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期而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
七樓走廊，一道黑影閃過。
貓在空氣中捕捉到了那絲熟悉的氣味，朝著同樣的方向跑去。它的速度很快，與其說是跑，倒不如說是跳——手腳並用，一躍便是七八米，爪子落地的聲音輕得像落葉，身形卻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
距離在急驟拉近。
黑影偏了偏頭，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下一秒，人消失在拐角。
貓沒有猶豫，緊跟著拐了進去，狠狠撞在了鐵門上，門闆震顫，發出沉悶的巨響。貓抱著頭蹲下來，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
它的雌性怎麼今天如此冷漠。
氣味越來越淡。
認定時織織在和它玩追逐遊戲的貓重新打起精神。消耗的精力越多，那麼獎勵也必須要更加豐富才行。
它站起來，甩了甩頭，腳下的幅度更大了。
若隱若現的月光照出了黑影的輪廓，那是一個男人的輪廓，肩寬腿長，跑動的姿勢帶著某種訓練過的利落。
是成康。
此刻他的腰間正係著時織織身上那條弔帶碎花裙，裙擺在風中簌簌作響，像一麵小小的旗幟，搖曳著，招搖著，把那股甜膩的香味散得到處都是。
貓追著更起勁了。
一個小時前。
“你們瘋了？”田悅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沒有安全點，那隻貓隨時可以將你們撕碎。”
“隻是測試。”成康道，“我們需要知道這個，纔有可能去應對最後一天的完全黑夜。”
這是商量好的。如果貓隻是被裝備的味道吸引，那穿著時織織衣服的人就能把它引開。如果貓追的是時織織本人，那說明事情比他們想的更複雜。
在取得時織織同意後，成康將她的裝備效果告訴了田悅和石濤，並告知了這個主要由他和楊明完成的實驗。
田悅一路跟著成康，知道他性子說一不二。同樣也知道，這個實驗還是為了那名少女。
高傲如她，都不得不承認，時織織的容貌確實是獨一檔的。不是那種攻擊性的美，而是軟軟的、白白的，像一團剛出爐的棉花糖，讓人想戳一下，又怕弄壞。
田悅不會因此自卑，各有千秋罷了。但從成康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她倒是也看出了些端倪，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忽然也平靜了。
成功通關副本，是她的目標。
成康的死活從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換句話說，成康隻要保證自己順利通關，其他的她壓根不在乎。
想通之後，田悅的語氣也冷靜下來，“需要我做什麼？”
“我跟吳正陽說好了，你和他待在一樓的安全點就行，隨時準備接應石濤和時織織。”
遊戲進行到第三天，各樓層都有固定的隊伍看守，白天一到，鑰匙一重新整理，就會立馬開展搜尋。除非必須要，要不然不會輕易換樓。
一樓的安全點還是楊明去遊說了好一陣子纔拿下的。
至於為什麼要一樓的安全點，當然是為了減少實驗誤差性。
“天黑前我和楊明會提前在中層樓熟悉地形。貓一出籠，我和楊明就會同時往高樓層跑。屆時，將會有兩種可能，要麼貓追帶著衣服的我們，要麼貓去找一樓的時織織。”
“如果去找你們怎麼辦？”
田悅的繫結裝備是翡翠吊墜，裡麵是一個隨身空間。換好田悅的備用衣服的時織織擔心問道。
“沒有安全點的話你們該怎麼逃出它的追擊？”
成康利用複雜的辦公間地形成功拖延了二十多分鐘，但無奈貓的速度太快，兩人的距離還是在縮短。
原本該換樓層的成康，卻腳步一轉，朝著中央的天井狂奔。
當、當、當。
是某種金屬被敲打的聲音。
成康還沒開口，楊明先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不需要逃，溜就好了。”
