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之舟衝出冰煞空間後,通道中的冰寒死氣並未減少,反而愈發精純、凜冽。但這種“寒”與之前的死寂不同——它更加“乾淨”,更加“純粹”,彷彿剝離了所有雜質,隻剩下最本源的冰行靈氣。
岩壁上的冰晶不再是青黑色,而是漸變為剔透的幽藍。冰晶內部,隱約可見絲絲縷縷乳白色的脈絡,如同冰中生長的血管,緩緩搏動,散發出濃鬱的生命氣息——雖然這“生命”是純粹冰寒屬性的。
“是‘寒髓礦脈’的氣息。”冷凝精神一振,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血色,“我們快到了!寒髓礦脈乃北冥地底孕育的冰行靈脈結晶,蘊含最純凈的冰行本源與地脈生機。我天宮修士常在此採掘寒髓晶石,輔助修行。礦脈深處有通往寒淵外圍的天然裂隙,是我們進入北冥的捷徑。”
薑晚在冷凝攙扶下勉強站直,她服下的丹藥與自身道域壓製起了作用,雖依舊虛弱,神魂刺痛也未消減,但至少恢復了行動能力。她抬頭看向前方越發璀璨的幽藍冰晶通道,眼中五色混沌微光流轉,感應著地脈變化。
“礦脈入口處,似乎有靈氣擾動。”她聲音依舊沙啞,“不止冰行靈氣,還有……殘留的血氣與煞氣。”
嶽山與褚雄同時警覺。
“加快速度,但保持戒備。”嶽山沉聲道。
地脈之舟速度提升,向前疾馳。
約莫一炷香後,前方豁然開朗,景象令人震撼。
那是一片無法估量其廣闊的地下晶林。
無數粗壯如柱、高達數十丈乃至百丈的幽藍冰晶,如同巨樹般拔地而起,彼此交錯,構成一片迷宮般的森林。冰晶柱體通透如琉璃,內部流淌著乳白色的光暈,將整片空間映照得如同深海龍宮,幽藍靜謐,美輪美奐。
冰晶柱之間,地麵上鋪滿了細碎的冰晶砂礫,砂礫中零星生長著一些冰藍色、形似珊瑚或靈芝的奇異植物,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更深處,隱約可見一些規模較小的冰晶洞穴,洞口有冰簾垂落,內裡幽深。
濃鬱到近乎液化的冰行靈氣充斥每一寸空間,呼吸間都彷彿有冰晶在肺腑凝結。但對於修鍊冰行功法的冷凝而言,此地簡直是洞天福地,她周身冰藍光芒不自覺流轉,氣息都在緩慢恢復。
“這就是寒髓礦脈的核心區域‘冰髓晶林’。”冷凝語氣帶著幾分自豪,“我天宮在此經營千年,佈下重重禁製,開採寒髓晶石,同時也將此地作為一處秘密基地。按計劃,宮主派來的接應隊伍應當在此等候。”
她話音剛落。
異變陡生!
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根冰晶巨柱後方,忽然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啊——!!”
隨即是冰晶碎裂的爆響與兵刃交擊的銳鳴!
“有戰鬥!”褚雄低喝,身形已如炮彈般射出,直奔聲音來源!
嶽山、玄微子緊隨其後。冷凝扶著薑晚,也快步跟上。
繞過那根冰晶巨柱,眼前景象讓眾人瞳孔驟縮。
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屍體。屍體皆身著冰雪天宮弟子的素白服飾,但此刻已被鮮血染紅大半,傷口處凝結著詭異的紫黑色冰晶,顯然不是普通冰寒所傷。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屍體臉上都凝固著極度驚恐與痛苦的表情,眼珠凸出,七竅流血,死狀淒慘。
空地中央,三名渾身浴血、背靠背苦苦支撐的冰雪天宮女修正被七八道黑影圍攻!
那些黑影並非實體,而是一種不斷扭曲、變幻的暗紫色冰霧。冰霧之中,隱約可見猙獰的麵孔與利爪虛影,攻擊方式詭異刁鑽:時而凝聚成冰錐攢射,時而化作霧索纏繞,時而直接撲向修士七竅,試圖鑽入體內。每一擊都帶著濃烈的怨毒、煞氣,以及一種與冰煞死氣同源、卻更加陰毒詭異的侵蝕之力。
三名女修修為皆在金丹後期至元嬰初期,功法精純,配合默契,冰係法術與劍訣不斷施展,將暗紫冰霧暫時擋在外圍。但她們顯然已激戰多時,法力枯竭,身上多處帶傷,動作越來越慢,險象環生。
圍攻她們的暗紫冰霧中,最強的一道已隱約凝聚出半實體——那是一個身形佝僂、麵孔扭曲、渾身覆蓋紫黑色冰甲的人形怪物。它手中握著一柄由冰霧凝結的扭曲冰刃,每次揮擊都帶起刺耳的尖嘯與腥臭的紫黑寒氣,威力遠超其他冰霧。正是它在主導攻擊,不斷尋找三名女修的防禦破綻。
“是‘蝕心冰魅’!”冷凝失聲驚呼,“寒帝意誌侵蝕修士神魂後,以冰煞死氣與怨念凝聚成的怪物!它們專攻神魂,噬人心魄,更攜帶‘蝕心寒毒’,中者神魂如被萬蟻啃噬,痛不欲生!此地怎會出現如此多的蝕心冰魅?!”
