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如紗，將沸泉穀的夜晚包裹成一片迷離昏昧的混沌。白日裏刺鼻的硫磺味，在濕冷的夜風中變得沉滯、黏膩，混雜著遠處隱約飄來的酒氣、汗臭、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點點零星的、或明或暗的燈火，在蒸騰的霧氣中暈開成模糊的光團，勾勒出岩壁、窩棚和泉眼扭曲的輪廓，非但不能帶來安心，反而更添幾分詭譎。
凹洞內，火摺子燃起的微弱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劍無涯依舊昏迷，氣息平穩但微弱。炎烈守在洞口內側，雙目微閉，周身那股新生的“冰封地火”之力悄然流轉，如同沉睡火山下湧動的熔岩，帶著內斂的熾熱與冰寒，既在調息恢復，也保持著對外的敏銳感知。蝮牙蜷在另一側陰影中，呼吸幾不可聞，如同蟄伏的毒蛇，唯有偶爾開闔的眼縫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幽光。
玄微子坐在靠裡的位置，手中拿著幾塊從營地帶來的、刻畫著基礎陣紋的骨片，眉頭緊鎖，試圖推演著什麼，但顯然受限於環境和材料，進展緩慢。其餘兩名“鑿冰”隊修士則抓緊時間調息，抓緊每一分恢復的機會。
薑晚盤膝坐在靠近洞口、既能觀察外部又不會直接暴露的位置。她沒有調息，而是將絕大部分心神，沉浸在【環境規則感知】之中。
感知如同無形的波紋，以她為中心，謹慎地向四周擴散。她刻意避開了那些燈火通明、氣息混雜的區域，主要集中於黑暗、陰影、以及蒸汽流動異常之處。
穀地的“聲音”在她的感知中變得豐富而嘈雜。遠處最大的幾個泉眼方向，傳來持續的喧囂——粗野的劃拳聲、肆無忌憚的叫罵、兵刃拍擊桌麵的鈍響、還有女人尖利或放浪的笑聲，那是“暴雪團”或“沸血幫”的據點，如同黑夜中盤踞的獸巢。
更近一些，在那些廢棄的窩棚、岩縫、甚至熱泥潭的邊緣，則潛伏著許多微弱、隱蔽、充滿惡意或貪婪的“存在”。有的在竊竊私語，商議著劫掠落單者的計劃；有的在默默窺探著比他們更弱的獵物；還有的，如同耐心的蜘蛛，在黑暗中編織著無形的網，等待著不知情的飛蟲撞入。
薑晚的感知，如流水般掠過這些“聲音”，不做過久停留，以免引起警覺。她的目標很明確：一是確認白天那巨漢一夥的動向，尤其是他們對劍無涯的“認出”會否帶來後續麻煩；二是追蹤那道帶著墨蟾氣息的窺視者；三是嘗試捕捉任何關於“鐵砧堡”、“異常地脈”或“上古遺跡”的零星資訊。
關於巨漢一夥，她很快在距離凹洞約兩百丈外，一處較小的泉眼旁，感知到了他們的氣息。那裏有幾頂相對完整的獸皮帳篷，隱隱有火光透出。巨漢正在帳篷內，與幾個氣息不弱於他的身影低聲交談，聲音被某種簡陋的隔音禁製模糊，但薑晚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劍……長老”、“北冥劍宗”、“傷重”、“價值”、“上報……”
果然，他們認出了劍無涯，並且在商議如何處理這個訊息。是打算勒索？還是向某個更大的勢力（比如“暴雪團”或“沸血幫”，甚至可能是他們背後的北寒洲勢力）彙報以換取好處？目前看來，他們似乎還在猶豫和評估，沒有立刻行動的跡象。這對薑晚他們來說，是短暫但寶貴的緩衝期。
而那道墨蟾的氣息……薑晚的感知如同最靈敏的獵犬，在複雜的氣味場中艱難追蹤。它出現過不止一次，位置飄忽不定，時而靠近那些大勢力的據點邊緣，時而潛伏在無人問津的陰暗角落，彷彿在觀察、在收集、在等待著什麼。其氣息的主旨非常明確——陰毒、貪婪，但似乎……對沸泉穀本身的混亂，也帶著一種審視與評估？它不僅僅是衝著薑晚他們來的，更像是在此地有別的圖謀。
