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沉重的摩擦聲如同悶雷,在幽深死寂的潭底迴蕩。
那扇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青銅巨門,終於在眾人貪婪的注視下,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金光萬丈、瑞氣千條的俗氣景象。
從門縫裡溢位來的,是一股濃鬱到近乎實質的……白霧。
那霧氣輕柔、縹緲,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
隻是吸上一口,張道玄便覺得體內枯竭的靈力開始躁動,連剛才激戰留下的暗傷都似乎輕了幾分。
「是……是仙藥的氣息!」
一名倖存的天圖境初期散修眼睛瞬間紅了。
他顧不得身上還在流血的傷口,也顧不得旁邊虎視眈眈的陰九幽,化作一道流光,第一個沖向了那道縫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那是我的!」
「滾開!」
另外兩名倖存的天圖修士也瘋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在這足以改變命運的機緣麵前,理智這種東西,比紙還薄。
「找死。」
陰九幽眼中綠芒一閃,完好的左手剛想掐訣施展陰招,卻被一旁的張道玄橫劍攔住。
「讓他們去。」
張道玄的聲音很冷,眼神死死盯著那扇正在開啟的大門。
「探路石,多多益善。」
陰九幽愣了一下,隨即桀桀怪笑,收回了手。
兩人就這麼看著那三名修士爭先恐後地擠進了門縫,身影瞬間被那濃鬱的白霧吞沒。
沒有打鬥聲。
沒有慘叫聲。
甚至連一絲靈力碰撞的波動都沒有傳出來。
就像是三顆石子投入了深淵,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不對勁。」
遠處的岩石陰影裡,季夜的手指輕輕按住了無鋒重劍的劍柄。
他的【劫滅戰體】對殺意的感知極其敏銳。
而且那門縫裡溢位的白霧,在他眼中並不是什麼靈氣。
其中摻雜著一種……他在濁界十分熟悉的氣息,屍氣。
「三叔,退。」
季夜的聲音極低,隻有季烈能聽見。
季烈雖然不明所以,但他對這個侄子有著盲目的信任。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身形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借著周圍亂石的掩護,拉開了與祭壇的距離。
就在他們剛剛退後的剎那。
「吱呀——」
青銅巨門終於完全洞開。
那一瞬間,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扯開了遮羞的帷幕。
所有的白霧、異香、仙氣,在這一刻統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不是幾十、幾百人流血能匯聚成的味道。
那是成千上萬、經年累月堆積發酵而成的屍山血海之氣。
門後,不是寶庫。
是一座……墳場。
一座巨大、空曠、鋪滿了森森白骨的洞窟。
剛才衝進去的那三名天圖境修士,此刻正跪在白骨堆上。
他們的身體還在,但腦袋已經不見了。
脖頸處的斷口整整齊齊,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灑在潔白的骨山上,像是在給這幅地獄繪捲上色。
而在那累累白骨的中央。
有一個人。
或者,是一頭……猿。
它的身下,坐著的不是蓮台,也不是王座。
而是屍山血海。
它通體覆蓋著水藍色的長毛,每一根毛髮都晶瑩剔透,彷彿流淌著水光。
它的臉上戴著一張似哭似笑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眸。
它的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氣流形成一個小型的漩渦。
在它的膝蓋上,橫放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鑌鐵長棍。
而在它的身體周圍,漂浮著數團顏色各異的光團。
那些光團裡,包裹著一具具乾癟的屍體。
張道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得其中一具屍體。
那是百花穀的一位太上長老,半年前失蹤,據說是閉死關去了。
「這是……剝靈術?」
張道玄的聲音在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團懸浮的光球。
光球內,那位曾經艷冠東荒的百花穀太上長老,此刻就像是一隻被琥珀封存的昆蟲。
她的麵板乾癟貼骨,眼窩深陷,那張曾經讓無數男修魂牽夢繞的臉,如今隻剩下一層灰敗的死皮。
最恐怖的是她的丹田位置。
那裡破開了一個大洞。
一株近乎透明的牡丹花虛影——那是她畢生修為凝聚的【萬花天圖】,正被幾根從水猿王指尖延伸出來的藍色細絲死死纏繞。
細絲如活物般蠕動,一點點將那天圖從她體內硬生生拽了出來。
「不……不要……」
那具看似死去的乾屍,喉嚨裡竟然發出了極其微弱、如同遊絲般的哀鳴。
她的靈魂還未消散。
