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破雲,一路向北。離開東荒溫暖濕潤的林海不過三日,周遭景象已天翻地覆。蔥蘢綠意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黃草甸與裸露的岩層。再往北,草甸也消失了,大地覆蓋上皚皚白雪,寒風如刀,捲起漫天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芒。
極北之地,北冥寒淵。這裏是與西域、東荒截然不同的世界。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灰白,太陽如同冰盤般懸在天際,散發著冰冷的光,卻無多少暖意。目之所及,隻有連綿的冰山雪原,以及遠方地平線上那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痕——那便是北冥寒淵,玄水之精所在之地。
“好冷……”洛塵縮在飛舟角落,即使有靈力護體,依舊凍得臉色發青。他修鍊的是凈世炎,屬火係,在這極寒環境中受到天然壓製。
赤鱗盤在薑晚肩頭,鱗片表麵凝結出一層薄霜,但眼中卻閃爍著興奮:“北冥寒淵……老夫千年前曾隨道主來過一次。那時這裏還不是這般死寂,寒淵中有‘玄冰宮’鎮守,萬載玄冰下孕育著無數冰係生靈。”
薑晚站在飛舟前端,青色素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她並未撐起護體靈光,任由冰寒之氣侵入體內。玄水大道之種正在歡欣雀躍。作為已圓滿的水係道種,北冥的極寒對她而言不是折磨,而是滋養。每一口呼吸,都有精純的冰係靈氣湧入經脈,被玄水道種吸收轉化。她能感覺到,在這裏修鍊,玄水道韻的進步速度至少是外界的數倍。
“赤鱗前輩,玄冰宮如今還在嗎?”她問。
“應該還在。”赤鱗道,“玄冰宮傳承比青木宗更久遠,據說初代宮主是上古冰鳳後裔。隻是北冥環境惡劣,玄冰宮極少與外界往來,近千年更是封閉山門,不知現狀如何。”
薑晚取出木青長老給的冰藍色玉佩,玉佩在寒風中泛著微光,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按照玉佩指引,玄冰宮應在寒淵西側三千裡處。我們先去拜訪,或許能得到關於玄水之精的線索。”
飛舟調整方向,朝著西方飛去。越靠近寒淵,溫度越低。下方雪原上開始出現奇異的景象:巨大的冰晶如森林般聳立,高的可達百丈,內部凍結著各種形態的冰係妖獸。有些冰晶中甚至能看到完整的上古建築廢墟,顯然這片土地在很久以前並非如此荒涼。
“那是‘冰封紀’的遺跡。”赤鱗解釋,“上古時期,北冥曾有一個繁榮的修仙文明。後來天地劇變,極寒降臨,整個文明在一夜間被冰封。這些冰晶中的妖獸和建築,都是那時留下的。”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打鬥聲。薑晚神識掃去,隻見三十裡外,一座冰山腳下,三名白衣修士正與一群冰藍色怪鳥激戰。那些怪鳥翼展過丈,通體由寒冰構成,鳥喙尖銳如冰錐,每次撲擊都帶起刺骨寒風。
“‘冰魄鳥’,北冥特有的妖獸,群居,領地在寒淵外圍。”赤鱗道,“那三名修士……看服飾是玄冰宮弟子。”薑晚仔細觀察。三名修士兩女一男,皆是築基修為。其中一名女子修為最高,已達築基後期,手持一柄冰晶長劍,劍光所過之處冰鳥紛紛碎裂。但她顯然已到極限,臉色蒼白,靈力波動紊亂。另外兩人更是不堪,身上多處帶傷,鮮血在低溫下迅速凝固成冰晶。冰魄鳥數量太多,至少有五十隻,而且還在不斷從冰山裂縫中湧出。三人漸漸被包圍,岌岌可危。
“去幫忙。”薑晚道。飛舟加速,幾個呼吸間便至戰場上空。她甚至沒有出手,隻是氣息外放。五行金丹的威壓如潮水般擴散,那些冰魄鳥如同遇到天敵,發出驚恐的鳴叫,四散飛逃。不過片刻,戰場便恢復平靜。
三名玄冰宮弟子驚魂未定,抬頭看向飛舟。當看到薑晚時,三人同時一怔——在這極寒之地,竟有人不穿禦寒法袍,僅著單衣?