薑晚心中警惕更甚。墨蟾本尊或其重要分身很可能已潛入北冥，其爪牙遍佈，所圖必然不小。沸泉穀這個混亂的情報與物資中轉站，無疑是其活動的理想溫床。
至於有用的情報……在那些零散的、充斥著吹噓、抱怨、交易和密謀的交談碎片中，薑晚艱難地篩選著。
“……鐵砧堡？哼，聽說半個月前就被‘冰吼’那群瘋狗圍過一次，補給線都快斷了，現在進去？找死……”
“……東邊‘哭風峽’最近邪門得很，進去探礦的兄弟沒一個出來，連屍首都找不到……”
“……暴雪團和沸血幫又在爭‘三號沸血泉眼’的控製權，據說下麵發現了‘火髓玉’的苗頭，這兩天怕是要見血……”
“……北邊……冰原深處……黑影……吞了好幾個小隊……聯盟那邊好像派人去查了……”
資訊零碎，真假難辨，且大多與他們的直接目標無關。但“冰吼”、“哭風峽”、“火髓玉”、“黑影”這些詞彙，還是被薑晚記下，或許未來有用。
就在她準備將感知進一步延伸，嘗試探聽更遠處、那些大勢力據點內部可能流傳的、更機密的訊息時——
異變陡生！
一股極其隱晦、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森寒劍意，如同暗夜中乍現的冰錐，猛地刺入了她的感知範圍！
這劍意並非針對她，而是來自穀地另一端，靠近“暴雪團”據點附近的一處陰影！劍意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但其精純、淩厲、帶著某種堂皇正大卻又冰冷無情的特質，讓薑晚瞬間聯想到了北冥劍宗！而且，絕非劍無涯這種風格，更加……冰冷無情，彷彿隻為殺戮與裁決而生！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灼熱、暴烈、充滿侵略性的意念波動，從“沸血幫”據點的方向隱隱傳來，似乎被那森寒劍意驚動，帶著不滿與警告的意味。
兩股強大的氣息，隔著大半個穀地，在蒸騰的霧氣與夜色中，發生了短暫而激烈的無形碰撞！
雖然隻是一觸即收，但那種規則層麵的輕微震蕩，還是讓穀內許多感知敏銳的存在瞬間驚醒！凹洞內的炎烈、蝮牙也同時睜開了眼睛，麵露警惕。
“有高手在暗中對峙？”炎烈壓低聲音，看向薑晚。
薑晚緩緩點頭，臉色凝重：“不止。其中一股劍意，很像北冥劍宗，但不是劍長老的路子。另一股……熾烈霸道，可能與‘沸血幫’有關，或者……是修鍊特殊火行功法的強者。”
北冥劍宗還有其他高手在沸泉穀？而且似乎與本地大勢力起了衝突？這是巧合，還是與劍無涯有關？亦或是……為了別的事情？
緊接著，更讓薑晚心頭一緊的事情發生了。
那道她一直追蹤的、屬於墨蟾爪牙的陰冷氣息，在剛才那兩股強大意念碰撞的瞬間，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收斂、隱匿，朝著穀地某個偏僻的、蒸汽格外濃鬱、似乎通往地下的裂隙方向，急速遁去！
它在逃避？還是被那兩股氣息驚擾了計劃？
薑晚沒有猶豫，立刻分出一縷最細微、最隱蔽的感知絲線，遙遙“黏”住了那道遁走的氣息，試圖追蹤其最終去向。同時，她的主要注意力，重新放回那森寒劍意出現的方位。
那裏，陰影依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薑晚的感知告訴她，那裏至少潛伏著兩名以上的、氣息凝練、修為至少在金丹後期、且擅長隱匿的修士！他們如同暗夜中的冰雕，與周圍的寒冷和陰影融為一體，若非剛才那一閃而逝的劍意，連她都難以察覺！
