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溫熱的軀體停止了抽搐。
他那布滿利齒的口器像是一個精密的粉碎機,快速地咀嚼著女修的血肉。
隨著吞嚥,一股並不屬於這個胃囊、甚至不屬於這片濁界的清靈之氣,順著食道滑入他的體內。
這股氣息純淨、溫潤,與周圍那些帶著腐臭味的濁氣和狂暴的屍煞截然不同。
它就像是在滿是淤泥的沼澤裡,突然冒出的一股甘冽泉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季夜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股靈氣太純粹了。
純粹得有些不真實。
在這個被病毒和變異充斥的世界裡,怎麼可能存在這種毫無雜質的能量?
【檢測到高純度靈力結晶。】
【檢測到完整記憶碎片。】
【正在讀取……】
季夜的意識進入了一片白色的光海。
周圍的黑暗、胃酸、腐臭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藍天,白雲,和一座懸浮在雲端的巍峨仙山。
……
太虛劍宗,藏經閣頂層。
天空是湛藍的,雲朵潔白如絮。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連綿起伏的青翠山脈上,靈氣濃鬱得幾乎化作淡淡的白霧,在山澗林間繚繞。
仙鶴在雲端長鳴,身穿白衣的修士禦劍而行,衣袂飄飄,宛如畫中仙人。
蘇清婉站在高聳的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根雞毛撣子,輕輕拂去書脊上的灰塵。
「清婉。」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顧長風抱著一摞發黃的線裝書走了上來。
他穿著太虛劍宗標誌性的白衣,背著一把名為長生的鐵劍,眉眼間帶著書卷氣。
「這是你要的《中州通史》殘卷」
顧長風把書放在案幾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從師父哪裡偷來的,師父說這些都是禁書,看了亂道心。」
蘇清婉放下撣子,翻開書頁。
紙張很脆,手指一碰就掉下些許碎屑。
「長風,你看這裡。」
蘇清婉的手指停在一頁泛黃的紙上。
上麵記載著:「天元歷六百年,天降血雨,眾仙飛升,宗門十室九空。」
她翻過幾頁。
「天元歷一千二百年,魔劫降臨,大能盡出,同歸於盡,天地重開。」
再翻。
「天元歷一千八百年,地脈翻身,靈氣狂暴,元嬰以上修士皆受感召,前往天外天鎮壓邪魔,一去不回。」
蘇清婉抬起頭,看著顧長風。
「每隔六百年。」
她輕聲說。
「不管是什麼理由,不管是飛升、魔劫還是地災。每隔六百年,中州的高階修士就會死絕一次,或者……消失一次。」
顧長風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蘇清婉的頭髮。
「師妹,你想多了。」他笑了笑。「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劫數難免。或許這就是天道的考驗?」
「是嗎?」
蘇清婉合上書,轉頭看向窗外那片完美的雲海。
「可是……現在距離上一次大劫,正好過去了五百九十九年。」
顧長風的手僵在半空。
……
畫麵破碎,重組。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蘇清婉偷偷潛入了宗門的禁地——忘塵崖。
那裡關押著一個瘋子。
那是她的師叔,曾經的太虛劍宗第一劍修,兩百年前突然走火入魔,被鎖鏈穿了琵琶骨,鎮壓在此。
「師叔。」
蘇清婉站在濕滑的岩石上,看著那個被吊在半空中的枯瘦身影。
瘋子抬起頭。
亂發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是你啊……小婉兒……」瘋子笑了起來,聲音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你也是來……送飯的嗎?」
「送飯?」蘇清婉不解。
「是啊……送飯……」
瘋子晃動著身體,鐵鏈嘩嘩作響。
「我們都是豬玀……都是糧食……養肥了……就要殺了吃肉……」
「誰吃?」
瘋子突然停下了笑聲。
他盯著蘇清婉,眼中的渾濁散去。
「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頭頂那漆黑的岩壁。
「老天爺餓了……它要吃人……」
「它病了……外麵有東西在咬它……它好疼……它要吃我們的肉……補它的傷……」
「什麼東西在咬它?」蘇清婉追問。
「虛空……大恐怖……」
瘋子抱著頭,開始劇烈顫抖。
「黑色的……全是黑色的……它們把外麵都吃空了……隻剩下這裡……這裡是豬圈……是最後的豬圈……」
「六百年……又到了……又到了……」
「快跑……小婉兒……快跑……」
瘋子突然發狂,拚命拉扯著鐵鏈,手腕腳踝處滲出鮮血。
「往外跑!去死地!去四域!那裡雖然髒……但是那裡……不吃人!!」
「隻有離開這裡……才能活!!」
轟隆!
