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曦從山海莊園離開時,剛好碰到了林錚君。
林錚君自然也看到了走向莊園大門,正準備邁入白霧當中的望曦——在望曦的視線範圍內是沒有白霧的,她能看到環繞莊園之外的渡河支流,以及極遠處的一點點冥域城市群邊緣,但對於末日位麵的林錚君來說,他隻能看到莊園大門外的一整片白霧,或許也能看到一點點河岸邊,但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雖然望曦倒也不是經常出現在莊園,但對於林錚君這個最早代表官方與莊園簽訂遷移協議的人來說,他在莊園的許可權會比其他人略高一點,而且,也或許真的是湊巧,望曦也確實在好幾次進入或離開莊園時看到他。
而他每一次都沒有企圖過來與她寒暄,而是朝著她點頭致意。林錚君的眼神清正但深邃,似乎是想要透過對視得到什麼答案,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望曦也朝著他微微頷首,在人群的目光中走入白霧當中。
她本來是不怎麼喜歡在莊園中露臉的,但漸漸地,她意識到,她的每一次出現,似乎都在鞏固莊園客人對莊園的信任,夯實這些人對於渡過末日的信心。
是的,“渡過末日”,對於那些活下來的人們來說,其實他們仍然覺得末日還沒有過去。
雖然,從理論上來說,末日早已經過去,那方位麵也已經恢複了原有的秩序和生活,人們也似乎已經從曾經的恐懼和朝不保夕中逃脫,或狼狽、或從容地邁入新時代。
但有時候,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而且,更多的人,是遲發型的。他們可能會因為某一下聲響,某一個動靜,甚至是忽然拉開窗簾後投入的光線,而忽然間被拉入曾經那段恐怖的記憶當中。
當然,除了記憶回響之外,似乎也有數額不少的人類——尤其是沒有激發異能的普通人類——會產生迴避的情緒,變得麻木且自閉。
這不是一兩個人的精神疾病,而是覆蓋全世界全年齡層的、沒有傳染性卻大範圍彌漫的疾病。其實這類精神疾病在生存壓力下是可以被暫時“治癒”的,至少大腦是可以將這些影響暫時遺忘,隻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但等生活終於恢複到正常時,大腦又會忽然間“想起”那些記憶,後怕、憤怒、悲傷......等等的複雜情緒,隻需要一個微小的引子,就會被徹底引爆。
除此之外,還有倖存者綜合症——
【他救了我,但他......】
【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去那裡,或許......】
【我為什麼還活著?】
【如果我能更強大,那她......】
【其實他們更厲害,更有可能,當時......】
【如果她能等到這時候,或許比我有用......】
【小鎮的人一個都沒有出來......】
【......】
當倖存的這一批人類拖著舊日包袱進入新時代時,他們將終身背負著所有留在舊時代的人們的希望、期盼、責任等等,同時,也有可能還有愧疚——對於自己活著,而他人卻已經遇難而產生的強烈負罪感。
這些情緒是每一個經曆大難的世界都必須要麵對的困難,隻是望曦在建造山海莊園時,對人類的觀察其實並不算很全麵,如果不是後麵陸續又經曆了一些副本世界,其實她是無法理解人們內心那種複雜情緒的來因的。
而當她意識到莊園客人們可能有過半數其實都有精神疾病時,即使她什麼都沒說,但她還是增加了自己在莊園出現的次數。
正如前麵所說的那樣,“鞏固莊園客人對莊園的信任,夯實這些人對於渡過末日的信心”。
她是無所不能的莊園主人,她在,莊園在,希望就在。
這是一種和信仰有些不一樣的力量,像是信從、信服、又像是某種期盼。