她話音未落,那半實體的蝕心冰魅已抓住一名女修劍勢用老的破綻,冰刃如毒蛇出洞,直刺其心口!刃尖紫黑寒氣吞吐,散發著令人神魂戰慄的惡念!
那名女修麵色慘白,已來不及回防!
“孽畜敢爾!”褚雄怒吼,人未至,拳勁已到!剛猛無儔的金色拳罡撕裂空氣,後發先至,狠狠轟在那蝕心冰魅的冰刃側麵!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冰刃被轟得偏開數尺,擦著女修肋下劃過,帶起一溜血花與紫黑冰晶。
蝕心冰魅發出一聲尖銳嘶吼,猛然轉身,紫黑色的空洞眼窩“盯”向褚雄,充滿了暴戾與貪婪——活物的氣血與神魂,對它而言是絕佳補品!
其他暗紫冰霧也齊齊一頓,分出數道撲向新來的“獵物”!
“結陣!凈化這些汙穢!”冷凝嬌叱,素手連揮,冰藍光芒如瀑布般灑落,化作一道道純凈冰環,套向那些暗紫冰霧。冰雪天宮功法與蝕心冰魅同屬冰寒,卻有正邪之別,她的冰環對冰魅有天然的壓製與凈化之效。
嶽山劍光如虹,赤紅劍罡專斬陰邪,所過之處,暗紫冰霧如雪遇朝陽,迅速消融。
玄微子則快速佈下“清心凈煞符陣”,淡金色符光籠罩戰場,削弱冰魅的怨念衝擊,穩固眾人神魂。
三名瀕死的女修得此強援,精神一振,咬牙堅持。
薑晚被冷凝安置在一根冰晶巨柱旁,她背靠冰柱,緩緩調息,目光卻始終鎖定戰場。
她的狀態不宜再戰,但混沌-戊土道域依舊張開薄薄一層,護住自身,同時默默感應著此地異常。
冰髓晶林本是冰雪天宮經營千年的純凈之地,怎會突然出現如此多蝕心冰魅?那些死去的天宮弟子,又是如何遇襲的?接應隊伍的其他人在哪裏?
更重要的是……她感應到,在這片晶林的地下深處,冰髓礦脈的某個節點,正有一股極其隱晦、卻無比陰寒惡毒的“意誌”,如同潛伏的毒蛇,悄然窺視著地麵的一切。
那是比蝕心冰魅更加高階、更加接近“寒帝本源”的存在。
“此地……有陷阱。”薑晚低聲對身旁的冷凝道,“冰魅隻是誘餌或先鋒。真正的威脅,還在地下。”
冷凝臉色一變,剛要說什麼——
戰場中央,異變再起!
那半實體的蝕心冰魅在褚雄、嶽山、冷凝三人的圍攻下,節節敗退,身軀不斷被轟碎、消融。但它眼中紫黑光芒卻越來越盛,發出狂亂嘶吼:
“皇……歸來……獻祭……通道……開!!”
它猛然將手中扭曲冰刃插入自己胸口!
噗嗤——!
紫黑色的、粘稠如瀝青的“血液”從它胸口噴湧而出,卻不是灑落地麵,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著冰晶地麵飛速蔓延,瞬間勾勒出一個直徑三丈的、複雜而邪惡的紫黑色法陣圖案!
法陣成型的剎那!
轟——!!!
整片冰髓晶林劇烈震動!
所有冰晶巨柱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柱體內流淌的乳白光暈驟然加速,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取,化作一道道乳白色洪流,向著法陣中心瘋狂匯聚!
與此同時,地麵那些死去的天宮弟子屍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腐朽,殘存的氣血與神魂碎片被法陣強行抽離,融入乳白洪流!
乳白與紫黑交織,形成一道扭曲的、散發著恐怖波動的光柱,衝天而起,狠狠撞向晶林穹頂!
穹頂之上,無數冰晶碎裂、剝落,顯露出一個原本被隱藏的、巨大無比的幽深洞口!洞口內,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億萬冰屑摩擦的嘶吼與恐怖的吸力!
“不好!它在強行開啟通往寒淵深處的‘冰煞裂隙’!”冷凝駭然失色,“那些乳白光暈是寒髓礦脈的本源!它在抽取礦脈生機,結合死者怨念,臨時撐開裂隙,接引寒淵深處的恐怖存在降臨!”
“阻止它!”嶽山厲喝,劍罡暴漲,斬向光柱!
褚雄拳勁如龍,轟向法陣核心!
冷凝與玄微子也全力出手,冰藍符光交織,試圖打斷儀式。
但他們的攻擊落在光柱上,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乳白與紫黑交織的能量迅速吞噬、同化!光柱反而越發粗壯,吸力越發恐怖,連周圍幾根較小的冰晶巨柱都開始崩裂、被吸向洞口!
