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暖閣。
暖閣很暖,炭火燒得極旺。
這裡是黑石縣令周德興的禁地,平日裡除了心腹師爺和小妾,連蒼蠅都飛不進來半隻。
此刻,周德興癱在軟塌上。 超順暢,.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兩個丫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敲打著他肥碩的大腿。
他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湯是極品的參湯,碗是精緻的玉碗。
但周德興喝不下去。
不僅喝不下去,他還想殺人。
「你是說,那個姓季的書生,不僅治好了王猛的腿,還帶著那個莽夫去封了趙黑虎的鋪子?」
錢師爺躬著身子,像隻成了精的老鼠,眼睛裡閃著精光。
「回大人,千真萬確。」
「鬼市都在傳,那季夜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一眼看出趙黑虎練功出了岔子,還要幫他『驅毒』。」
「高人?」
周德興冷笑一聲,把碗重重頓在桌上,「這黑石縣哪來那麼多高人?我看是騙子!王猛那個莽夫被騙了也就罷了,若是惹惱了趙黑虎,回頭鬧起來,還得本官給他擦屁股!」
他雖然是一縣之尊,但對趙黑虎這個地頭蛇也是忌憚三分。
畢竟黑虎幫每年孝敬的銀子不少,而且真要動起手來,衙門這幾十號捕快還真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那大人的意思是……」錢師爺試探道。
「把人叫來。」周德興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若是真有本事,那是衙門的福氣;若是招搖撞騙的神棍……哼,本官的大牢裡正好還缺個填房的。」
……
一刻鐘後。
季夜跟著衙役走進了暖閣。
季夜走了進來。
他穿了一身青衫。
布料很粗,洗得很白,但在他身上,卻穿出了一種利劍出鞘般的挺拔。
他的臉上掛著笑。
淡淡的笑,讓人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喜怒。
這是一場鴻門宴。
周德興沒有癱著,他坐得筆直。
屏風後麵沒有聲音,但有殺氣。
那是刀出鞘的聲音。
「草民季夜,見過縣尊。」
季夜拱手,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季先生好大的威風。」
周德興陰陽怪氣,皮笑肉不笑。
「本官的捕頭,倒成了你的家奴。查封鋪子這種大事,連本官都不知曉?」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可知罪?!」
這一聲暴喝,配合著屏風後隱隱傳來的拔刀聲,足以嚇破普通百姓的膽。
但季夜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沒有跪地求饒,也沒有辯解,而是抬起頭,直視著周德興的眼睛。
「草民無罪,反倒有功。」
「功?」周德興氣極反笑,「你擅權越位,私闖民宅,何來的功?」
「救命之功。」
季夜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卻有力。
「大人難道沒發現,這黑石縣的天,快要塌了嗎?」
「危言聳聽!」錢師爺在一旁嗬斥道,「如今黑石縣風調雨順,哪裡來的天塌?」
季夜看都沒看錢師爺一眼,目光始終鎖死在周德興身上。
「風調雨順?」
季夜輕笑。
「趙黑虎擁眾五百,私藏甲冑,壟斷藥材,暗通蠻族。」
「他在城南自立為王,大人這衙門的政令,出了這條街,就是廢紙一張。」
周德興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他的爛瘡,如今被人連皮帶肉地揭開了。
「這也就罷了。」
季夜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
「如今北境不穩,蠻族壓境。」
「大人覺得,一旦蠻族打過來,趙黑虎是會幫您守城,還是拿您的人頭,去換個千夫長噹噹?」
周德興的手抖了一下。
他雖然貪財好色,但並不蠢。
趙黑虎的野心他看在眼裡,隻是平日裡為了那點孝敬銀子,加上確實惹不起,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待如何?」周德興的聲音軟了幾分,但依舊警惕,「趙黑虎勢大,本官手裡這點人,動不了他。」
「動不了,是因為大人把自己當成了官,把他當成了民。」
季夜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
「但在亂世,官和民的界限隻有一個。」
「誰的刀利,誰就是官。」
周德興沉默了。
他在掙紮。
他怕趙黑虎,但他更怕死。
「趙黑虎勢大,那是以前。」季夜繼續加碼,「如今蠻族斥候頻頻在城外現身,大人覺得,趙黑虎囤積的那批藥材和兵器,真的是用來賣錢的嗎?」
「你是說……」周德興臉色一白。
「那是投名狀。」
