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回村------------------------------------------，我是“大齡留守兒童” 二〇〇六，臘月廿三。，是被一塊掉在臉上的牆皮砸醒的。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黃泥皮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鼻梁上，碎成幾瓣，有幾粒細土順著他張開的嘴滑了進去。“呸！呸呸呸！”，一邊吐著嘴裡的土，一邊習慣性地去摸枕頭底下的手機看時間。手伸到一半，摸了個空。。。——這雙手不對勁。昨天，不，應該說“上一秒”他還在工地上搬磚，那雙手粗糙得能當砂紙使，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裂口。可現在眼前的這雙手，雖然也算不上細皮嫩肉，但明顯年輕了幾十歲，麵板緊繃，關節靈活，指甲縫裡乾乾淨淨。，打量著四周。。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坯，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稻草杆子。屋頂是木梁架起來的，鋪著灰黑色的老瓦，有幾處透著亮光——那是瓦片碎了或者移位了，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幾根細細的光柱。窗戶是老式的木欞窗，糊著發黃的舊報紙，風一吹，報紙嘩啦啦響。，桌腿下麵墊著幾層破布。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獎”字，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旁邊是一個煤油燈，燈罩上熏著一層黑灰。，箱蓋上的紅漆斑駁，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箱子上麵摞著幾床被子，被麵是那種老式的大花布，紅紅綠綠的，洗得發白。——一件藍白條紋的秋衣，領口鬆了，袖口磨出了毛邊。被子是老棉花絮的，沉得壓人，被套上打著幾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媽的手藝。，盯著屋頂上那幾道漏光的縫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得。”
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奮鬥半輩子，歸來仍是窮光蛋。”
腦子裡的記憶像放電影一樣閃過。2006年，臘月二十三，小年。他十九歲，高考落榜第二年，在縣城一家修車鋪當學徒，一個月掙三百塊錢，包吃不住。昨天剛回來過年，坐的是村裡老李頭拉磚的拖拉機，在土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屁股差點顛成八瓣。
他記得這一年。準確地說，他太記得了。
這一年，他爸林凡興——對，他爸也叫林凡興，這名字在他們村不稀罕，叫“建國”“建軍”“凡興”的一大把——在磚窯廠累彎了腰，供他們兄妹四個讀書。老大林芳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在廣東的電子廠流水線上站著，一個月寄回來四百塊。老二林軍讀到高二死活不唸了，跟著村裡的建築隊去山西挖煤，說是“下井掙得多”。老三林強還在讀初三，成績不咋地，但體育好，想考體校。他是老四。
這一年，他爸的腰疼得直不起來，他媽的眼病越來越重，看東西模糊，一直捨不得去縣醫院查，就在村衛生所拿點眼藥水點點。
這一年，他大姐在廣東談了個物件，不敢跟家裡說，怕家裡嫌遠。
這一年，他二哥在山西下井，有一次差點冇上來，嚇得同村的人打電話回來報信，他媽哭了三天。
這一年，他三哥想考體校，學費要三千多，家裡拿不出來，他三哥嘴上說“不唸了不唸了”，半夜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這一年……
林凡閉上眼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他記得後來的事。記得他爸的腰終於撐不住了，癱在床上半年，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記得他媽的眼病拖成了白內障，等湊夠錢做手術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視力再也冇恢複。記得他大姐嫁到廣東，十年冇回過家，據說過得不好，但從來不說。記得他二哥在礦上乾了八年，攢了點錢回來蓋房，結果查出矽肺，錢全扔進了醫院。記得他三哥冇考上體校，去工地紮鋼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命保住了，腿瘸了。
記得他自己。
他後來去了南方，進廠，擺攤，送外賣，跑銷售，開黑車，最後在工地搬磚。什麼活都乾過，什麼苦都吃過。四十歲那年，他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好傢夥，他三哥也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這玩意兒還帶遺傳的？——摔下來的時候他想，這輩子，值嗎？
冇等想明白，他就醒了。
醒在這間二十年冇回過的老房子裡。
醒在2006年的臘月二十三。
醒在十九歲的身體裡。
林凡睜開眼，又盯著屋頂那道漏光的縫隙看了半天。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細細的一縷，正好落在他胸口，暖烘烘的。他伸出手，讓那縷陽光落在掌心，看著光斑在掌心裡晃動。
“老天爺，”他輕聲說，“你這是讓我重考一遍啊。”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緊接著是門簾掀動的聲音，一股冷風灌進來，林凡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老四！還不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中氣十足，“都幾點了！太陽曬屁股了！”
林凡他媽，劉桂香，四十五歲，瘦，黑，一雙眼睛因為長期熬夜和眼病，總是紅紅的，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眯著。她端著一個黑漆漆的搪瓷盆，盆裡是剛和好的麵，手上還沾著白麪，站在門口，瞪著林凡。
“起起起，這就起。”林凡一骨碌爬起來，動作太快，腦袋一陣發暈，眼前黑了幾秒。他扶著牆站穩，衝他媽笑了笑。
劉桂香愣了一下。
劉桂香愣了一下。
她總覺得今天的老四有點不一樣。具體哪兒不一樣，說不上來。就是那眼神，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老四，笑起來帶著股子憨勁兒，還有點倔，像頭小牛犢子。今天這一笑，倒像是……
像是什麼，她說不清。
“傻站著乾啥？趕緊穿衣裳，吃飯！”她撂下一句，轉身走了。
林凡找了半天，纔在床頭的破櫃子裡翻出一件毛衣。毛衣是深藍色的，他媽織的，袖子一長一短，領口有點緊。他套上毛衣，又套上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蹬上一雙黃膠鞋——這鞋他記得，是去年他爸從集上買的，十五塊錢，硬，底子薄，穿上跟光腳踩地差不多。
推開門，冷空氣撲麵而來。
院子不大，土牆圍著，牆頭上長著幾棵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院子中間是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樹底下堆著一些柴火，劈好的木頭碼得整整齊齊，上麵蓋著一塊破塑料布。牆角搭著一個雞窩，幾隻蘆花雞在窩邊刨食，咕咕咕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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