一道驚雷劈下,照亮了瘋子那張扭曲的臉。
……
蘇清婉從忘塵崖回來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渾身濕透,站在顧長風的洞府門口。
「師兄。」她沒進去,站在雨裡,「師叔說,天要吃人。」
顧長風正在擦劍。
那把名為長生的鐵劍被他擦得鋥亮,映出他皺起的眉頭。
「清婉,」他放下劍布,走到門口,「師叔瘋了三百年,他的話,聽聽就算了。」
「如果不瘋呢?」
蘇清婉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如果……瘋的是這個世界呢?」
顧長風沉默了片刻,拉過蘇清婉的手,把她拉進洞府,用真氣烘乾她身上的雨水。
「過幾日便是問劍大典。」顧長風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掌門說了,這次大典前十名,可入昇仙台,受仙光洗禮,直通元嬰大道。我是首席,你是核心,我們都有機會。」
「那是機會嗎?」蘇清婉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還是……上供?」
顧長風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
「慎言。」
他放下茶壺,走到洞府口,看了一眼外麵漆黑的夜色,隨後揮手打出一道隔音禁製。
「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顧長風轉過身,「若是被執法堂聽到,是要廢去修為逐出師門的。」
蘇清婉從懷裡掏出一塊非金非玉的碎片。
那是她在忘塵崖下撿到的,師叔拚死從身上扯下來的一塊……皮。
皮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天元一千二百年,吾徒青陽入昇仙台,屍骨無存。】
【天元一千二百零一年,吾妻素素入昇仙台,魂飛魄散。】
【騙局……全是騙局……】
顧長風接過那塊皮。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那是師叔殘留的劍意,也是他不甘的怨念。
「這是師叔的字跡。」顧長風說。
「師叔當年是掌門的親傳弟子。」蘇清婉看著他,「他為什麼會瘋?為什麼會被鎖在忘塵崖?為什麼關於那次大劫的記錄,都被毀了?」
顧長風握緊了那塊皮。
「我不信。」
他把皮還給蘇清婉,重新拿起劍。
「我是劍修。劍修隻信手中的劍,和眼見為實。」
「那就去看看。」蘇清婉站起身,「問劍大典前夜,掌門會開啟昇仙台。我們去看看,那所謂的仙光,到底是什麼。」
……
問劍大典前夜。
太虛劍宗後山,禁地。
這裡平日裡雲霧繚繞,被列為宗門重地,除了掌門和幾位太上長老,無人可進。
顧長風和蘇清婉貼著斂息符,躲在一塊巨石後麵。
前方的空地上,聳立著一座巨大的白玉祭壇。
祭壇四周,插著四十九桿陣旗,旗麵上畫著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掌門真人站在祭壇中央。
他穿著一身莊重的紫金道袍,手持拂塵,神情肅穆。
在他身後,站著十名年輕弟子。
「時辰已到。」
掌門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恭請……上仙接引。」
掌門跪伏在地,對著漆黑的夜空行了大禮。
那十名弟子也跟著跪下。
嗡——
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慘白的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祭壇。
光柱中透著一股腥甜味。
光柱落下。
那十名弟子沐浴在光柱中,身體開始漂浮起來。
「謝上仙賜福!」一名弟子張開雙臂。
那名弟子的麵板開始融化。
他的血肉、骨骼、經脈,在光柱的照耀下迅速分解,化作一縷縷精純至極的靈氣,順著光柱向天空飛去。
「啊——!!!」
慘叫聲隻持續了一瞬。
那名弟子的喉嚨就被融化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名天才弟子,在短短幾息之間,全部化作了光點,被那道慘白的光柱吸上了天空。