季夜丟擲了最重的一顆籌碼,「趙黑虎想當這黑石縣的土皇帝,而大人您,就是他獻給蠻族的第一份大禮。」
「哢嚓!」
周德興手中的茶杯被捏碎了。
通敵賣國,誅九族。
被手下賣了,死無全屍。
這兩條路,都是死路。
「他敢!他怎麼敢?!」周德興氣急敗壞地吼道,臉上的肥肉亂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亡命徒,有什麼不敢的?」
季夜神色平靜,「如今之計,唯有先下手為強。」
「怎麼下手?」周德興急了,「衙門裡那幾十個捕快,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難道要本官去府城求援?一來一回,黃花菜都涼了!」
「不需要求援,也不需要硬拚。」
季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冰冷,鋒利。
「草民有一計,可驅虎吞狼。」
「趙黑虎想勾結蠻族,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讓他們……狗咬狗。」
周德興愣住,隨即眼神閃爍。
他是官場老油條,一點就透。
「借刀殺人?」
「正是。」
季夜伸出一隻手,「草民隻需要大人給一樣東西。」
「什麼?」
「名分。」
季夜直視著周德興,「草民要一個能便宜行事、調動衙門資源的身份。這事兒髒,大人不能沾手。草民願意做這把刀,替大人剜了這顆毒瘤。」
周德興沉默了。
他在權衡。
給季夜權力,意味著風險。
但這小子說得對,這事兒髒,必須有人背鍋。
成了,是他周縣令運籌帷幄,剷除奸逆;敗了,那就是季夜這個臨時工擅作主張,與他無關。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屏風後麵的人,都退下吧。」
周德興突然開口,聲音疲憊卻透著決斷。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出,漸漸遠去。
那是埋伏的刀斧手撤了。
季夜賭贏了。
周德興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那是代表縣令親臨的「令」字牌。
他摩挲了一下令牌,有些不捨,但最終還是扔給了季夜。
「季夜,本官信你一次。」
周德興盯著季夜,眼神陰冷,「這塊牌子,能調動三班衙役,能開武庫。但你要記住,這事兒若是辦砸了,或者是把火燒到了本官身上……」
「大人放心。」
季夜接住令牌,入手冰涼。
「草民隻是一介書生,想要活命,還得仰仗大人的官威。這火,隻會燒在趙黑虎的身上。」
「去吧。」
周德興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本官累了。這幾天,本官會抱病在後衙休養,外麵的事,別來煩我。」
這就是把自己摘乾淨了。
「草民告退。」
季夜拱手行禮,轉身離去。
……
走出暖閣,外麵的風雪依舊很大。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拍打在臉上,生疼。
季夜將令牌揣入懷中臉上那副恭順的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不需要周德興的信任,也不需要他的賞識。
他隻需要這塊牌子,這層名為「官府」的皮。
有了這層皮,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資源,佈置陷阱,將趙黑虎和蠻族一起埋葬。
至於事後分贓?
季夜摸了摸懷裡的令牌,冷笑一聲。
等這齣戲唱完,留給周德興的,隻有一個爛攤子,和一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空城。
牆角陰影處,一道黑影閃出。
是王猛。
一身夜行衣,帶著血腥氣,還有寒氣。
「先生。」
王猛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辦妥了。」
「黑虎幫的信物,那批假藥,都扔在白狼穀了。剛好撞上一隊蠻族斥候,殺了三個,放跑一個。」
「跑掉的那個,親眼看見了趙黑虎的獨門暗器。」
季夜停下腳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做得好。」
「先生,那蠻子跑得快,估計明天一早,訊息就能傳回蠻族部落。」王猛有些擔憂,「若是蠻族真的打過來……」
「就是要他們來。」
季夜抬頭
北方的夜空漆黑如墨,彷彿隱藏著擇人而噬的巨獸。
「不來,這戲怎麼唱?」
「讓弟兄們磨好刀。」
季夜將那塊縣令令牌扔給王猛。
「從明天起,黑石縣不再姓周,也不姓趙。」
「它姓季。」
「我們,要接客了。」
王猛接過令牌,手抖了一下。
他看著風雪中那個年輕的背影。
那不再是一個落魄書生。
而是一個以天地為盤,蒼生為子的棋手。
第一顆子,已經落下。
「是!」
王猛抱拳,轉身隱入黑暗。
季夜站在風雪中。
赤血參的藥力在體內化開,熱流湧動。
他身姿如劍,巋然不動。
「趙黑虎,忽雷。」
「你們的舞台搭好了。」
「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