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之舟繼續向北。
破去蝕道之種後,通道內的歸墟汙染氣息明顯淡去許多,但薑晚的狀態卻不容樂觀。蝕道之種雖被黃帝心火與烙印合力化解,其侵蝕之力仍在她道基中留下了細微的“暗傷”。這些暗傷不顯於外,卻如附骨之疽,不斷損耗著她的神魂與本源。她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時刻以混沌道域鎮壓、煉化,方能阻止其擴散。
麵色蒼白,氣息虛浮,唯有眼神依舊沉靜如淵。
嶽山等人看在眼裏,憂心忡忡,卻知此刻勸她停下療傷也是徒勞——北冥危機迫在眉睫,遲一步都可能釀成大禍。
“小友,此丹名‘固魂鎮元’,乃天劍宗秘藏,對穩固道基、滋養神魂有奇效。”嶽山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泛著淡金光澤的丹藥,“你先服下,能緩解幾分。”
薑晚沒有推辭,接過服下。丹藥入腹,化作溫和暖流,確實讓神魂的刺痛減輕少許,但道基深處的暗傷依舊頑固。
“多謝前輩。”她聲音微啞,“此地距離寒脊山脈還有多遠?”
玄微子手持一塊刻有地脈圖錄的玉板,凝神感應片刻:“按目前速度,再有一日便可抵達潛龍淵暗河盡頭,那裏便是寒脊山脈地底的寒髓礦脈入口。隻是……”
他眉頭微蹙:“前方地脈氣息越發陰寒,且混雜著一種……類似‘死寂’的意蘊。與尋常北冥寒氣不同,倒像是……”
“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生機的‘凍屍’之氣。”冷凝接過話頭,語氣凝重,“這與我天宮典籍中記載的‘冰煞死域’特徵相似。寒帝意誌侵蝕之地,萬物生機被掠奪,隻餘下永恆的死寂與冰寒。若地脈中也瀰漫此氣,說明寒帝的侵蝕,已深入大地脈絡。”
薑晚閉目感應。的確,前方地脈流動中,原本應有的厚重土行靈氣,正被一種陰冷、空洞、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所取代。這寒意並非純粹低溫,而是一種“剝奪”與“終結”的規則顯化,與歸墟的衰亡、寂滅一脈相承,卻又帶著北冥特有的冰寒特質。
“寒帝意誌……果然不簡單。”她緩緩睜眼,“加快速度。必須在冰煞死域徹底封鎖地脈前,衝出潛龍淵。”
地脈之舟速度再提三分。
越往前,通道景象越發詭異。
岩壁逐漸由灰褐色轉變為青黑色,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晶。冰晶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生長”,不斷向著通道中央蔓延。地脈靈氣越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濃鬱到令人窒息的冰寒死氣。
空氣中開始飄浮著細小的、如同骨灰般的白色粉塵。粉塵觸及護體靈光,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並散發出一股類似陳年凍屍的腐朽氣味。
“是‘冰骸塵’。”冷凝揮手佈下一層冰藍屏障,將粉塵隔絕在外,“生靈被寒帝意誌徹底侵蝕後,肉身與神魂皆化為冰屑粉塵,蘊含極陰死氣,對活物有強烈的侵蝕與詛咒效果。大家小心,莫要讓其沾身。”
眾人各自施展手段護體。薑晚的混沌-戊土道域自成一方凈土,冰骸塵無法侵入,但道域運轉也因此多了幾分滯澀——戊土厚重,本不懼寒,但此地冰寒死氣中蘊含的“終結”規則,與她的“承載”道韻隱隱相剋。
又前行約百裡。
前方通道豁然開朗,卻並非好訊息。
一個巨大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間出現在眼前。空間高達百丈,寬廣不知幾許,穹頂倒懸著無數犬牙交錯的冰棱,地麵則鋪滿了厚厚的、灰白色的冰骸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片空間的中央,矗立著數以千計的、形態各異的“冰雕”。
那些冰雕,依稀能看出是人形、獸形、乃至一些奇異種族的輪廓。它們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態:有的張口嘶吼,有的蜷縮掙紮,有的仰天哀嚎……每一尊冰雕都栩栩如生,卻散發著濃烈到極點的死寂與怨念。
而它們共同朝向的中心,是一座由無數冰骸塵凝聚而成的、高達十丈的祭壇。祭壇呈金字塔狀,頂端懸浮著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幽藍火焰。火焰無聲燃燒,卻散發出令所有人神魂顫慄的恐怖威壓——那並非熱量,而是極致的“冰寒”與“死寂”的源頭。
“冰煞祭壇……”冷凝臉色煞白,“寒帝意誌的侵蝕節點之一!它在以此地隕落的生靈屍骸與殘念為燃料,凝聚‘冰煞源火’,不斷擴散死域!我們必須摧毀它,否則這片地脈將徹底化為絕地,再無恢復可能!”