連靈魂都沒有剩下。
掌門依舊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身體微微顫抖。
直到光柱消失,天空中的裂縫合攏。
掌門才緩緩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著空蕩蕩的祭壇,長舒了一口氣。
「……又混過去了。」
巨石後。
顧長風的手指深深嵌入了岩石之中。
指甲崩斷,鮮血染紅了石麵。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那雙握劍很穩的手,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走。」
蘇清婉拉住了他的手。
「被發現了,就走不了了。」
顧長風轉過頭,看著蘇清婉。
「去哪?」
「去四域。」蘇清婉說,「師叔說,那裡雖然髒,但不吃人。」
「那是死地。」
「留在這裡,也是死。」
蘇清婉拉著他,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
「哢嚓。」
顧長風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祭壇上,掌門猛地轉過頭。
「誰?」
拂塵一甩。
一道淩厲的勁風橫掃而來,巨石瞬間粉碎。
顧長風和蘇清婉暴露在掌門的視線中。
「長風?清婉?」掌門愣了一下。
「你們……都看到了?」
顧長風拔出了長生劍。
劍尖指著那個撫養他長大的老人。
「為什麼?」顧長風問。
「為了活著。」
掌門嘆了口氣。
「虛空中有大恐怖,天道快死了。它要吃藥。我們就是藥。若是天道死了,這個世界就毀了。犧牲少數人,保全整個世界。這就是……正道。」
「放屁!」
顧長風怒吼一聲,一劍刺出。
劍氣如虹,直取掌門眉心。
掌門搖了搖頭。
「癡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彈。
叮。
長生劍斷成了兩截。
顧長風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
「抓住他們。」掌門下令,「下一批祭品,有著落了。」
四周的陰影裡,走出了數名黑衣長老。
「走!」
蘇清婉一把扶住顧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籙。
「燃!」
符籙燃燒。
空間扭曲。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
……
天元歷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冬至。
太虛劍宗首席弟子顧長風,盜取鎮宗之寶破界梭,攜道侶蘇清婉叛出宗門。
掌門震怒,發下天虛追殺令。
絕靈海。
前方是灰濛濛的迷霧,後方是十二道流光。
「長風,把我也放下吧。」
蘇清婉靠在顧長風背上,她的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
「不放。」
顧長風駕馭著破界梭,嘴角不斷溢位鮮血。
「前麵就是死地。」蘇清婉看著那片迷霧,「師叔說過,外麵是地獄。」
「地獄也好。」顧長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隻要不是豬圈。」
「轟!」
破界梭撞入了迷霧。
那一瞬間,原本充沛的靈氣像是被一刀切斷。
窒息感撲麵而來。
兩人從空中墜落,摔在黑色的礁石灘上。
破界梭碎成了粉末。
顧長風掙紮著爬起來,抱起蘇清婉。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大海。
「到了。」
顧長風把蘇清婉放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撕下衣擺,幫她包紮傷口。
「這裡……沒有靈氣。」蘇清婉虛弱地喘息著,「我們會變成凡人,然後餓死,或者被這裡的毒氣腐蝕死。」
「沒事。」
顧長風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餅,掰開,塞進蘇清婉嘴裡。
