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春】
新元二年,春。
江南,淮南王反。
檄文還沒傳出三千裡,一道白光便跨越了千山萬水,降臨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之上。
那是季夜的法身。
他沒有帶兵,隻帶了一把劍氣凝聚的虛影。
淮南王手中的酒杯還在晃動,滿堂賓客還在高談闊論。
白光閃過。
淮南王的人頭滾落在地,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
滿堂死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
法身消散,隻留下一句冷漠的天音在王府上空迴蕩:
「還有誰?」
無人敢應。
江南傳檄而定。
【新元三年,冬】
北境,狼居胥山。
風雪漫天。
曾經不可一世的蠻族大汗忽雷,此刻正**著上身,背負荊條,跪在封禪台下。
在他身後,是十萬放下了彎刀的蠻族鐵騎。
而在封禪台上,並無大軍壓境。
隻有一人,獨坐風雪之中。
季夜頭頂三尺,琉璃法身顯化,高達百丈,寶相莊嚴,如神祗俯瞰螻蟻。
忽雷叩首,額頭觸地,聲音顫抖:
「罪臣忽雷,願獻上草原十八部版圖,世世代代,為大梁牧馬。」
季夜揮袖。
法身消散,風雪驟停。
自此,北境無戰事,漠北盡歸梁土。
……
【新元五年】
黑石縣舊址。
曾經的斷壁殘垣已被繁華的市集取代,但那處破敗的城隍廟還在。
季夜穿著一身便服,站在廟門口。
他看到了那個縮在供桌底下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臉上抹著黑灰,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發黴的饅頭。
那雙眼睛,清澈,驚恐,卻又透著一股子倔強。
和第一世那個雨夜裡的小啞巴,一模一樣。
季夜蹲下身,伸出手。
「跟我走。」
小女孩縮了縮身子,張開嘴,發出「啊啊」的嘶啞聲。
她想說話,卻說不出。
季夜笑了。
笑得有些酸澀,卻又無比溫柔。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輕輕點在女孩的咽喉處。
真氣渡穴,重塑聲帶。
「以後,你叫季念兒。」
女孩愣住了。
她感覺喉嚨裡那塊堵了十幾年的石頭,突然化開了。
「念……兒……」
聲音稚嫩,生澀,卻是這世間最好聽的樂章。
【新元十年】
大梁盛世。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曾經的流民變成了耕者,曾經的戰場變成了良田。
百姓們隻知當今聖上乃是天神下凡,有神鬼莫測之能,卻鮮少有人再見過那位陛下的真容。
……
皇宮,禦書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
一個身穿玄色龍袍的季夜,正端坐在案前,批閱奏章。
他麵容冷峻,雙目之中隱隱有流光轉動,那是絕對的理智,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這是季夜的琉璃法身。
經過十年的香火供奉與國運洗禮,它已凝練如實質,與真人無異。
「爹爹!」
一聲清脆的呼喚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十二歲的季念兒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盤剛摘的櫻桃。
「這是剛從禦花園摘的,可甜了,您嘗嘗。」
她跑到案前,將櫻桃遞到季夜嘴邊。
法身停下筆,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寵溺,沒有笑意,隻有如同鏡麵般的漠然。
它看著櫻桃,像是在分析這顆果實的成分與構造。
「無需進食。」
法身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
筆鋒未亂分毫。
季念兒愣住了。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紅了。
「爹爹……你怎麼了?」
她有些害怕地退後了兩步,感覺眼前這個熟悉的人,突然變得好陌生,好遙遠。
她轉身跑出了書房。
穿過迴廊,來到後花園的涼亭。
真正的季夜正躺在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本閒書,旁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他的鬢角已經全白了,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爹爹!」
季念兒撲進他懷裡,委屈地大哭起來。
「怎麼了?誰欺負我們家念兒了?」季夜放下書,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書房……書房裡有個怪人!」
季念兒抽噎著,「他長得跟您一模一樣,可是……可是他不吃櫻桃,也不理我,就像個木頭人!」
季夜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那是爹爹請來的大管家,專門負責幹活的。他是個勞碌命,不懂咱們享福的樂趣。」
「大管家?」季念兒眨巴著大眼睛。
「對。」
