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雷獄出關後的第七日。
青雲城,季府後山的聽濤閣內,茶香裊裊。
季夜赤著上身盤膝坐在蒲團上,那一頭在雷火中新生的黑髮隨意披散。
他的呼吸綿長而沉重,每一次吐納,都能聽到體內傳出如江河奔湧般的血流聲。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每一塊肌肉都像是雕塑大師手下最完美的傑作,雖然稚嫩,卻已初具崢嶸。
隨著呼吸的律動,麵板下隱隱有金紫色的光芒流轉,那是雷獄淬體後留下的道痕,也是戰體初成的證明。
在他的丹田氣海之中,那座剛剛鑄成的第一層【鴻蒙戰台】正緩緩旋轉。
三千六百塊暗金靈磚嚴絲合縫,紫電纏繞,戰氣升騰。
它就像是一顆高質量的星核,源源不斷地向四肢百骸輸送著沉重而霸道的力量。
現在的他,即便不動用靈台和戰氣,肉身之力,單臂一晃也有三萬斤。
「靈台已穩。」
季夜睜開眼,雙瞳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七日,他沒有再進行激進的修煉,而是每日在此聽風、觀雲、飲茶,用最溫和的方式去打磨那剛剛暴漲的力量,將雷獄中殘留的一絲燥氣徹底磨平。
但也僅此而已。
對於他而言,這種溫吞水般的日子,多過一天都是煎熬。
「時不我待。」
季夜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勁裝,那是母親葉婉清做的,用的是三階妖獸黑水玄蛇的皮,堅韌且輕便。
他拿起架子上的寒鐵短劍,隨手挽了個劍花,背在身後。
劍身森寒,映出他那雙幽深的眸子。
「該走了。」
……
季府,議事正廳。
這裡是季家的權力中樞,十二根盤龍柱支撐起高達數丈的穹頂,四周牆壁上掛著歷代先祖的畫像與曾用過的兵刃,無聲訴說著這個家族在東荒邊域千年的崢嶸歲月。
「焚天嶺?」
季震天坐在紫檀木的主位大椅上,手中把玩著兩顆不知名妖獸內丹打磨成的核桃,動作微微一頓。
「是。」
季夜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大廳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雷獄已廢。」
「第一層靈台雖成。但我要鑄九層鴻蒙台,每一層都必須是極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方。
「第二層靈台,需以至陽至烈的地火為引。」
「焚天嶺的地心紅蓮火,正合我意。」
大廳內一陣騷動。
兩旁的長老們麵麵相覷,臉上皆是驚愕之色。
「少主……這未免太急了些?」
一位身穿灰袍、麵容清臒的老者忍不住開口,他是季家的大長老,平日裡最是穩重。
「焚天嶺位於東荒十萬大山邊緣,距離青雲城足有萬裡之遙。且不說路途遙遠,妖獸橫行,單是那焚天嶺本身,便是東荒有名的凶地。」
大長老苦口婆心地勸道:「那地心紅蓮火乃是天地異火,溫度之高,連精鐵都能瞬間融化。少主雖然天資絕世,肉身強橫,但畢竟……畢竟年幼。若是傷了根基,豈不是得不償失?」
「是啊族長,三思啊!」
「少主才剛從雷獄出來,理應修養生息,鞏固境界纔是。」
一眾長老紛紛附和。
他們倒不是為了反對,而是真的怕這季家的麒麟兒折在外麵。
三歲就要去那種絕地,這簡直是在玩命。
季震天手中的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哢哢的摩擦聲。
他看著兒子。
看著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野火。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不,比那更狂,更傲,更……無法無天。
「好。」
季震天手中的核桃猛地停住。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
「族長!」大長老急了,剛想再勸。
「不必多言。」
季震天抬手,一股無形的氣勁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他站起身,走到季夜麵前,那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將季夜完全籠罩。
「我季家的兒郎,若連這點險都不敢冒,日後如何去太初聖地爭那成仙的機緣?」
「溫室裡養出的花朵,經不起風雨。隻有在火裡燒過,在血裡滾過,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季震天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季夜那還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上。
「你要什麼?」
「一個人,一輛車。」季夜淡淡道。
「不夠。」
季震天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長老,最後停在了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紅光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道袍,連鬍鬚都是赤紅色的,根根倒豎,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坐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因高溫而微微扭曲。
這是季家的三長老,季烈。
天圖境三重修為,主修《烈火焚天訣》,脾氣火爆,戰力在季家僅次於族長。
「老三。」季震天開口。
「在!」
季烈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紅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你陪夜兒走一趟。」