「隻要在一起,怎麼死都行。」
他坐在蘇清婉身邊,握著她的手。
海麵動了。
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海中央成型。
冥海古獸探出了頭。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數條粗大的觸手從水下探出,卷向岸邊的兩人。
「清婉。」
顧長風站起身,拔出了長生劍。
在這片絕靈之地,劍上沒有劍氣,隻有鐵石的寒光。
「你往後退。」
「長風!」蘇清婉想要拉住他,卻抓了個空。
顧長風沖了上去。
他揮舞著鐵劍,砍向那條如山嶺般粗壯的觸手。
「鐺!」
長生劍斷了。
觸手輕輕一掃。
顧長風的身體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
「噗。」
他噴出一口內臟碎塊,胸膛塌陷。
但他沒有死。
他掙紮著,用斷劍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
「別……別吃她……」
巨獸張開大嘴,猛地一吸。
蘇清婉感覺身體一輕,不受控製地向著那張深淵巨口飛去。
「清婉!!」
顧長風猛地撲了過來,抓住了蘇清婉的腳踝。
但他自己也被吸力捲起。
兩人在空中翻滾。
「放手!長風你放手!!」蘇清婉哭喊著,「你會死的!」
「我說了……」
顧長風死死抓著她的腳,手指嵌入了她的肉裡。
「不放。」
「哢嚓。」
巨獸閉上了嘴。
黑暗降臨。
巨大的水壓和胃壁的擠壓瞬間襲來。
顧長風抱住了蘇清婉,用自己的背脊,替她擋住了第一波胃壁的撞擊。
「砰!」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
他吐出一大口血,噴在蘇清婉的臉上。
溫熱,腥甜。
「長風……」蘇清婉摸著他的臉,淚水混著血水流淌。
「活……下去……」
顧長風的手鬆開了。
他的身體在胃液的腐蝕下迅速軟化,溶解。
最後,隻剩下一把斷裂的長生劍,隨著胃液的流動,沉入了黑暗的深處。
蘇清婉獨自一人,漂浮在這片充滿腐臭和死亡的胃囊裡。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斷劍的劍柄。
「活下去……」
她喃喃自語。
她在胃液裡掙紮,躲避著那些恐怖的寄生蟲,忍受著酸液的腐蝕。
直到今天。
直到那條黑色的怪蟲遊到了她身邊。
……
季夜睜開了眼。
他趴在女修的屍體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
季夜的複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他終於看清了這個世界的全貌。
這是一個正在腐爛的蘋果。
外麵有蟲子在啃,裡麵有果核在爛。
而生活在果肉裡的修士們,要麼被外麵的蟲子感染變成怪物,要麼被果核吸收變成養分對抗蟲子。
所謂的天道,不過是一個苟延殘喘、靠吃自己孩子來續命的瘋子。
所謂的修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絕靈海隔絕了濁氣對中州的侵蝕。
這頭古獸是狗,咬死想渡海的髒東西,也吞掉想逃跑的中州修士。
它既是保護傘,也是處決刀。
防止外麵的髒東西汙染中州這塊淨土,也防止裡麵的口糧變成虛空恐怖的力量。
「天道……吃人……」
季夜咀嚼著這個資訊。
「比我還像魔。」
他發出一聲類似笑的摩擦聲。
「天道在吃人保命,虛空中有恐怖在吃天道。」
季夜的口器微微開合。
「那我就吃掉這頭古獸,吃掉這片海。然後再去中州,把那個所謂的天道……也吃了。」
他的身體再次發生了變化。
吞噬了蘇清婉的純淨靈力和記憶後,他的進化進度條猛地向前竄了一大截。
哢嚓。
他身上的黑色甲殼裂開,露出了下麵更加堅硬、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新殼。
體長暴漲到了兩米。
原本光禿禿的腹部,長出了四對鋒利的節肢,每一隻腳尖都像是一把彎刀。
他的頭部也變了。
原本圓形的口器進化成了類似昆蟲的顎骨,兩根長長的觸鬚在空氣中擺動,捕捉著周圍最細微的能量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