她被禁錮在軀殼裡,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道基被剝離,自己的生命被一點點抽乾。
「噗。」
一聲輕響。
那株牡丹天圖徹底脫離了肉身。
女修的身體瞬間化作飛灰,消散在光球之中。
而那朵牡丹,則順著藍色細絲,緩緩飄向水猿王。
水猿王那張青銅麵具下,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吸氣聲。
「呼——」
牡丹天圖沒入它的口鼻。
它身上的水藍色毛髮瞬間亮起了一層妖異的粉色光暈,一股濃鬱的花香混合著血腥味在洞窟中瀰漫開來。
「不夠……還是不夠……」
水猿王緩緩開口。
它的聲音不像人類,更像是兩塊巨大的岩石在海底互相研磨,沉悶,厚重,震得人心臟發麻。
「木屬性的生機太弱,填不滿本王的木之竅穴。」
它抬起那隻覆蓋著長毛的大手,隨意地揮了揮。
嗡——
它身後的黑暗中,又亮起了十幾團光球。
每一個光球裡,都鎖著一個人。
有身穿烈火戰甲的壯漢,那是赤炎宗一位失蹤多年的長老,此刻他的戰甲已經熔化進了皮肉裡,體內的烈火天圖正被一點點抽出,化作岩漿般的流質湧向水猿王。
有手持斷裂拂塵的老道,那是清虛觀的掌教,他的肉身已經枯萎,隻剩下一副骨架,但骨骼上刻畫的符籙天圖依然在閃爍,被強行剝離。
還有一名身形魁梧、宛如鐵塔般的體修,那是金剛門的門主,他的麵板被整張剝下,露出了下麵銘刻著金剛紋路的肌肉,那些紋路正像蛇一樣被抽走。
赤炎宗、清虛觀、金剛門、落霞山莊……
這些在東荒雖然算不上一流,但也都是獨霸一方的二流勢力。
他們的掌門、長老,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受萬人敬仰的天圖境強者。
此刻,全都成了掛在這頭老猿身邊的臘肉。
成了它突破神府境的……佐料。
「這就是哪些大宗不來的原因嗎……」
「他們早就知道了……」
陰九幽向後退了一步,那張總是掛著陰冷笑容的臉,此刻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他看懂了。
這頭水猿王想要突破神府,但它不走尋常路,不靠自身感悟,而是選擇了一條最殘忍、也最極端的捷徑。
吞噬。
它要吞噬足夠多的人類強者,剝離他們的天圖法則,真域之基,強行拚湊、融合進自己的妖丹之中,以此來衝擊那道神府天塹。
所謂的異寶出世,不過是它為了引誘獵物上鉤而撒下的誘餌。
「跑!!!」
張道玄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再也顧不得其他,燃燒精血,化作一道血色劍虹向外衝去。
陰九幽更是直接施展了禁術血遁,整個人炸成一團血霧,向著四麵八方逃竄。
剩下的那幾名天圖境修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各施手段,恨不得爹孃多生兩條腿。
外圍的靈台修士也是嚇的頭也不敢回。
屍山上猿王緩緩站起身。
隨著它的動作,腳下的屍山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威壓,如同一座大山,轟然降臨在每個人的心頭。
真域境……圓滿!
甚至,已經觸碰到了一絲「界」的邊緣。
半步神府!
這就是雲夢澤的皇。
四境巔峰妖獸——水猿王。
「本王等了這麼久,纔等到你們這幾味藥引子。」
水猿王伸出一隻長滿藍毛的大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麵具。
麵具下,並不是猙獰的獸臉。
而是一張……極其俊美、甚至可以說是妖異的人類麵孔。
隻是那張臉上,布滿了詭異的藍色妖紋,眉心處更有一隻豎眼緊閉。
它看著逃竄的張道玄和陰九幽,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的微笑。
「你們的道,聞起來很香。」
「借本王一用,助我登天。」
水猿王輕輕抬起右手。
對著虛空,五指微張。
「水澤……國度。」
嗡——!!!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是周圍的空間,突然變得粘稠了起來。
原本漆黑的岩洞、青銅門、祭壇,在這一刻全都變得模糊、扭曲。
無數道藍色的水紋憑空浮現,充斥在每一寸空間之中。
「咕嚕嚕……」
氣泡破裂的聲音,在每一寸空間裡迴蕩。
重力暴增了十倍不止。
那些原本禦劍飛行、懸停半空的修士們,此刻就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鳥,一個個狼狽不堪地墜向地麵。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
一名修為稍弱的靈台境散修,雙腳剛一沾地,就被那恐怖的重壓直接壓碎了膝蓋骨,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白骨堆裡,口鼻溢血,連慘叫聲都被這粘稠的「海水」堵在了喉嚨裡。
水猿王懸浮在半空的「海」中。
無數道藍色的水流環繞著它,像是恭順的臣民膜拜著君王。
它不需要動手。
在這個領域裡,它一個念頭,就能決定生死。
「這就是……神的力量嗎?」
張道玄披頭散髮,手中的紫陽古劍發出悲鳴,劍身上的紫氣已經被壓製到了極點。
他不甘心。
修道五百載,縱橫東荒,今日竟要淪為妖獸的口糧!?