褚雄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冰雕……這得死了多少生靈?!”
嶽山眼神冰冷:“看服飾,有些是北冥本土修士,有些是誤入此地的冒險者,還有些……像是上古遺民。寒帝意誌在此盤踞,不知屠戮了多少歲月。”
薑晚的目光卻落在祭壇周圍的地麵上。
那裏,冰骸塵較薄,隱約露出地麵原本的色澤——那是一種深邃的、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幽藍色晶石。晶石之中,封凍著更多模糊的陰影,有些甚至還在微微蠕動,彷彿尚未完全死去。
而地脈的流向……正是從這片空間的地下穿過,卻被祭壇散發的冰煞死氣嚴重汙染、阻塞。
“祭壇不毀,前路不通。”薑晚聲音平靜,“但此地冰煞死氣已成氣候,強攻恐有變故。”
她看向冷凝:“冷凝長老,冰雪天宮功法屬寒,可能感應到祭壇的核心弱點?”
冷凝閉目凝神,周身泛起冰藍光暈,與空間中的寒氣產生微妙共鳴。片刻後,她睜眼,指向祭壇頂端那團幽藍火焰:“冰煞源火是祭壇能量核心,但其真正的‘芯’,隱藏在火焰最深處——那是一枚‘冰煞結晶’,凝聚了此地所有死寂怨唸的精華。擊碎結晶,祭壇自潰。但……”
她麵露難色:“冰煞源火威能恐怖,可凍結法力、侵蝕神魂。尋常攻擊未及結晶,便會被火焰凍結消融。更麻煩的是,祭壇周圍這些冰雕……它們並非死物。”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
祭壇頂端,那團幽藍火焰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嗡——!
空間內所有冰雕,同時震動!
覆蓋在它們表麵的冰層哢嚓碎裂,露出一張張扭曲、空洞、隻剩下冰藍魂火燃燒的麵孔!數千尊冰雕,齊齊轉頭,用那燃燒著魂火的空洞眼窩,“看”向了闖入此地的薑晚一行人!
無聲的尖嘯,在神魂層麵炸開!
那是無數死者殘念匯聚而成的怨毒衝擊,直衝識海!
薑晚識海中戊土山基劇震,黃帝心火自主爆發溫暖光暈,護住神魂。嶽山等人亦各施手段抵禦,卻仍感到頭痛欲裂,神魂如被冰針刺穿!
與此同時,那些“蘇醒”的冰雕,動了!
它們邁著僵硬卻迅捷的步伐,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手中凝結出冰槍、冰刃、冰爪,散發著刺骨寒意與死寂氣息,瘋狂撲殺!
“守住陣型!”嶽山厲喝,古劍出鞘,赤紅劍罡橫掃,將沖在最前的十餘尊冰雕攔腰斬斷!斷口處沒有鮮血,隻有冰屑紛飛與逸散的幽藍魂火。
褚雄雙拳如錘,剛猛拳勁轟出,將數尊冰雕轟成齏粉。冷凝素手連點,冰藍光芒化作道道鋒銳冰錐,精準洞穿冰雕頭顱,熄滅魂火。
玄微子則快速佈下“小五行困殺陣”,暫時阻住一側冰雕攻勢。
秦岩與僅存的兩名龍驤衛(包括抬擔架者)也結成三角陣,刀光閃爍,與冰雕廝殺。
但這些冰雕彷彿無窮無盡,且破碎後散逸的冰煞死氣與魂火碎片,竟會彼此融合,重新凝聚成新的冰雕!更可怕的是,它們攻擊中蘊含的冰寒死氣,對護體靈光有極強的侵蝕性,眾人法力消耗急劇增加!
薑晚沒有立刻加入戰團。
她站在原地,混沌-戊土道域緩緩展開,將眾人護在中央。道域之中,戊土山基虛影沉浮,五色光華流轉,抵抗著外界冰煞死氣的侵蝕。同時,她的目光始終鎖定祭壇頂端那團幽藍火焰。
她在尋找機會。
冰煞源火有靈,看似懸浮不動,實則氣機與所有冰雕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盲目攻擊,隻會引發更狂暴的反撲。
必須一擊必中,直取核心。
她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一點灰濛濛的混沌光芒開始凝聚。
這一次,她不再動用黃帝心火或戊土真印——冰煞死氣屬陰寒,與火行、土行皆有剋製。強攻未必奏效。
她要用的,是混沌道域最本質的演化之能,融合她所悟的“裁斷”、“掠奪”、“衰亡”等規則碎片,模擬出一種專克此類“死寂怨念聚合體”的——
“混沌歸墟斬”。
以混沌演化歸墟,以歸墟吞噬死寂。
此為——以毒攻毒!