季震天從袖中掏出一塊刻著麒麟紋路的玉牌,扔給季烈。
「帶上族內那輛赤鱗車,再點五十名家族黑甲衛。」
「這一路上,不管是誰,隻要敢擋路,殺無赦。」
季震天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
「若是夜兒少了一根頭髮,你自己提頭來見。」
季烈接過玉牌,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
「大哥放心!有俺老季在,就算閻王爺來了,也得先問過俺這雙拳頭答不答應!」
他大步走到季夜麵前,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上下打量著這個小不點。
「小夜兒,早就聽聞你在雷獄裡的壯舉,把那地脈都給吸乾了。俺老季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狠人!」
「你要是真能把那紅蓮火給吞了,以後老子這身《烈火訣》,隨你使喚!」
季夜看著這個渾身散發著熱浪的老頭。
這老頭的氣息很純粹,那是常年與火打交道纔有的燥烈,也是一種極為難得的赤誠。
「那就請烈老準備好了。」
季夜淡笑回了一句。
季烈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
季府演武場。
今日的演武場被清空了,所有的家族子弟、護院供奉,此刻都肅立在四周,目光灼灼地盯著場地中央。
那裡,並沒有停著什麼馬車。
隻有一座巨大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紅玉平台。
季震天站在平台前,大手一揮,手中那塊麒麟紋玉牌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起!」
隨著他一聲低喝,季府後山之中,突然傳來了一聲似龍非龍、似馬非馬的嘶吼。
「昂——!!!」
聲浪滾滾,震得演武場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緊接著,三道赤紅色的流光從後山沖天而起,在空中盤旋一週,裹挾著漫天雲氣,轟然落在演武場中央。
煙塵散去,露出了那三頭龐然大物的真容。
那是三頭體長超過兩丈的異獸。
它們長著馬的身軀,卻覆蓋著細密的紅色鱗片,四蹄踏火,頭頂生有一根獨角,嘴角還有兩條長長的肉須在風中飄蕩。
赤鱗蛟馬。
擁有一絲稀薄蛟龍血脈的二階妖獸,不但力大無窮,更能踏雲而行,日行萬裡。
在季家,這是隻有族長出行祭祖時才會動用的最高規格儀仗。
而此刻,這三頭桀驁不馴的蛟馬,卻溫順地低下了頭顱,任由那名負責駕車的黑甲統領將粗大的秘銀鎖鏈套在它們的脖頸上。
鎖鏈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座奢華至極的輦車。
那車身並非凡木,而是用整塊的千年赤炎銅精打造,通體赤紅如火,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防禦陣紋和避風法陣。
車輪懸空,不沾塵埃,四周還有四盞鮫油長明燈,即便是在白晝也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赤鱗雲輦。
這纔是其真麵目。
季夜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座懸浮在離地三尺處的雲輦,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並沒有露出孩童應有的驚訝或興奮。
他隻是點了點頭。
「還行。」
這兩個字,若是讓旁人聽了,怕是要驚掉下巴。
這等排場,放眼整個青雲城,乃至方圓千裡,也是獨一份的殊榮,在這位小少爺嘴裡,竟然隻是還行?
但季震天聽了,卻是哈哈大笑。
「我兒眼界高遠,自當如此!」
他看著那個纔到自己大腿高的兒子,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
「夜兒,此去焚天嶺,路途遙遠。這雲輦上有聚靈陣,你可在途中修煉,亦可休息。」
季震天轉頭看向早已躍躍欲試的季烈。
「老三。」
「大哥放心!」
季烈大步上前,那一身紅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灼熱的氣浪。
他甚至沒有走樓梯,直接雙腳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沖天而起,穩穩地落在了雲輦寬闊的車轅之上。
「誰敢擋路,老子就把他燒成灰,給夜兒鋪路!」
季烈聲如洪鐘,震得拉車的蛟馬都縮了縮脖子。
季夜點了點頭。
他緊了緊背後的寒鐵短劍,正準備邁步登車。
「夜兒!等等!」
一聲呼喊從身後傳來。
季夜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看到母親葉婉清正提著裙擺,氣喘籲籲地從迴廊那邊跑過來。
她的髮髻有些亂了,平日裡最注重的儀態此刻全然不見,眼裡隻剩下那個即將遠行的小小身影。
在她的身後,跟著兩個氣喘籲籲的丫鬟,手裡捧著一大堆大包小包的東西。
「娘。」
季夜看著跑到麵前的母親,眼神柔和了幾分。
「您怎麼來了?」
「你要走這麼遠的路,娘怎麼能不來送送?」
葉婉清蹲下身子,視線與季夜齊平。
她的手有些顫抖,輕輕撫摸著季夜的臉頰,又幫他理了理那件黑色勁裝的衣領。
「這一去就是萬裡,那裡全是毒蟲猛獸,還有吃人的妖獸……」
葉婉清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她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從身後的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個包裹。
「這是娘連夜給你縫的幾件換洗衣裳,都是用的天蠶絲,透氣又結實,若是破了也別扔,帶回來娘給你補。」
「這裡麵是一些肉乾和靈果,路上餓了就吃點,別光顧著修煉忘了吃飯。」