而每一次——林錚君也好,其他人也好——當他們看向望曦時,她都能感覺到來自於他們內心深處的敬畏。
既尊敬,又畏懼。
但這種強烈的情緒對望曦沒有任何影響,而且,在末日位麵的任務徹底結束,在山海莊園完全屬於她之後,這些來自莊園客人的各種情緒,在久聚不散之下,漸漸被莊園本身容納、吸收,然後轉化成可供莊園使用的少量能量。說到底,情緒——隻要是足夠清晰且強烈——自然也會反過來引起人們的念頭,形成磁場力量,在冥域當中,這些東西非常有用。
這小插曲隻是持續了一會會,望曦離開山海莊園,就直接出現在了海岸線上。
紅綠配色的宮殿在岸邊非常顯眼,牆上的浮雕繁複抽象,但因為線條中藏有不少的輪回氣息,如果有其他人來到這裡,直視那些浮雕,大概很快就會心生恐懼。
她走入宮殿大門,繞過殿內的那一處容納靈體修煉的高塔,原本筆直的塔樓現在變得有些彎曲,塔身也像是麻花一樣扭曲了幾分,從遠處看,這塔樓彷彿變成了類蛇一樣的巨物,它好像剛從地下鑽出來,正在高空俯視每一個進入宮殿的“來客”。
高塔背後開在地表的小門自然就是地獄入口,這小門從厚重的外觀變成了輕薄剔透的一層玻璃,透過這扇水平的玻璃門,能看到地獄第一層的一小角——那是一大片生長著赤紅彼岸花的骷髏山,當然,這並不是真的骷髏,而是規則具象物。
絕大多數身上既沒有功德與祝福,也沒有重大惡因——或許隻是沾染上了一點點彆人的詛咒,甚至隻是懷揣著某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卻並沒有實施的——這類普通記憶體,都會被截停在這座山前,它們無需真的去地獄走一遭,最多隻需要在地獄口遙遙望上一眼,就足夠它們惶惶不安和驚恐萬分,這點精神折磨已經足夠抵消它們攜帶的那一點點惡念。但即使如此,它們著實也沒有能讓其暫時留在冥域城市的資本,這些記憶體在進入骷髏山後,還是會被送至附近的培養皿,成為養料。
從玻璃門處能看見的隻是最邊緣的一丁點兒山體區域,但即使隻是這麼一小塊地方,望曦一眼看過去,已經看到了大量半透明的人影,這些被隔在山體之外的、一輩子無功無過的記憶體,即使其中有很多記憶體都隻是一段或幾段記憶碎片拚湊而成,它們已經無法代表原本的那一個人,但不願消散的願望是一直存在的,而骷髏山對記憶體雖有吸引作用,但隻要記憶體足夠凝實完整,確實可以抵抗骷髏山一段時間,或許要等這些記憶體緩慢衰弱後,才會被徹底吸收進入山體,成為培養皿的原材料。
而在這其中,也有部分記憶體產生新的惡念,企圖攔著其他新抵達的記憶體,藉此吞噬記憶體,使自己牢固一點,雖然這樣的情況很快就會被無處不在的輪回規則發現,並迅速擊碎記憶體扔進骷髏山,但望曦已經連通了好幾個世界,不願就此破碎的記憶體們總是源源不斷的被補充進來,使得地獄第一層的骷髏山脈的每一個角落,都聚集著無窮無儘的記憶體。
恐懼的、不甘心的、悲傷的、麻木的、惡念放大的......眾“生”百態,而這些記憶體並不知道,其實如果它們能抵擋住消散的驚懼,且還能有幸阻擋其他記憶體互相吞噬,那麼,它的這個行為,也能為自己掙來一絲來自輪回規則的關注,從而獲得一次時間很短的冥域城市進入許可權,如果能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內為自己找到留在城市的方法,即使起始“重新整理”點在骷髏山,記憶體其實也能像善憶碎片一樣成功留下來。在冥域,什麼事情的發生,都是可以解釋的。
骷髏山雖然很大,但其實也隻能占據地獄第一層的三分之二,在越過山脈之後,望曦就進入了一片淡紅色的霧氣當中。
這些霧氣不是刑法,而是輪回規則具象物,能到這裡的記憶體,多多少少都會帶有惡因,這些霧氣會將在此之前結伴同行的所有記憶體全都分開,在進入霧氣之後,接下來的地獄之行,它們都不會擁有同伴。所有的恐懼和痛苦,都不再擁有能給自己鼓勵打氣和互相舔舐傷口的同伴。這種路途的孤獨,將會持續到記憶體徹底受刑完畢,被投入培養皿中打碎的那一刻。
