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實驗室的空氣過濾器嗡嗡作響,卻抽不走那股濃鬱的血腥味。
「跑了?」
毒師坐在那張由不知名生物骨骼打造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頁泛黃的亡靈黑經殘頁。
他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冰窖裡飄出來的。 追書認準,.超便捷
屠夫站在他麵前,**的上半身布滿了傷痕和燒焦的痕跡——那是季夜留下的,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勳章。
「那玩意兒成精了。」
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裡透著股狠戾後的疲憊,「不但會鑽地,還能噴毒火。老子差點被它給融了。追進暗河裡,那東西順著水流不知道沖哪去了。」
「廢物。」
旁邊的妖姬冷哼一聲,手中手術刀在指尖飛快旋轉,「連個沒腦子的真菌集合體都抓不住,我看你的腦子也被肌肉塞滿了。」
「你行你上?」屠夫猛地轉頭,那雙灰白的眼珠子裡凶光畢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要不是老子命硬,這會兒已經變成那蘑菇的肥料了!」
這種暴躁、衝動,甚至帶著點狂亂的反應,完美契合了他原本的人設。
毒師終於抬起頭。
那雙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掃過屠夫身上的傷口,目光在那個已經癒合大半的胸口貫穿傷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致命傷。
換做普通人早死了十次。
「行了。」
毒師擺了擺手,「跑了就跑了。反正最好的素材已經送上門了。」
他指了指實驗室角落的一個巨大鐵籠。
籠子裡關著的不是野獸,而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男人。
他蜷縮在角落裡,背對著眾人。
脊背上,幾根慘白的骨刺穿透了破爛的麻布衣衫,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展示著他的痛苦。
但他一聲不吭,隻是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個髒兮兮的布包。
那布包裡隻有半塊發黴的靈穀餅,和一隻斷了腿的木頭鳥。
那是他給小骨帶的。
……
阿木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
自從來到血河宗,他就隻有一個代號:雜役九五二七。
但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阿木。因為小骨說,木頭最結實,風吹不倒,雷劈不壞,還能給她擋雨。
他是天生的怪胎。
從記事起,他就不知道什麼是痛。
哪怕是被宗門的管事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哪怕是試藥時腸穿肚爛,他也隻是覺得有點麻,有點癢。
這讓他成了最好的「肉盾」,也成了活得最久的雜役。
但他不想活太久。
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活著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直到他撿到了小骨。
那是一個下雪的夜裡,他在路邊扒死人衣服時,在一具凍僵的女屍懷裡發現了她。
小骨那時還很小,下半身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石頭。
那是石化病,一種濁氣侵蝕導致的絕症。
沒人要她。
阿木把她背了回去。
從此,他那條爛命就有了重量。
為了給小骨換那種能延緩石化的化石散,他拚了命地接最危險的活兒。
去毒沼採藥,去獸穴偷卵,甚至主動去給內門弟子當活靶子練招。
他的身體越來越怪。
背上長出了骨刺,麵板變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左手的三根手指粘連在一起,變成了鋒利的骨爪。
他變得越來越像個怪物。
所以他不敢在白天見小骨。
每次回去,他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他怕嚇著她。
「哥哥,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昨天夜裡,小骨摸著他的手,聲音很輕。
「外麵冷。」阿木撒了謊。其實是因為他的血已經快流幹了。
「哥哥,我不想治了。」小骨靠在他懷裡,那雙腿已經完全變成了石頭,沉甸甸的,「那個藥太貴了。咱們把錢省下來,買隻燒雞吃好不好?」
阿木沒說話。
他隻是把那個刻了一晚上的木頭鳥塞進小骨手裡,然後轉身衝進了夜色。
聽說煉屍堂新來了一批怪人,隻要願意當誌願者,就給十塊靈石。
十塊靈石,夠買三瓶化石散,還能買半隻燒雞。
他來了。
然後就被關進了這個籠子。
……
「實驗體編號9527,第十二次融合測試。注入『暴君-III』型原液。」
妖姬的聲音比這實驗室裡的金屬牆壁還要冷硬。
她手中那支足有手臂粗細的注射槍,針頭泛著令人心悸的幽藍光澤。
阿木蜷縮在籠子裡,懷裡的布包被他勒得變了形。
他看著那個走向自己的女人,眼神木訥,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錢……」