為首的女子最先反應過來,抱拳行禮:“晚輩玄冰宮弟子白冰,多謝前輩出手相救。這兩位是我師弟師妹,江軒、蘇娷。”
薑晚落地,收起飛舟:“舉手之勞。三位為何在此與冰魄鳥激戰?”
白冰苦笑:“我等奉師命來此採集‘冰魄晶’,不料誤入冰魄鳥巢穴。若非前輩相救,恐怕……”她話未說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血液落地即凍成冰珠。
“師姐!”江軒、蘇娷連忙扶住她。
薑晚上前一步,手指虛按在白芷額頭。玄水道韻探入,眉頭微蹙:“寒毒入體,已侵入心脈。你們之前受傷了?”
白冰虛弱點頭:“三日前遇到一夥黑衣修士,他們修鍊的功法詭異陰毒,能操控寒冰卻蘊含煞氣。交手時我被一道黑冰刺中,寒毒一直無法驅除。”
“黑衣修士?”薑晚眼神一凝,“可是周身有血煞之氣?”
“正是!”江軒激動道,“前輩也遇到過他們?”
薑晚心中瞭然。血煞宗的動作比她想像的更快。他們不僅知道她要來北冥,甚至提前抵達,開始佈局。
“我先為你驅毒。”她將手按在白冰背心。五行道韻湧入,以玄水為基,木行生機為輔,火行溫陽為引,三管齊下。白冰體內的寒毒如同積雪遇陽,迅速消融。不過十息,她臉色恢復紅潤,氣息也平穩下來。
“多……多謝前輩!”白冰感受著體內寒毒盡除,又驚又喜,“前輩醫術通神,不知如何稱呼?”
“薑晚。”
“薑前輩。”白冰再次行禮,“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不知前輩來北冥所為何事?若有用得著玄冰宮的地方,晚輩願為引薦。”
薑晚取出冰藍色玉佩:“我受東荒青木宗所託,前來拜訪玄冰宮。”看到玉佩,白冰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這是……冰鳳令?!”白冰聲音發顫,“隻有宮主和幾位長老纔有的信物!薑前輩難道是宮主故人?”
“算是吧。”薑晚沒有多解釋,“可否帶我們去玄冰宮?”
“自然可以!”白冰連忙道,“隻是……宮門近日封閉,外來修士需經三位長老共同許可方能進入。不過薑前輩持有冰鳳令,應該無礙。”她取出三枚冰晶,分給薑晚三人:“這是‘禦寒晶’,佩戴後可抵禦寒淵外圍的極寒。玄冰宮在寒淵深處,沒有此晶,金丹修士也難抵達。”
薑晚接過冰晶,入手冰涼,內部有玄奧的陣紋流轉,確實能隔絕部分寒氣。但她並未佩戴——玄水道韻足以應對。四人啟程前往玄冰宮。途中,白冰簡單介紹了北冥現狀。原來北冥並非一直如此封閉。三百年前,玄冰宮還時常與外界交流,門下弟子也會遊歷四方。但自從老宮主冰魄仙子百年前閉關衝擊化神後,玄冰宮便逐漸封閉。如今宮務由三位長老共同執掌,嚴禁弟子外出,更不許外人進入。
“三位長老中,冰嵐長老主戰,主張玄冰宮應出世爭雄;冰璿長老主和,希望保持現狀;冰璃長老則中立,隻聽宮主之命。”白冰低聲道,“近年來,冰嵐長老勢力漸大,宮內弟子也分成兩派。我們三人屬冰璿長老一脈,此次外出採集冰魄晶,其實是為了煉製‘冰心丹’,助冰璿長老突破瓶頸。”
薑晚聽出弦外之音:“玄冰宮內部有爭鬥?”
白冰沉默片刻,點頭:“冰嵐長老一直想成為代宮主,但冰璿長老反對。兩人明爭暗鬥多年,近期矛盾愈發激烈。我們這次遇襲……我懷疑與冰嵐長老有關。”
“那些黑衣修士是她的人?”