季夜捏起一顆櫻桃,塞進嘴裡。
「甜。真甜。」
「以後那個木頭人若是再不理你,你就來找爹爹。爹爹陪你玩。」
「嗯!」季念兒破涕為笑。
【新元十八年】
天都城再次鋪滿了十裡紅妝。
大婚那日,季夜親自送她出宮。
隻是這一次,沒有刀光劍影,隻有滿城的祝福與歡笑。
長公主季念兒,下嫁新晉驃騎將軍王錚。
那是王猛的獨子,虎父無犬子,年紀輕輕便已戰功赫赫。
太極殿前。
季夜坐在高位上,看著那個身穿鳳冠霞帔、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她的夫君。
他看著念兒臉上幸福的笑容,看著她那一身鮮紅的嫁衣,心裡的最後一絲牽掛,也終於放下了。
王猛站在一旁,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先生……不,陛下……咱這輩子,值了。」
王猛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季夜看著他,那個曾經在黑石縣跟著他拚命的漢子,如今也已兩鬢斑白。
「是啊。」
季夜輕聲說道。
「值了。」
他看著季念兒拜別,看著她坐上花轎,看著隊伍遠去。
這世間,終究還是有圓滿的。
……
送走了花轎,季夜回到了皇宮深處的觀星台。
夜色如水。
星河璀璨。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相對而立。
一個身穿龍袍,頭戴冕冠,威嚴如天道。
一個身穿青衫,白髮如雪,落拓如浪子。
這是真身與法身的最後一次對話。
經過這些年的溫養與信仰之力的加持,琉璃法身已經徹底大成,凝練如實質,甚至生出了獨立的靈智——那是絕對理性的靈智。
「我要走了。」
季夜看著星空,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太小了。」
「容不下我,也困不住我。」
「知道。」
龍袍法身點了點頭,聲音沒有起伏,「SSS級評價已滿,世界排斥力達到臨界點。你該走了。」
「這天下,交給你了。」
季夜指了指腳下的萬裡江山,指了指那萬家燈火。
「你可以做皇帝,也可以做神仙。但有一點……」
季夜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如劍出鞘。
「別讓這世道,再變回吃人的模樣。」
法身點了點頭,神色肅穆。
「我會看著。」
「以天道之眼,監察人間。」
「善。」
季夜笑了。
笑得灑脫,笑得釋然。
他在這個世界待得太久了。
殺過人,救過人,做過乞丐,當過皇帝。
該做的都做了,該還的都還了。
也是時候,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了。
「不壽。」
季夜輕喚一聲。
錚——!!!
供奉在太廟中的不壽劍,彷彿聽到了召喚,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落入季夜手中。
劍身震顫,發出歡愉的鳴響。
它也寂寞太久了。
「老夥計,最後送我一程。」
季夜撫摸著劍身,指尖劃過那些裂紋。
轟!
他體內的氣機毫無保留地爆發。
不再是血色真氣,而是一股更加浩瀚、更加純粹的、超越了這個世界極限的力量。
那是他在法身反哺下,修出的那一絲仙氣。
肉身開始崩解。
化作無數光點,如同螢火蟲般飛舞,向著夜空升騰。
季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失,看著法身靜靜地站在對麵,看著這繁華的人間煙火。
「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皇城外的一處府邸。
那裡,念兒正在燈下繡花,身旁坐著她的夫君子
「願……這世間,再無亂葬崗。」
季夜的聲音消散在風中。
砰。
不壽劍炸裂,化作漫天星屑,與季夜的光點融為一體。
季夜的身影徹底消失。
那一刻,整個天都城的百姓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道金光劃破夜空,如同神龍昇天,消失在茫茫星海的盡頭。
觀星台上。
隻剩下那個白衣人,靜靜地站著。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金光,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他緩緩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塊季夜留下的舊玉佩。
那是小啞巴送的。
他將玉佩掛在腰間。
然後,轉身,走向那座代表著至高權力的太和殿。
步伐沉穩,威儀天成。
……
多年後。
嶺南,一處不知名的道觀。
一位遊方道人路過此地,見觀中供奉的並非三清道祖,而是一個手持殘劍、青衫白髮的年輕人神像。
神像下,刻著四句詩。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劍意。
道人駐足良久,輕聲念誦:
「悠悠千載閱大川,」
「不如嶺南迴頭看。」
「劫盡方知道行深,」
「白骨湛湛無人笑。」
風吹過。
道觀後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那個早已遠去的傳說。
……
(第一卷 大梁風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