蝕心冰魅(或者說,其背後的操控者)根本不在意他們的攻擊,它的目標隻有一個——撐開裂隙,接引“那位”降臨!
“沒用的!”冷凝絕望道,“這儀式以寒髓礦脈本源為基,已與整片晶林地脈相連!除非瞬間切斷礦脈連線,或者有遠超儀式的力量強行打斷,否則……”
她話音未落。
一直沉默觀戰的薑晚,忽然動了。
她艱難地站起身,踉蹌一步,扶住冰柱才穩住身形。
“薑道友!你傷勢……”冷凝急道。
薑晚搖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那衝天光柱,看著光柱頂端那越來越清晰的、彷彿有無數冰藍眼睛在閃爍的幽深洞口。
“切斷礦脈連線……我做不到。”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但打斷儀式……或許可以試試。”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混沌-戊土道域在她身後緩緩顯化——這一次,不再是完整的山基虛影,而是極度內斂、壓縮,最終凝聚於她掌心,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五色混沌光華流轉的微縮道域球。
球體之中,戊土山基、五行輪轉、混沌演化、黃帝心火、乃至剛剛鎮壓下去的蝕道暗傷……一切力量,都被她強行壓縮、調和、達到一種極其不穩定的臨界狀態。
這是她在重傷之下,唯一能調動的、超越當前境界的搏命一擊。
以道域為核,以傷損為引,引爆混沌,衝擊規則。
風險極大——輕則道域崩碎,修為盡廢;重則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但她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諸位……退後。”
她輕聲說完,手臂顫抖著,將掌心那枚五色混沌道域球,朝著光柱中心,那蝕心冰魅自插胸口形成的法陣核心——
輕輕推出。
球體離手,慢悠悠飄向法陣。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甚至沒有多少靈力波動。
彷彿隻是一團無害的光暈。
蝕心冰魅的紫黑眼窩中,甚至閃過一絲擬人化的嘲弄——如此微弱的力量,也想打斷儀式?
但下一刻。
當五色混沌道域球觸碰到紫黑色法陣邊緣的剎那——
嗡——!!!
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開天闢地之初的混沌潮汐,轟然爆發!
五色光華如同決堤洪流,瞬間吞沒了紫黑法陣!光華之中,地火水風奔湧,五行輪轉顛覆,混沌演化崩解,黃帝心火焚盡汙穢!
那乳白與紫黑交織的光柱,如同被無形巨手掐住了咽喉,劇烈顫抖、扭曲,隨即從底部開始,寸寸崩裂、潰散!
蝕心冰魅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哀嚎,身軀在五色混沌潮汐中迅速消融、蒸發,連一絲殘渣都未留下!
法陣崩潰,光柱潰散。
穹頂那剛剛撐開的幽深洞口,失去了能量支撐,開始劇烈收縮、閉合!洞口內傳來的嘶吼變成了憤怒與不甘的咆哮,最終隨著洞口徹底消失,戛然而止。
晶林震動停止。
乳白色洪流消散,回歸冰晶巨柱。
一切重歸平靜。
隻有地麵上殘留的紫黑色法陣焦痕,以及那些乾癟的屍體,證明著方纔的兇險。
五色混沌光華緩緩收斂,回歸薑晚體內。
她身軀晃了晃,哇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血中夾雜著細碎的冰晶與灰黑色雜質。臉色慘白如鬼,氣息驟降,連站立都困難,全靠冰柱支撐。
道域球一擊,雖打斷了儀式,卻也讓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道基,雪上加霜。
“薑小友!”嶽山等人急忙圍攏過來。
薑晚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撐得住。她看向那三名劫後餘生的冰雪天宮女修,聲音微弱:“你們……接應隊伍……其他人呢?”
為首一名年紀稍長、嘴角帶血的女修強撐著行禮,哽咽道:“晚輩雪晴,謝諸位前輩救命之恩!我們本是奉宮主之命,在此等候薑前輩。但三日前,礦脈深處突然爆發冰煞潮汐,蝕心冰魅不知從何處湧出,偷襲了我們駐紮的營地……師姐妹們死傷慘重,我們三人拚死突圍到此,卻仍被圍住……”
她指向晶林深處一個方向:“宮主派來的真正接應隊伍,由寒苓太上長老率領,原本駐紮在‘冰髓心湖’旁。但潮汐爆發後,我們與寒苓長老失去了聯絡……恐怕……凶多吉少。”
寒苓真人?那位曾在天啟城救治過薑晚的冰雪天宮太上長老?
薑晚眼神一凝。
“帶路。”她抹去嘴角血跡,聲音雖弱,卻不容置疑,“去冰髓心湖。”
“可是薑道友你的傷勢……”冷凝急道。
“死不了。”薑晚緩緩站直,眼神銳利如冰,“寒苓長老若遇險,必與寒帝意誌有關。我們沒時間耽擱。”
她看向晶林深處,那裏寒氣更甚,幽藍光芒中,隱隱有血色浮動。
“該去會會……”
“北冥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