“不確定。”白冰搖頭,“但冰嵐長老近年確實與一些外來修士往來密切。而且她修鍊的功法……與宮傳《玄冰真訣》有些不同,多了幾分陰寒詭譎。”談話間,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冰穀。
穀口立著兩尊百丈高的冰雕,雕刻的是展翅欲飛的冰鳳,鳳目由深藍色晶石鑲嵌,栩栩如生。穀內風雪更盛,能見度不足十丈,但在薑晚的神識感應中,冰穀深處有一座宏偉的宮殿群。正是玄冰宮。四人來到穀口,兩名守宮弟子攔住去路。
“白冰師姐,你怎麼帶外人回來?”一名弟子皺眉,“冰嵐長老有令,近期嚴禁任何人出入。”
白冰亮出冰鳳令:“這位薑前輩持有冰鳳令,按宮規,持令者如宮主親臨。你們敢阻攔?”
兩名弟子看到冰鳳令,臉色微變,但並未讓開。“冰嵐長老說了,非常時期,宮規暫緩。請師姐稍候,我等去稟報長老。”說罷,一人轉身入穀。
薑晚靜靜等待,神識卻悄然探入冰穀。玄冰宮比她想像的更大。整座宮殿群依山而建,全部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在風雪中泛著淡藍光澤。宮殿之間以冰橋連線,中央主殿高達百丈,殿頂雕刻著一隻展翅冰鳳,鳳喙指向天空。但在她感知中,這座看似聖潔的宮殿,內部卻湧動著不協調的氣息。
那是……血煞之氣。雖然被極寒環境掩蓋,又被某種陣法遮掩,但逃不過五行道韻的感應。血煞宗不僅來了北冥,甚至已經滲透到玄冰宮內部!
“看來,這一趟不會太平。”她心中暗忖。半炷香後,那名弟子返回,身後跟著一個身穿冰藍長袍的中年美婦。美婦麵容冷艷,眉宇間帶著淩厲之氣,修為赫然是金丹後期。她目光掃過薑晚三人,在白芷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冰鳳令上。
“冰嵐長老。”白冰行禮。
冰嵐長老微微頷首,看向薑晚:“閣下便是持有冰鳳令的薑道友?”
“正是。”
“冰鳳令乃玄冰宮最高信物,不知薑道友從何得來?”冰嵐長老語氣平靜,但眼中帶著審視。
“青木宗所贈。”薑晚直言,“我受木青長老所託,前來拜訪冰魄宮主。”
聽到“冰魄宮主”四字,冰嵐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宮主閉關百年,不見外人。薑道友若有事,可與本座商議。”
“我要見宮主。”薑晚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冰嵐長老臉色微沉:“薑道友,這裏是玄冰宮,不是青木宗。宮主閉關乃本宮頭等大事,豈容外人打擾?”氣氛驟然緊張。
白冰急道:“冰嵐長老,薑前輩持有冰鳳令,按宮規……”
“本座說了,非常時期,宮規暫緩。”冰嵐長老打斷她,目光轉冷,“白芷,你私自外出,又帶外人回宮,已觸犯宮規。來人,將她拿下!”話音未落,四周冰壁上忽然浮現出十幾道身影,皆是玄冰宮弟子,修為最低也是築基中期。他們手持冰晶鎖鏈,結成陣勢,將薑晚四人圍在中央。
“冰嵐長老,你……”白冰又驚又怒。薑晚卻笑了。“看來,冰嵐長老是不打算讓我見宮主了。”她向前踏出一步,“既然如此,那我隻能……自己進去了。”
“狂妄!”冰嵐長老厲喝,“結‘玄冰鎖天陣’!”十幾名弟子同時出手,冰晶鎖鏈如毒蛇般射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朝著薑晚當頭罩下。鎖鏈上寒光流轉,顯然蘊含封印靈力的禁製。
薑晚不閃不避,隻是抬手,輕輕一拂。五行道韻如微風般擴散。觸及鎖鏈的瞬間,那些冰晶鎖鏈如同遇到剋星,表麵浮現出細密裂紋,隨後“哢嚓”一聲,盡數斷裂!
