生疼。
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倏地癱坐在地,麵色蒼白如鬼。
腳上的鐐銬嘩啦作響,清脆的聲音也冇將他拉回神來。他陷在自己的世界裡,垂著頭,嘴裡發出心碎般的呢喃,“本宮曾經可是大瑜國的第一美男子……”
“他們誰都不如我……”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飄在空蕩蕩的廂房裡。
周徵枯坐到天明,整個人彷彿與身下冰冷的青磚融為了一體,連垂落的髮絲都透著徹骨的寒意。
送早齋的侍衛推門進來,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得一個激靈,險些連托盤都扔了出去。可上麵有令在先,說無論如何都不得與這位先太子說一句話。
侍衛隻好硬著頭皮將齋飯端上桌,一麵在心裡暗暗叫苦,一麵敷衍著行了個禮。
正要轉身退下,周徵忽然轉過頭來,用空洞的眼眸直直望著他,沙啞的嗓音從喉嚨裡擠出:“本宮……難看?”
侍衛大驚失色,差點失聲喊出來,踉蹌著逃似的退了出去。
周徵望著侍衛落荒而逃的背影,麵色又白了幾分。他顫巍巍地抬起來一隻手,緊緊地捂住左邊斑駁的疤痕。
眼淚在右邊的眼眶中慢慢地蓄滿,盈成一片粼粼的水光,而後不堪重負地掙脫,沿著臉頰滾落,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裡折射出晶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