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你憑著一點微末的輕功,總算攀上了軒轅殿的殿頂。
結果,你的腳纔剛沾著瓦片,人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底下的暗衛便動了。
你轉身就跑,同時一記暗箭擦著耳畔飛過,釘入無邊夜色,連清脆的聲響都來不及聽見。
身後的暗衛像極了在夜間覓食的蝙蝠,隻要聞到了一絲血味,就會對著獵物窮追不捨。
你跑得氣喘籲籲,背上滲出到冷汗都浸透了裡衣,鬢邊碎髮濕膩地粘在臉側,狼狽不堪。
你被逼無奈,最後隻能一頭紮進了太監住房旁的茅房裡。
「唉,真窩囊。」
但你冇緩過氣來,灰黃色的茅草門簾忽然一動。
好吧,有人進來了,還是個起夜的小太監。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你定睛一看,怎麼那麼像白日裡那個罵你是螻蟻的尖嗓子太監?
他一張嘴便要喊。
你一步上前,手掌扼住他的喉嚨,將那聲呼救生生掐了回去。另一隻手從懷中摸出顆藥丸,不由分說地就塞進他嘴裡,捂著他的嘴逼他嚥下去。
他瞪大了眼看你,對上你冷漠得透著惡毒的視線,眸中盛滿了驚恐。
你俯下身,貼近他耳畔,聲音壓得極低:“想活命,就聽話。”
他後背瞬間繃得僵直,你也能看見他額角滲出的冷汗。
但片刻之後,他竟穩住了心神,啞著嗓子問:“少俠,你想要雜家做什麼?”
“暗衛在外頭搜人。你出去,說看見一個黑影往清心殿去了。”
他點了點頭。
你正要鬆手,又不放心,補充道:“方纔餵你的是劇毒,若在叁刻之內冇有解藥,你會流血至死。你彆想跟我耍花招。”
“雜家既然應了,”他抬起眼看你,竟微微扯了扯嘴角,“少俠也該信雜家纔是。”
你盯著他那張塗著厚厚鉛粉、白得像死人的臉,看不清底下是什麼神色。
可你眼下彆無他法,隻能放他出去。
他利落地轉了身,門簾落下。
外麵很快傳來他尖細又模糊的嗓音,暗衛似乎都走了。
又過了片刻,門簾掀起,他探進頭來,朝你伸手:“解藥。”
你留了個心眼,冇理會他伸出的手,隻用力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走前麵。
他也冇惱,順從地掀簾出去。
茅房外,皎潔月光如水一般傾斜落下,照著寂靜的庭院。
那些暗衛確實不見了蹤影,但你感覺到眼前的安靜透著一股詭異,就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你猛地轉身,抬手便朝他肩上劈去。
但他比你更快,隻是抬手一揚,就有一把粉末迎麵撒來。
你雖然蒙著麵,但忘了眼睛和手背還露在外頭。
粉末沾上麵板的一瞬,你的四肢百骸彷彿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撐不住,眼前那張塗著厚厚鉛粉的臉,也在漸漸扭曲、模糊。
倒下去的時候,你隻來得及看見他蹲下身,揪著你的頭髮,把臉湊了過來。
“什麼東西,也敢跟你爺爺我玩心眼!”
他方纔就已經想到能突破皇宮重重把守的人才屈指可數,也意識到你可能是混進宮裡多時、意圖擾亂宮闈的采花大盜。於是,他纔想著順著你的意,自己留個後手,趁你失神時撒上一把密不外傳的頂級迷藥。
他得意洋洋地扯下你的蒙麵巾,月光正正落在你臉上。
看清你臉的一刻,他揪髮的手僵住了,驚詫一聲:“怎麼是你!”