但這一式消耗極大,且需極精準的操控,以她此刻狀態,強行施展風險極高。
就在她凝聚力量之時——
祭壇頂端,那團幽藍火焰彷彿感應到了威脅,猛然膨脹!
火焰中心,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卻散發著無盡冰寒與怨毒的幽藍結晶,緩緩浮現!
冰煞結晶現世!
剎那,所有冰雕同時發出淒厲到極點的無聲嘶吼,攻擊陡然瘋狂數倍!更有數十尊氣息明顯更強的冰雕(依稀能看出生前是元嬰修士),從冰骸塵中爬出,攜帶著恐怖的冰煞死氣,直撲薑晚!
“保護薑小友!”嶽山怒吼,劍罡暴漲,卻難以同時攔住所有!
冷凝、褚雄、玄微子亦全力爆發,但仍有三尊元嬰級冰雕突破封鎖,冰爪撕裂空氣,直抓薑晚麵門與心口!
危急關頭!
薑晚眼中五色混沌光芒爆閃!
她不再等待,指尖那點灰濛濛光芒,對著祭壇頂端的冰煞結晶——
疾射而出!
光芒離手,迎風便長,化作一道三尺長短、灰濛濛中流轉著漆黑與暗紅紋路的混沌之刃!
刃身所過,空間無聲湮滅,冰煞死氣如雪遇沸油,迅速消融!就連那三尊撲到近前的元嬰級冰雕,也被刃身散發的恐怖氣息震懾,動作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混沌之刃已穿過數百丈空間,無視沿途所有冰雕阻攔(觸之即潰),精準無比地——
斬在了冰煞結晶之上!
沒有巨響。
隻有一聲彷彿玻璃碎裂的、清脆到令人心悸的——
“哢。”
幽藍結晶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網般爬滿整個結晶。
下一秒。
轟——!!!
結晶轟然炸裂!
無窮無盡的幽藍冰煞死氣與怨念碎片,如同決堤洪流,向著四麵八方瘋狂爆發!所過之處,冰雕成片崩碎,冰骸塵被捲起,形成恐怖的冰煞風暴!
祭壇劇烈震顫,頂端幽藍火焰瘋狂搖曳,隨即如同失去了燃料般,迅速黯淡、熄滅。
整座冰煞祭壇,開始崩塌!
“退!”薑晚厲喝,強忍道基劇痛,催動混沌-戊土道域,化作一層厚重的土黃色光罩,將眾人護在其中,頂著冰煞風暴的衝擊,向著空間另一端的出口方向疾退!
風暴肆虐,冰屑狂舞。
眾人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艱難前行。
薑晚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血。強行施展混沌歸墟斬,又硬抗冰煞風暴衝擊,她道基中的暗傷被引動,開始惡化。
但她眼神依舊堅定,死死維持著道域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
風暴漸息。
眾人終於衝出了那片恐怖的冰煞空間,重新進入相對“正常”的地脈通道。
身後,崩塌的祭壇與無數冰雕殘骸,被永遠封在了那片死寂之地。
薑晚再也支撐不住,身形一晃,軟倒下去。
冷凝眼疾手快將她扶住,觸手隻覺她身軀冰冷,氣息微弱,神魂波動紊亂,道基光芒黯淡。
“薑道友!”冷凝急喚。
薑晚勉強睜眼,聲音細若遊絲:“無妨……死不了……繼續……走……”
她服下數枚丹藥,強行穩住傷勢,卻已無力再主導遁行。
嶽山與玄微子對視一眼,接替薑晚,以劍意與符陣引導地脈之舟,繼續前行。
隻是速度,慢了許多。
冷凝扶著薑晚,看著她蒼白如紙的側臉,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個女子,一路走來,背負了太多。社稷壇、黃帝遺澤、歸墟追殺、各方覬覦……如今又為破冰煞祭壇,傷上加傷。
“值得麼?”冷凝忽然輕聲問。
薑晚閉著眼,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隻有……該不該做。”
聲音微弱,卻堅定如初。
冷凝默然。
地脈之舟在幽暗通道中,緩緩前行。
前方,寒意更甚。
冰骸甬道的盡頭,已然在望。
而北冥的冰雪,與寒帝的獠牙,也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