他的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是兩塊老樹皮在互相剮蹭。
「給錢……買藥……」
「給他。」
毒師坐在高處的骨椅上,隨手丟擲一袋靈石,精準地落在籠子邊。
袋口散開,幾塊下品靈石滾了出來,散發著微弱的螢光。
阿木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撲過去,那隻異化的骨爪死死扣住靈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把靈石塞進懷裡的布包,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壞了那隻斷腿的木頭鳥。
「開始吧。」毒師下令。
鐵壁走上前,那隻完全機械化的右臂發出液壓傳動的嗡鳴。
他一把扯爛了鐵籠的欄杆,像提小雞一樣將阿木提了出來,按在滿是血汙的手術台上。
金屬束縛帶自動扣合,將阿木的四肢鎖死。
阿木沒有掙紮。他隻是側著頭,死死盯著放在一旁桌子上的布包。
那是小骨的命。
「嗤——」
注射槍刺入頸動脈。
紫黑色的藥液被高壓泵推進阿木的血管。
那是經過魔改的T病毒,混合了高濃度的屍煞之氣,足以在一瞬間摧毀一頭大象的基因鏈。
阿木的身體猛地繃直。
因為沒有痛覺,他叫不出來。但他的身體在進行著最慘烈的反應。
麵板下的血管如黑蛇般暴起,瘋狂遊走。
肌肉纖維開始斷裂、重組,發出劈啪的爆響。
背後的骨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刺破麵板,帶出血淋淋的肉屑。
「心率300,體溫45度,細胞分裂速度……過快!」
妖姬盯著螢幕,眉頭緊鎖,「他在崩潰。身體承載不了暴君的力量。」
「失敗品。」
毒師冷漠地給出了判決,「處理掉。」
鐵壁舉起了那隻巨大的機械臂,掌心的粒子炮開始充能,亮起刺目的白光。
就在這時。
一直唯唯諾諾縮在角落裡的「趙陰」,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肉眼難辨的黑氣,順著地板的縫隙,如遊蛇般鑽進了阿木垂落的手掌心。
那是本源魔氣。
是大黑天魔神賜予的恩典。
也是點燃這座火山的最後一顆火星。
轟!
阿木原本已經渾濁的瞳孔,瞬間被染成了漆黑。
那不是死亡的黑,而是暴虐的黑。
魔氣入體,並沒有像之前的病毒那樣破壞他的身體,而是霸道地吞噬了那些正在肆虐的病毒,將其強行糅合進阿木的血肉之中。
原本即將崩潰的基因鏈,被魔氣強行粘合、重鑄。
一種全新的、混亂的、隻為了殺戮而生的力量,在他體內覺醒。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震碎了手術台上方的無影燈。
那聲音裡沒有痛苦,隻有無盡的憤怒。
因為他感覺到了,那個要殺他的人,擋住了他回去送藥的路。
小骨還在等他。
誰也不能擋路。
崩!
足以困住暴君的合金束縛帶,竟然被生生掙斷。
阿木猛地坐起,那隻原本乾枯瘦弱的手臂,此刻膨脹了三倍有餘,上麵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和骨質裝甲。
他一拳轟出。
正中鐵壁那隻正在充能的機械臂。
咚!
沉悶的巨響讓整個地下室都晃了晃。
鐵壁那重達半噸的機械身軀,竟然被這一拳轟得倒退了三步,腳下的金屬地板犁出了兩道深溝。
粒子炮的聚能環被打歪,一發能量彈射偏,轟在側麵的牆壁上,炸出一個焦黑的大洞。
「什麼?!」
妖姬驚撥出聲,「資料溢位了!力量數值突破了暴君的上限!這怎麼可能?!」
「吼!」
阿木跳下手術台。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
身高暴漲至兩米五,脊背佝僂,背上的骨刺變成了鋒利的骨刃。
他的臉部肌肉扭曲,嘴裂到了耳根,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獠牙。
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桌上的布包。
他伸出爪子,想要去拿。
「找死!」
鐵壁怒了。
作為一個資深輪迴者,被一個土著雜兵擊退,這是恥辱。
他肩膀上的微型飛彈巢彈開,兩枚微型追蹤飛彈帶著尾焰呼嘯而出。
轟!轟!
火光吞沒了阿木。
爆炸的氣浪將桌子掀翻,那個髒兮兮的布包飛了出去,落在了毒師的腳邊。
煙塵散去。
阿木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鱗片碎了大半,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肋骨。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隻看到了那個布包。
那是小骨的藥。
那是小骨的命。
「還……給……我……」
阿木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像是野獸的低語。
他無視了身上的傷口,邁開沉重的步子,向著毒師衝去。
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在顫抖。
「有點意思。」
毒師坐在骨椅上,動都沒動一下。
他看著衝過來的怪物,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變異了,但既然是個失敗品,那就該待在垃圾堆裡。」
他抬起手,指尖夾著那頁亡靈黑經殘頁。
嗡——
灰色的死靈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地麵裂開,四隻手持骨盾和鏽蝕長劍的骷髏戰士爬了出來,擋在了阿木麵前。
這些不是普通的骷髏,它們的骨骼泛著金屬的光澤,顯然經過特殊的煉製。
砰!