「還有這個……」
葉婉清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平安符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掛在季夜的腰間。
「這是娘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大師開過光的,你要隨身帶著,不許摘下來。」
季夜低頭看著腰間那個有些俗氣的香囊,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快要比他還高的包裹。
他的心裡湧過一絲暖流。
前世今生,他早就習慣了血與火和孤獨。
這種凡俗瑣碎的關懷,對他來說,既陌生,又有些……沉重。
他伸出手,笨拙地擦了擦葉婉清眼角的淚痕。
「娘,我不是去受罪的。」
季夜的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我是去變強的。」
「隻有變強了,才能保護這個家,保護……您。」
葉婉清愣了一下,看著兒子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一把將季夜摟進懷裡,死死抱住,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裡。
「娘不要你保護……娘隻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在季夜耳邊哽咽著,「若是在外麵累了,撐不住了,就回來。咱們季家雖然不算什麼頂尖大族,但養你一輩子還是養得起的。」
季夜任由她抱著,沒有掙紮。
過了許久,葉婉清才鬆開手。
她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幫季夜整理好被弄亂的衣服。
「去吧。」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
「娘就在家裡等你。等你……凱旋。」
季夜深深看了母親一眼。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回頭。
他轉身,膝蓋微曲,腳尖在地麵輕輕一點。
「嗖。」
小小的身影如同一隻輕盈的黑燕,在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爆發力,瞬間拔地而起,在此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了雲輦的軟塌之上。
動作行雲流水。
周圍的族人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這就是傳聞中的麒麟兒,三歲之齡,便有如此身手!
「出發。」
季夜坐在軟塌上,聲音稚嫩卻冷淡。
「得令!」
駕車的黑甲統領猛地一抖韁繩。
「起——!!!」
三頭赤鱗蛟馬同時揚起前蹄,發出震天的嘶吼。
蹄下火雲生。
龐大的雲輦在陣法的加持下,平穩而迅速地升空。
與此同時。
演武場四周,早已整裝待發的五十名黑甲衛,齊齊拔出背後的闊劍。
「劍起!」
五十把闊劍同時亮起靈光。
這些黑甲衛雖然隻是靈台境的修為,但他們腳下的闊劍卻是季家特製的飛行法器黑羽劍。
五十道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如同一群護衛主君的黑鷹,緊緊跟隨在赤鱗雲輦的四周,構成了嚴密的護衛陣型。
雲輦越升越高。
風聲在耳邊呼嘯,但被車上的避風陣法隔絕在外,隻剩下輕微的嗡嗡聲。
季夜坐在車內,透過流蘇垂簾,向下望去。
青雲城在視線中迅速變小。
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屋,變成了棋盤上的格子。
季府那座巍峨的大門,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火柴盒。
雲輦穿過雲層,破開霧靄。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赤紅色的車身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下方是連綿起伏的群山,上方是無盡的碧空。
這種將天地踩在腳下的感覺,讓季夜體內的戰氣再次躁動起來。
「這纔是我想看到的世界。」
季夜伸出手,虛抓了一把麵前流動的雲氣。
車轅上,季烈盤膝而坐,背對著季夜。
他雖然看似粗豪,但神識早已鋪開,警惕地掃視著方圓十裡內的一切動靜。
作為一個天圖境強者,他很清楚這次護送的任務有多重。
季夜不僅是族長的兒子,更是季家未來的希望。
「小夜兒。」
季烈突然開口,聲音透過陣法傳入車內。
「這就是飛行的感覺。怎麼樣?怕不怕?」
他本意是想逗逗孩子,畢竟第一次上天的孩童,多半會被這萬丈高空嚇得臉色發白。
「太慢了。」
季夜的聲音從車內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季烈一愣,隨即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夠狂!」
「嫌慢?那就坐穩了!」
季烈猛地一拍大腿,渾身靈力鼓盪。
「畜生們!沒聽見少主的話嗎?給老子跑起來!」
一股屬於天圖境強者的威壓,順著韁繩傳遞到三頭蛟馬身上。
蛟馬受驚,四蹄生風,速度瞬間暴漲一倍。
轟!
雲輦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撕裂雲海,在天空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尾跡。
兩旁的黑甲衛不得不全力催動飛劍,才能勉強跟上這狂暴的速度。
風聲變得急促,雲層被撞碎。
季夜坐在飛馳的雲輦中,感受著那股推背感。
這纔像樣。
去焚天嶺。
去拿那朵屬於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