「我不信!!」
張道玄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之上。
「人劍合一!破!」
轟!
紫陽古劍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化作一道紫色的流星,帶著張道玄決絕的意誌,刺向空中的水猿王。
這是他燃燒了壽元與根基的一劍。
然而。
水猿王隻是輕輕抬了抬眼皮。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動。
它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上,一滴藍色的水珠凝聚。
「去。」
輕輕一彈。
那滴水珠飛出,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條咆哮的水龍,張開巨口,一口吞下了那道紫色劍虹。
「噗。」
劍光熄滅。
張道玄的身影顯現出來。
他被那條水龍死死咬住,無數水刃在他的身上切割,瞬間將他那身引以為傲的護體劍氣絞得粉碎。
「啊——!!!」
慘叫聲隻持續了一瞬。
水龍猛地收縮。
「砰!」
血霧炸開。
張道玄,這位紫陽門的太上長老,天圖境六重的劍修強者,連屍體都沒留下,直接被絞成了一團血泥,融入了周圍的水波之中。
那一抹精純的劍道法則,被剝離出來,化作一道紫光,飛入了水猿王的眉心豎眼之中。
「劍道……鋒利有餘,柔韌不足。」
水猿王閉眼品味了一下,搖了搖頭,似有些不滿。
「下一個。」
它的目光,落在了試圖施展土遁逃跑的陰九幽身上。
陰九幽剛把半個身子鑽進土裡,突然感覺周圍的泥土變成了堅硬的鋼鐵。
大地板塊擠壓。
「哢嚓!」
他的下半身直接被擠斷了。
「饒命!妖皇饒命!我可以做您的鬼奴!我可以幫您殺人!」
陰九幽拖著半截身子,在地上瘋狂磕頭求饒,涕淚橫流。
「鬼奴?」
水猿王輕笑一聲。
「本王不缺奴才。」
它五指虛握。
陰九幽周圍的水汽瞬間凝結,化作無數根細如牛毛的冰針。
萬箭穿心。
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聲響起。
陰九幽被射成了刺蝟。
每一根冰針都精準地刺入他的穴位,卻避開了要害,讓他想死都死不了,隻能在極度的痛苦中,感受著自己的神魂被一點點抽離。
那是靈魂層麵的淩遲。
「啊……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陰九幽的哀嚎聲在死寂的洞窟中迴蕩,讓剩下的修士徹底崩潰了。
有人瘋了,拔劍自刎。
有人跪地痛哭。
一場貓戲老鼠的遊戲。
水猿王並不急著殺死所有人,它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生死的快感,更在細細品味著那些絕望的情緒——那是比血肉更美味的佐料。
角落的陰影裡,李苟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恨不得變成一塊石頭。
他的腦海裡,那個平時總是冷嘲熱諷的係統,此刻正發瘋似地尖叫。
【警告!警告!檢測到神府級能量波動!】
【死亡率:99%!逃生機率:1%!】
【建議宿主:立刻自絕經脈,或許還能保個全屍,免得被抽魂煉魄!】
「閉嘴!」李苟在心裡怒吼,牙齒咬得咯咯響,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他死死盯著那頭正在虐殺的水猿王,心裡把這輩子的髒話都罵遍了。
什麼狗屁機緣!這就是個屠宰場!
而在百丈之外的另一處岩石後。
季夜的手輕輕按住了季烈那隻握刀且微微顫抖的手臂。
他的眼神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他沒有拔劍。
麵對這種半隻腳踏入神府境、執掌一方水域規則的妖皇,拔劍就是死。
那是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是螻蟻仰望巨龍的無力。
「三叔,屏息,收斂心跳。」
季夜的聲音極低,傳音入季烈耳中。
「別看它,別動殺念。」
他在等。
等這頭老猿吃飽喝足,或者是……等那些還沒死絕的炮灰,再給這潭渾水攪起點波瀾。
哪怕是死局,也要從死人堆裡摳出一條生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