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髮妻的母族甄氏經商有道,富可敵國。先帝當年能坐上那把椅子,少不得他們家的助力。但時移世易,當年的怯懦天子早成了殺伐決斷的帝王,他不再需要礙眼的後戚。
於是,有揣測帝心的臣子將一紙假造的名單遞了上去。先帝順利除去曾經的寵臣,又扶起了一批鷹犬式的新臣。
韓家便是在九年前被抄了家,罪名也是通敵賣國。
當時的韓家明明隻是與甄氏有過一些往來,卻被先帝懷疑與甄氏有利益關聯,懷疑韓家早已秘密成為太子黨。
至於周徵,他原本可以不被波及得太慘。隻要他熬過新臣們咄咄逼人的進攻,老實地施行退讓韜晦之策,或是時不時地在先帝麵前裝弱扮衰,他一定能換得苟安,也一定能激發先帝的舐犢之情,甚至能等到渴求的皇位。
但周徵偏偏是周徵。他看著朝中的舊臣一個個倒下,看著兔死狗烹的戲碼一遍遍上演,終於看不下去,造了反。
結果是先帝來了招“請君入甕”。他親手剜了周徵的一隻眼,挑斷了腳筋,將他永囚於思過居。
很快,先帝封了新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周延。
但周延並非帝王之才。先帝在時,他被壓著學各種帝王之術,被壓得喘不過氣。先帝一走,他順利登了基,本以為可以瀟灑度日,結果又被老臣壓著處理朝政。
他受不了,尤其是察覺自己麵相比同齡人老了不止一截,更是懶政了。如今他還躲在皇寢裡修仙,朝政全憑底下那幫臣子撐著。
你聽著韓虞駿說的這些,心頭髮冷。
半晌,你輕輕眨動薄紅的眼皮,問道:“所以,你四年前是如何進的宮?又如何得了皇帝的青眼?”
“有個高人指點了我。”
“誰?”
韓虞駿搖了搖頭,垂下眼去,“我瞧不清他的臉。”
你皺起眉:“既然不知他是何人,你怎麼敢輕易信他?”
“他說他受過咱們家的恩情。”他抬起眼看你,聲音放輕了,“他知道咱們的冤情。”
他怕你不信,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你麵前。
是一塊玉佩,上頭還刻著韓家的家徽。
眼眶又燙了起來。你伸手接過,緊緊地握在掌心,攥得指節發白。
玉佩被韓虞駿的體溫捂得溫熱,像還帶著九年前的光景。
“……之後呢?”你聽見自己聲音有些發澀。
“他給了我一顆妙顏丹。”韓虞駿垂下頭,聲音低下去,“我把它給了皇帝。”
你垂著眼,冇有說話。
一顆丹藥換來恩寵,聽著倒是不虧。但僅憑一顆丹藥就能在皇帝跟前站穩腳跟嗎?
深宮似海。一個浪頭打過來,弱者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
你盯著他身上那件繡著魚首的衣袍,心裡又一陣一陣地疼,像有隻手在裡頭攥著,攥得你快要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你的聲音又明顯地含了顫顫的哭腔,“怎麼一點苦都不跟我說?”
“…不苦。”
“騙人。”
他身上深藍的衣袍在油燈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身子呢?割那個……到底有多疼啊?”
話音落下,韓虞駿渾身一僵。下一秒,他嗚嚥了一聲,把臉深深埋進你的懷裡。
單薄的布料很快被他滾燙的眼淚洇濕,一片一片地漫開。
“阿姐……”他的聲音悶在你懷裡,悶得模糊不清,“不疼,我不疼……你彆哭……”
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灼熱,隔著濕透的布料貼在你的肌膚上,又濕又熱,更是燙得你心裡發顫。
你抬手從他肋側穿過去,環住他清瘦的身體,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背,觸控到那一節節凸起的脊骨,也隨著他的哭泣而微微輕顫。
半盞茶過去了,眼淚依然在無聲地流。
你低頭看著懷中稍微平靜的頭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恨我嗎?恨韓家嗎?”
懷裡的人微微一僵。
“如果你不是韓家人就好了。”你望著他烏黑的發頂,目光滿是悲憫,“不用揹負這些仇恨。如果我不是你阿姐就好了,不用在那些年總是提醒你記得那些事,最後害得你這樣…我對不住……”
話冇說完,韓虞駿猛地抬起頭來。
一雙睜圓的眼睛裡噙著淚,帶著一股惱怒的情緒,定定地看了你幾秒。
他的目光又凶又委屈,像小時候在學堂受了欺負跑回家,卻倔強著不肯哭的模樣。
“不許胡說!”他忽然一把拉低你的肩膀,將臉抵在你的脖頸間,聲音悶在你頸窩裡,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是阿姐的錯……不是!”
滾燙的眼淚到底還是順著你的脖頸往下淌,沾濕了大片裸露的肌膚。
他側頭埋在你頸間,像隻受了傷的幼獸,把整張臉都藏起來,隻露出一截微微泛紅的耳廓。
“你不許再說那種話……”他鼻腔裡斷斷續續地溢位粘黏的泣音,帶著怎麼也止不住的哭意,“我要你做我的阿姐,永遠做我的阿姐……誰也冇辦法把我們分開。”
破碎的嗚咽儘數落在你耳朵裡,像一片片被摔碎的琉璃盞,深深地紮在你心底最軟的地方。
你隻好重重地點頭,輕聲應道:“……好,阿姐永遠不和你分開。”
韓虞駿如願地聽到這句話,埋在你頸間的臉微微動了動。
他冇有再出聲,隻是靜靜地靠在你的肩頭,竭力調整呼吸,安撫起胸腔裡一顆過重抨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