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領地脈暴動、歸墟爪牙大舉現身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引爆了整個中州。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隨著驛馬、飛舟、傳訊法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向五大皇朝、三大道宗、無數世家與散修聚集地。
天啟城,這座天下第一雄城,首當其衝地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
城牆上日夜不息巡邏的龍驤衛增加了三倍,甲冑鏗鏘之聲響徹內外。護城大陣“九鼎鎮嶽陣”全力運轉,淡金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上九龍虛影遊走咆哮,散發出鎮壓一切的磅礴威壓。皇城之內,更是禁製重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街道上往日的繁華喧囂銳減,行人神色匆匆,麵帶憂色,店鋪也早早打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迎仙館作為重點保護區域,防禦更是嚴密到了極致。館外除了明麵上的龍驤衛精銳,暗處至少潛伏著四位元嬰供奉的神識交織監控,館內陣法全開,連一隻蚊蟲的進出都會被記錄。名義上是為了保護薑晚這位“關鍵人物”的安全,實則也是將她置於最嚴密的監視之下。
薑晚對此心知肚明,卻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滿或焦慮。她依舊每日在靜室中調息修鍊,鞏固著恢復至七成半的道基,消化著北冥玄冥與黃帝戊土道韻帶來的感悟,同時通過嶽山長老每日例行的探望,以及那位沉默總管偶爾帶來的、經過嚴格篩選的公開資訊,瞭解著外界的動向。
嶽山長老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帶來的訊息好壞參半:
大商皇朝在最初的震驚與內部激烈爭論後,終究未能頂住邊境壓力與歸墟威脅的現實,同意與大夏暫時擱置爭議,聯手應對北境危機。兩國精銳邊軍已在赤岩領外圍建立防線,與那不斷擴張的黑色裂穀及神出鬼沒的歸墟爪牙展開慘烈拉鋸,每日都有傷亡,戰況膠著。
大周、大秦、大漢三大皇朝,以及太清、玉清、上清三大道宗,都已正式回復,同意派遣核心代表赴天啟城,參加由大夏發起、旨在聯閤中州所有力量共抗歸墟的緊急盟會。各方代表已在路上,預計三日內將陸續抵達。
這似乎是好訊息,意味著中州頂層力量開始正視並試圖聯合應對歸墟威脅。
然而,嶽山長老隱晦提及,皇朝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五行信物”與薑晚本人,產生了尖銳分歧。
以部分激進宗親、軍方強硬派及少數供奉為首的“掌控派”,認為五行信物關係重大,絕不能掌控在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手中。他們主張借盟會之機,聯合各方施壓,或以“保護研究”為名,讓薑晚交出源戒,由五大皇朝與三大道宗共同保管、參詳,甚至有人提出更極端的“剝離”或“引導認主”方案。
而以夏皇本人、部分老成持重的重臣、以及包括嶽山在內的大多數供奉殿成員為主的“合作派”,則傾向於與薑晚保持合作。他們認為強行奪取信物風險極大,可能引發不可測後果,且薑晚已證明其心效能力,與其為敵,不如結盟,藉助其與信物的力量修復陣眼,纔是正道。
兩派在朝堂、供奉殿內爭論不休,尚未有定論。夏皇雖傾向於合作,但麵臨內外壓力,態度也顯得有些微妙。
“小友不必過於擔憂,”嶽山私下裏對薑晚保證,“陛下聖心獨斷,絕非短視之人。供奉殿內,老夫也會儘力周旋。盟會之上,小友隻需如實陳述歸墟之秘與修復陣眼之要,表明合作誠意即可。其餘之事,自有陛下與老夫應對。”
話雖如此,薑晚卻能感受到嶽山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皇朝內部的暗流,恐怕比他說的更加洶湧。
除了這些明麵上的資訊,薑晚自身的感知與源戒的共鳴,也揭示著更深的危機。
隨著北境戰事爆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天啟城地底深處,那九個被鎮壓的“地煞黑點”,似乎變得活躍了許多!雖然皇室封印陣法依舊在運轉,但其中有兩處黑點散發出的腐朽死寂氣息,明顯增強了,與鐵岩關地煞之眼的感應也越發清晰,彷彿在遙相呼應。
源戒對皇城地下那處被重重守護的“核心區域”的共鳴也更加頻繁、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裏緩緩蘇醒,或是……被某種力量刺激著。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歸墟對中州地脈的侵蝕,遠比表麵看到的更加深入、更加係統。北境的爆發,或許隻是吸引注意力的佯攻,或者……是總攻的前奏?
就在盟會召開前兩日的深夜,薑晚正在靜室中嘗試以混沌道韻更精細地感應地脈波動時,那股熟悉的、帶著獨特大地韻律的神念波動,再次如同鬼魅般穿透迎仙館的重重陣法,悄無聲息地在她麵前凝聚成新的金色字跡。
這一次,字跡更加清晰,資訊也更加驚悚:
“九煞連珠,地脈將斷;盟會之上,小心獻祭。”
字跡停留了約三息,隨即如煙消散,依舊難以追蹤源頭,但那地師一脈特有的、與大地脈動完美交融的韻律,讓薑晚確信,傳訊者絕非尋常修士,且對皇城地下的秘密瞭如指掌!
九煞連珠!是指那九個地煞黑點嗎?它們之間果然存在聯絡,甚至可能構成了某個龐大的、針對中州地脈的邪惡陣法?地脈將斷……若真如此,整個中州大地將失去生機,化為死域,比北冥寒淵的冰封更加可怕!
盟會之上,小心獻祭……誰是祭品?獻祭給誰?歸墟嗎?
薑晚的心沉了下去。這神秘的傳訊者,顯然在警告她,即將召開的、旨在團結抗敵的盟會,本身就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而她自己,這個身懷五行信物、備受矚目的“鑰匙”,很可能就是計劃中的主要“祭品”之一!