阿木一爪拍碎了一隻骷髏的頭骨,但剩下的三隻骷髏卻趁機將長劍刺入了他的腹部。
噗嗤。
利刃透體而出。
阿木彷彿毫無知覺,反手抓住兩把長劍,用力一折。
哢嚓。
精鋼長劍應聲而斷。
他抓住兩隻骷髏的頸椎,像是掰甘蔗一樣,狠狠對撞。
嘩啦。
骨屑紛飛。
這種原始、野蠻、完全不顧自身損傷的打法,讓在場的輪迴者都感到一陣惡寒。
「這怪物的痛覺神經完全切斷了嗎?」妖姬手中多了兩把高頻振動手術刀,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戰場。
「那就切斷他的神經中樞!」
刷!刷!
刀光如網。
阿木的腳筋、手筋瞬間被切斷。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但他依然在爬。
用下巴,用斷了筋的手肘,一點點地向著那個布包爬去。
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真是頑強的生命力。」
毒師站起身,一腳踩在那個布包上。
脆弱的靈穀餅被踩成了粉末,那隻木頭鳥發出一聲脆響,斷成了兩截。
阿木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個被踩扁的布包,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竟然流出了兩行血淚。
那是比絕望更深沉的哀傷。
「啊——!!!」
一聲悲鳴,從他的胸腔裡炸開。
他體內那團被魔氣壓製的病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的身體開始急速膨脹,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
「不好!他要自爆!」
鐵壁大吼一聲,舉起盾牌擋在身前。
轟——!!!
血肉炸裂。
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強腐蝕性的毒血,席捲了整個實驗室。
防護盾被炸得滋滋作響,妖姬被氣浪掀飛,撞在牆上吐出一口鮮血。
就連毒師的骨盾也被腐蝕出了幾個大洞。
煙塵散盡。
阿木消失了。
地上隻剩下一灘還在冒著氣泡的黑血,和幾塊破碎的骨頭。
全場一片狼藉。
「咳咳……」
妖姬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中滿是怨毒,「該死的土著……竟然浪費了這麼珍貴的原液!」
毒師看著腳下那堆混著血泥的粉末,臉色陰沉。
雖然沒受什麼傷,但這種被螻蟻反咬一口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清理乾淨。」
他冷冷下令,「準備今晚的血祭。我要用整個血河宗的血,來洗刷這股晦氣。」
角落裡。
「趙陰」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低著頭,沒人看到他眼底正飛速流轉的資料流。
鐵壁的右臂裝甲在剛才的對撞中出現了兩道微裂紋,能量護盾在爆炸瞬間亮度下降了三成,回充時間約為五息。
這是硬傷,隻要攻擊頻率超過這個間隔,或者單次傷害超過護盾閾值,他就是個鐵皮罐頭。
妖姬的速度很快,那兩把高頻振動手術刀能輕易切開阿木強化後的骨骼。
但她的肉體強度是短板,剛才的氣浪僅僅是餘波就讓她內臟受損。
隻要近身,一拳就能打爆她的頭。
至於毒師……
季夜的目光掃過毒師腳邊那幾具碎裂的骷髏。
召喚速度極快,不需要吟唱。
那麵骨盾能抵擋腐蝕性毒血,顯然經過特殊煉製。
但他始終沒有離開那張椅子,甚至在阿木衝到麵前時也沒有移動分毫。
是對防禦的絕對自信?還是本體孱弱不敢近戰?
那頁泛黃的殘紙始終扣在他指間,未曾真正發威。
「這就是資深者的底蘊嗎……」
季夜心中暗忖。
如果不動用【大黑天魔神】的完全體,很難在短時間內將他們全殲。
一旦打草驚蛇,讓他們動用了那個A級道具,或者是引來了其他陣營的注意,局麵就會變得很麻煩。
阿木這顆意外的棋子,死得其所。
用一條命,換來了對方大半的實力資訊。
這筆買賣。
劃算。
季夜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卑微怯懦的表情,快步走到毒師麵前,彎腰行禮。
「大人,小的這就去叫人來打掃。」
毒師厭惡地揮了揮手。
季夜如蒙大赦,退出了實驗室。
走在陰冷的通道裡,他嘴角的卑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冷酷。
「三個。」
他輕聲數著。
「還差一個狙擊手。」
「不過,不急。」
「今晚的血祭,纔是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