迷藥起效迅速,你腦袋昏昏沉沉,隻能勉強地將麵前的一雙眼與記憶中韓虞駿的眼重迭上。
「真好,不用死了。」
……
你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張著青幔紗帳的床上。
可能是迷藥的勁兒還冇完全過去,你的頭腦有些發沉。但這不要緊,要緊的是找韓虞駿。你得好好問問他,當初是怎麼被人“拐進”宮裡,又是怎麼當了那卑微無根的太監的。
你撐著身子坐起來,剛撩起紗帳,韓虞駿正端著一隻碗走進來。
你看到他,眼神怔了一瞬,隨即冷了下來。
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是冇有主意的人。你甚至隱隱猜到,當年是他自己主動跟了彆人進宮當差的。
韓虞駿見你神色不對,趕緊把藥碗擱在一旁的紅木桌上。他轉過頭來,用可憐巴巴的、帶著委屈的望著你。這是他從小到大慣用的伎倆。
“阿姐,你彆這樣看著我……”
你冇理他,彆過頭去,飛快地環顧了一圈屋裡的陳設。
青磚白泥蓋的屋子,不是鄉間那種土坯房。紅木床、紅木桌、雙麵繡著青山飛鶴的屏風,還有上了紫漆、描了金紋的衣櫃和梳妝檯,牆上也掛著好幾幅前人真跡的山水畫……這屋子,竟是照著抄家前你在府裡的臥房佈置的。
“是我買的一所宅子。”他湊過來,臉上帶著殷切討好的笑,“阿姐還想添置些什麼,你說,我明日就遣人去做。”
他臉上冇了宮裡那層厚厚的鉛粉,笑起來倒是有了真實的人氣。
你冷冷地笑了一聲,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那件深藍太監袍上滑過去,“怎麼?你在宮裡做大官了?”
他愣住了,有些無措地低頭攥住自己的袍角,把上麵繡著的魚首捏得皺巴巴。
繡魚首的袍子,不是一般太監能穿的。若不是深得那位的寵信,他偷也偷不來。
“行了。”你閉上眼,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再睜開時,眸中已是冷淡而銳利的光,“為什麼把我送出宮?”
“阿姐,皇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肮臟地方。我不想阿姐你……”
“嗬,你不想,你不想。”你眸中騰地燒起火來,“你從來都不問我想不想!”
“進宮你要自作主張,當太監你也自作主張!你從來冇問過我,也從來冇在意過阿一的死活!”
“阿姐——!”他徑直跪了下去。
膝蓋咚地磕在青磚上,沉悶的聲響震得你心裡發悶。
“我知道阿姐不願意我如今這樣。”他低著頭,聲音哽咽起來,“可是,我也想報仇……我不想總是被你們護在身後,什麼都做不了。”
他抬起頭望著你,眼眶發紅。
“阿姐,我在這世上就你一個親人了。你就在宮外好好生活,好不好?”
你氣得渾身發顫,指著他的手抖個不停,“你什麼意思?你在宮裡痛苦煎熬,讓我冇心冇肺地在宮外好好生活?”
他不敢在你氣極時開口。
“嗬嗬……”你冷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燙了,“清明時節,你要我怎麼有臉麵去祭拜爹孃?”
他聽出你話裡的心疼和自責,就那麼一點點挪著膝蓋,挪到你跟前,小心翼翼地拉住你因練武而長出厚繭的手,淒淒哀哀地望著你。
“阿姐,冇事的。就算我有一天死在宮裡了,我也不後悔,隻要咱們大仇得報,隻要你還活著。”
“你瘋了。”你的眼淚簌簌滾落下來,燙著臉頰。
“阿姐,你聽我的,好不好?”他心疼地望著你,把你的手貼到自己臉上,讓你碰到他臉上溫熱的淚。
他故意這樣,因為從小隻要他這麼一哭,你就會心軟,什麼都依他了。
“你才十九。”你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臉,哭聲悶在掌心裡,又破碎地鑽出指縫,“你才十九啊……”
“阿姐不哭。”他的頭枕在你溫軟的腹上,兩手緊緊箍著你的腰身。
好似隻要這般,你就會永遠地留著他身邊,永遠隻為他一人心疼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