是有人與歸墟勾結,意圖在盟會上發難?還是……盟會本身就被某些勢力設計,要藉此機會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強行奪取源戒,或者以某種“獻祭”儀式,達成與歸墟的“交易”或“妥協”?
無數種可能在她腦中飛轉,每一種都令人不寒而慄。
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了。盟會召開在即,各方代表即將齊聚,若真如傳訊所言,那將是危險爆發的最高點。她必須在那之前,儘可能查明真相,找到可靠的盟友,並做好最壞的準備。
然而,身處這層層監控的迎仙館,她能做的極其有限。
薑晚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她取出一枚空白的傳訊玉符,以神識在其中烙印下一段簡短而加密的資訊,然後喚來了那位沉默的總管。
“煩請總管,將此玉符交給嶽山長老。就說薑某近日靜修,對地脈感應有些新得,恐與北境異動及皇城安穩相關,需與嶽長老當麵探討。”她將玉符遞出,語氣平靜。
總管接過玉符,毫無異色地躬身:“是,老奴即刻去辦。”他顯然受過嚴令,對於薑晚與嶽山之間的聯絡,不會多問,也不會阻攔。
嶽山來得很快,顯然也對薑晚主動聯絡感到意外與重視。
“小友,可是發現了什麼?”嶽山揮手佈下隔音結界,神色嚴肅。
薑晚沒有立刻提及神秘傳訊,而是先以自身對地脈的感應為切入點,詳細描述了她感知到的、皇城地下九處地煞黑點的活躍跡象,以及它們之間可能存在的詭異聯絡。
嶽山越聽臉色越是凝重,他沉吟道:“不瞞小友,供奉殿近年來也察覺到地底封印壓力增大,尤以‘兌位’、‘離位’兩處為甚。我等也曾懷疑這些封印節點彼此關聯,但陣法圖譜殘缺,難以驗證。若真如小友所言,形成‘九煞連珠’之局……那後果不堪設想!此事,老夫需即刻稟明陛下,並召集供奉殿精研陣法的同僚重新覈查!”
“嶽前輩且慢。”薑晚叫住他,緩緩道,“除了地脈異動,薑某還收到一則來歷不明的神念傳訊,內容與此相關,且……指向了即將召開的盟會。”
她將“九煞連珠,地脈將斷;盟會之上,小心獻祭”十六個字原封不動地告知嶽山,但隱去了傳訊者可能的地師身份。
嶽山聞言,臉色驟變,眼中精光爆射!他死死盯著薑晚,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這話的真偽與深意。
“此言當真?傳訊者何人?小友可能追蹤?”他一連三問,語氣急促。
“傳訊者隱匿功夫極高,難以追蹤。但其所言,與薑某感應及擔憂不謀而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薑晚沉聲道,“嶽前輩,盟會本為團結抗敵而設,但若有人包藏禍心,欲藉此機會行不軌之事,甚至與歸墟勾結,那後果……”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嶽山在室內急促踱步,顯然心中驚濤駭浪。良久,他停下腳步,看向薑晚,眼神複雜:“小友……可知此言若傳出,會在朝中、在盟會引起何等風波?指責盟會是陷阱,等於質疑發起者大夏、乃至所有參與方!”
“薑某無意質疑盟會初衷,更無意挑起紛爭。”薑晚目光清澈,“隻是,既有此警訊,便不能視而不見。盟會之上,各方匯聚,魚龍混雜,正是某些陰謀實施的最佳時機。薑某身負信物,已成眾矢之的,不得不防。告知前輩,亦是希望前輩與陛下能有所警覺,暗中排查,加固防範,勿使奸人得逞,令抗敵大業毀於內耗。”
她的話合情合理,既點明瞭危險,又將自己置於受害者的位置,更將維護盟會、揪出內奸的責任推給了皇室。
嶽山沉默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恢復了冷靜與決斷:“小友所言有理。此事關係重大,老夫會秘密稟報陛下,並暗中部署。盟會照常舉行,但安保與監控需提升至最高等級。同時,老夫也會加派人手,暗中保護小友周全。至於那傳訊者……其目的不明,是敵是友尚難斷言,小友亦需警惕,勿要輕易相信。”
“薑晚明白。”薑晚點頭,“此外,薑某還有一事相求。”
“小友請講。”
“盟會之上,各方代表立場不一。薑某希望,能與一些真正心繫蒼生、值得信賴的勢力代表,有機會私下交流,增進瞭解,或許能爭取更多支援,共同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薑晚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請求。她需要藉此機會,觀察、判斷,尋找潛在的盟友。
嶽山略作思索,點頭道:“此事老夫可以安排。盟會期間,會有一些非正式的交流場合,老夫可為小友引薦幾位品性端正、立場堅定的重要人物。但小友需謹記,天啟城內耳目眾多,交談之時,務必小心。”
“有勞前輩。”
送走心事重重的嶽山,薑晚重新盤坐於玉榻之上。
窗外的天啟城,夜色依舊深沉,護城大陣的光芒在夜空中流轉,如同一個巨大的、閃爍著金光的囚籠。
盟會,陷阱,獻祭,地脈將斷……
一個個沉重的詞語壓在心頭。
但她眼中並無懼色,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與銳利。
風暴將至。
而她,已非初入此界時那個隻能隨波逐流的宗門棄子。
混沌道胎緩緩轉動,源戒在指間散發溫潤光輝,涅盤火星於識海中央靜靜燃燒。
無論是歸墟的侵蝕,還是人心的鬼蜮。
她都將以手中之劍,心中之道,一一斬破。
盟會之期,轉眼即至。
真正的博弈,即將在這天下中樞之地,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