這些人，是北冥劍宗派來尋找或接應劍無涯的？還是……另有任務？他們剛才的劍意流露，是無意，還是刻意為之的警告或試探？
而“沸血幫”方向那股灼熱意唸的主人，似乎也對這邊保持了高度警惕，但暫時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穀內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高位格的暗中交鋒，變得愈發詭譎難測。原本喧囂的大勢力據點，聲音都壓低了幾分。黑暗中的窺探者們，更是噤若寒蟬，紛紛縮回了巢穴。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玄微子不知何時也停止了推演，麵色嚴肅，“北冥劍宗的人在此，對我們未必是好事。若他們是來接應劍長老的，自然最好。但若是……派係之爭，或者其他任務……我們夾在中間，恐成變數。”
薑晚明白玄微子的意思。劍無涯昏迷，無法表明身份和意圖。他們這支來歷不明、帶著重傷長老的隊伍，很可能被北冥劍宗的人誤判，甚至當成別有用心者。尤其是在這混亂的沸泉穀，殺人奪寶、栽贓陷害，太過尋常。
“我們需要主動接觸嗎？”炎烈問。
“暫時不要。”薑晚搖頭，“敵友未明，且我們狀態不佳。先觀察。至少，有北冥劍宗的高手在附近，‘暴雪團’和那些散兵遊勇，對劍長老的覬覦可能會有所顧忌。這對我們是暫時的保護。”
她頓了頓，看向洞外迷濛的夜色：“當務之急，是儘快獲取我們需要的物資和情報，然後離開這是非之地。明日，我親自去穀內‘交易區’看看。”
沸泉穀沒有固定的商鋪，所謂的“交易區”，就是幾處相對開闊、預設可以擺攤或私下交易的泉眼附近，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全憑眼力和實力。
“太危險了。”炎烈反對，“你一個人……”
“人多目標大，反而不好。”薑晚道，“我有自保之法。而且，我需要親自去聽、去看、去感知。你們留在這裏，守好劍長老和營地。若有變故，以焰火或特定靈力波動為號。”
見薑晚意已決，炎烈隻能擔憂地點頭。
夜色漸深，穀內的暗流似乎暫時平息，但那緊繃的氣氛，卻如同拉滿的弓弦，無聲地瀰漫在每一縷蒸汽之中。
薑晚收回大部分感知，隻留下最基礎的警戒。她需要為明日可能麵對的各種情況，養精蓄銳。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準備閉目調息片刻時——
被她那縷細微感知絲線遙遙“黏”住的、墨蟾爪牙遁入的那處地下裂隙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被她清晰捕捉到的規則擾動！
那擾動並非戰鬥，更像是一種……儀式啟動？或者……空間傳送被激發的餘波？其中，夾雜著一絲讓她非常熟悉的、源自南疆萬毒教的汙穢毒力波動，以及……一絲更加古老、更加隱晦的、彷彿與大地深處某些東西產生共鳴的土行陰氣？
墨蟾……在地下搞什麼鬼？
聯想到之前墟之意誌提到的“中央陣眼殘骸”或“東方陣眼餘燼”，薑晚心中猛地一跳。
難道……這沸泉穀的地下，竟然隱藏著與某處上古陣眼遺跡相關的通道或節點？而墨蟾，或者說萬毒教與歸墟的勢力，已經找到了這裏，並正在試圖利用或開啟它？
這個猜測讓她瞬間睡意全無。
看來，明日的“交易區”之行，除了物資和情報，她或許還需要想辦法，探一探那處地下裂隙的虛實了。
夜色，愈發深沉。穀中的暗潮，已然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