畢竟進入了培養皿,記憶體的碎片自然又會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望曦抵達第一層的出口,身形消失,繼而出現在第二層。
第二層的光線亮很多,但並不是自然光的感覺,而是躺在手術台上時被開啟的手術燈一般的強光,無論記憶體以什麼姿勢,什麼角度進入第二層,都會麵臨強光直射。而且無論往哪邊躲避,總有一束光束會牢牢鎖定自己。
而在強光之中,每一個記憶體都會迎來一麵獨屬於它自己的鏡子——這鏡子照不出記憶體的模樣,而是會播放記憶體所屬的那個人生前最隱秘的心思。
曾經在記憶中出現過的謾罵、詛咒、惡念、以及想做但還沒做的壞念頭,都會被鏡子拆分後完好呈現出來,並會根據這些隱藏在記憶深處的念頭的嚴重程度——究竟隻是口嗨和想想而已,還是真的想要實行卻因為各種原因不成功——酌情為記憶體增加刑罰難度。
至於減刑?不,沒有這個選項。通過第二層地獄被送至下麵各層的記憶體,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維持原判而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的刑罰,其實是從第三層開始的。
和許多世界中流傳廣泛的十八層地獄中,每一層隻設定一種針對某一類目標的刑罰的情況不一樣,望曦的地獄雖然也是十八層,但內裡的分割槽已經是完全不同,每一層都有一到多個刑罰區域,而且每一層的空間可大可小,邊際是自由的。
更離譜的是,望曦這次進入第三層後,發現這一層的兩個刑罰區域——十日淩空的永晝沙漠和寂靜黑暗的永夜沼澤——之間,還多出了一條......路?
望曦:參,參觀路線?
她盯著第三層入口的一個指示牌很久,明明指示牌上隻是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本層內分佈的區域資訊,以及按照以往記憶體作為參考計算出來的平均受罰時長——當然了,這個平均值是實時變動的,而且受刑時間本來就是因“人”而異,其實沒什麼參考價值。
望曦眨了眨眼,又看向自己腳下的那條路,路線蜿蜒,中間鋪著堅固的石板,縫隙能看到不少各種生物的骨頭碎片,道路兩側和分割槽邊緣之間有暗紅花叢隔開,花朵的模樣奇形怪狀,甚至還能看到她當初在兩京十八層副本中完成隱藏任務後得到的多虹花,花簇絢爛至極,當下看過去時,甚至會覺得自己剛好看到了花叢最璀璨的時候。
她沿著小路走了兩步,已經瞬移到第四層入口,毫無意外地,她又看到了邊框一個一模一樣的指示牌,當然了,第四層的刑罰足足有三個,指示牌中的內容也有所變化,她甚至還在指示牌右下角找到了一個本層的微型地圖,地圖上還標記了行走路線......
究竟誰家的正經地獄還設定有參觀路線的?天璣究竟都乾了些什麼?
這倒也不是望曦覺得第五菱就一定乾不出這樣的事情,而是因為她的許可權即使可以暫時改動地獄佈置,但這樣“細致貼心”的設定,以一個正常人一貫的行事手段來考慮,應該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至少在短時間內不可以。
最終,望曦在第九層找到了一大一小兩個小孩。
第九層被改造成一個巨大的洞穴,內裡像是蜂巢一樣有無數孔洞,洞穴空間之間有細長狹道連線,狹道中豎著大量細如牛毛的銀針,遠遠一看像是在狹道上鋪了一層絨毛毯子。
哦豁,這一層有點眼熟啊。
望曦一言難儘地看了一圈。
——這不就是西王母宮地下的那塊隕玉的內部場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