“什麼?!”冰嵐長老瞳孔驟縮。這玄冰鎖天陣足以困住金丹中期修士,竟被對方輕描淡寫地破了?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隻有金丹初期的女子,實力遠非表麵那麼簡單。
“一起上!”冰嵐長老咬牙,親自出手。她雙手結印,周身寒氣暴漲,在身後凝聚出一隻巨大的冰鳳虛影。冰鳳長鳴,雙翅一振,萬千冰錐如暴雨般射向薑晚。
這一擊,已堪比金丹圓滿!但薑晚依舊平靜。她甚至沒有動用五行金丹,隻是張口,輕輕一吸。漫天冰錐如同乳燕歸巢,全部被她吸入腹中。玄水道韻一轉,冰錐化作精純的冰係靈氣,滋養著玄水道種。
“味道不錯。”薑晚點評道,“還有嗎?”
冰嵐長老臉色煞白,眼中終於露出恐懼。這時,冰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冰嵐,住手吧。”一個白髮老嫗踏雪而來,看似緩慢,幾步間已至穀口。她穿著樸素的白袍,麵容慈和,但周身散發的氣息卻如淵如海——元嬰初期!
“冰璿長老!”白冰驚喜。
冰嵐長老咬牙:“冰璿,你要插手?”
“不是插手,是按宮規行事。”冰璿長老看向薑晚手中的冰鳳令,深深一禮,“持令者如宮主親臨,冰嵐,你連這個都忘了?”她轉向薑晚:“薑道友,老身冰璿,代宮主執掌玄冰宮。宮主確實在閉關,但若道友執意要見,老身可開啟‘冰心殿’,讓道友與宮主隔空對話。”
薑晚點頭:“有勞。”
冰嵐長老還想說什麼,冰璿長老一個眼神掃去,她頓時噤聲,眼中滿是不甘。
“薑道友,請隨我來。”冰璿長老在前引路,薑晚四人跟隨其後,進入玄冰宮。穿過重重宮門,來到中央主殿後的禁地。那是一座完全由透明玄冰建造的宮殿,殿內空無一物,唯有中央懸浮著一塊三丈高的深藍色冰晶。冰晶內部,隱約可見一道盤膝而坐的女子身影。冰魄仙子。玄冰宮宮主,元嬰中期大修。此刻,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彷彿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宮主百年前閉關衝擊化神,不料中途遭人暗算,寒毒攻心,陷入‘冰封寂滅’狀態。”冰璿長老聲音低沉,“我與冰璃長老竭力維持,才保住宮主一絲生機。但若再無解藥,最多三年,宮主便會徹底……”她沒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
薑晚走到冰晶前,神識探入。冰魄仙子體內的情況比她想像的更糟。經脈中充斥著詭異的黑藍色寒毒,那寒毒不僅凍結靈力,更在不斷侵蝕神魂。若非她修為深厚,早已隕落。
更關鍵的是,薑晚在那寒毒中,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血煞之氣,與古劍碎片同源的死寂之力。
“宮主中的不是普通的寒毒。”她收回神識,“是‘血煞寒毒’,以寂滅古劍的死寂之力為基,融合血煞之氣煉成的劇毒。下毒之人,至少是元嬰修為,而且精通血煞宗秘法。”
冰璿長老臉色大變:“血煞宗?!他們為何要對宮主下手?”
“為了玄水之精。”薑晚道出真相,“血煞宗要阻止我集齊五行,必然要奪取或毀掉玄水之精。而玄水之精的線索,恐怕隻有宮主知曉。”她看向冰璿長老:“宮主閉關前,可曾留下關於玄水之精的記載?”冰璿長老思索片刻,點頭:“宮主確實留下過一卷‘玄冰秘錄’,其中記載了北冥各大秘地。但那秘錄藏在宮主閉關的‘冰心殿’深處,唯有宮主本人或持有冰鳳令者才能開啟。”
“帶我去冰心殿。”
“可是宮主如今……”
“寒毒我能解。”薑晚語出驚人,“但需要時間,更需要玄水之精的部分本源作為藥引。所以,必須先找到玄水之精。”
冰璿長老深深看了薑晚一眼,最終點頭:“好,老身信你。”她取出一枚冰晶鑰匙,插入冰心殿大門。殿門緩緩開啟,內部寒氣撲麵而來。薑晚一步踏入。
而她沒有注意到,殿外陰影中,一道血色目光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冰嵐長老袖中,一枚血色玉簡悄然破碎。訊息已傳出。
北冥的棋盤,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獵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