成康一把將腰間的白裙扯下，往樓下一扔。裙子在黑暗中飄蕩，像一隻白色的蝶，慢悠悠地往下墜。
早就在樓下蓄勢待發的楊明精準接住，然後撒腿就跑。
貓眼看就要追上眼前的人，下一秒，熟悉的味道就到了樓下。
它停下來，幽綠色的眼睛眨了眨。
最終，尋找雌性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疑惑。它縱身一躍，月光下的身影形成一道矯健的弧線，跳過天井，準確到達楊明所在的樓層。
楊明握緊了手中的白裙，依法炮製地利用地形，帶著貓轉圈。在快要被追上時，通過天井將衣裙丟回給成康。
如此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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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再遲鈍，也在幾次下反應過來。
被戲耍的惱怒讓那雙幽綠的眼睛亮得像兩團火焰。
在成康和楊明的再一次交接中，它撞碎牆壁，磚石飛濺，灰塵瀰漫。它從碎裂的牆體中穿過去，提前出現在半空中，截下了那件柔軟的衣裙。
裙子被它攥在手裡。微弱但源源不斷的香味從布料上散發出來，順著它的手臂纏繞上來。
這兩隻噁心的“老鼠”！
怎麼敢搶奪她的東西！
還敢藉此在這戲耍它！
憤怒沖昏了貓的頭腦，它壓低的嗓音發出陣陣嘶吼，那是警告，亦是宣戰。
它發誓，它要將這兩隻“老鼠”碎屍萬段，他們的血液將會塗滿整麵牆壁，血肉將會丟出去喂外麵的東西。
它要替它的月亮出氣！
成康和楊明在貓截住白裙的一瞬間意識到不對勁，遙遙相望一眼後，兩人默契轉身離開。臨走前他們將兜裡事先準備好的玻璃往天井丟去。
兩聲清脆的碎裂聲震住了在一樓久久等候的時織織和石濤兩人。
“夜晚按照計劃有八個小時，如果中途被發現或者被抓住怎麼辦？”一個小時前，時織織這樣問過。
成康的回答很簡短：“我們兩個都準備一個暗號，誰用了說明誰那邊有情況。如果都用，說明貓失控了或者說被發現了。”
現在，兩聲玻璃碎裂。
時織織的臉色煞白，“石，石濤，是出、出事情了嗎？”
石濤的臉色也十分難看，他壓低身子，做起跑式，一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按照計劃，他應該先帶時織織進安全點，再見機行事。
但時織織沒有動。
她站在仰著頭，不斷朝天井上方望去，上頭傳來一陣野獸般的長嘯，殺氣十足，震得整棟樓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
“石濤，你可以幫我嗎？”
“他們現在很有可能正在被貓追殺，我想試試能不能幫他們一把。”
“姑奶奶，”石濤的聲音都變了調，“你這小胳膊小腿的不拖後腿就得謝天謝地了，你還想怎麼幫他們？快跟我走吧。”
“我想試一試。”時織織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拜託你。如果情況不對，你可以隨時丟下我先跑。”
石濤不是一個樂於奉獻的英雄，如果不是礙於成康，他都不會出現在這，而是和田悅一樣舒舒服服待在安全點等待天亮。
他該走的，他想。
盯著時織織那祈求的小眼神。
都這個時代了，誰會願意去當個出頭鳥，去當那個所謂的英雄呢？
“拜託～”
時織織懇切地眨眨眼，擺出了十萬分的真誠。那副模樣，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
石濤深深嘆了口氣，真是敗給她了。
“先說好，如果情況不對我會先跑的，到時候你別怪我。”
“一定！”
得到石濤肯定的答覆後，時織織長舒一口氣，她轉過身，緩步走進天井中央。
一樓相比其他樓層更加漆黑，走廊裡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天井上方那一圈月光直直落下，把天井中央照得雪亮，像一個天然的聚光燈舞台。
時織織就在舞台中央。
她已經換掉了那條清涼的睡裙，穿著田悅的大號白色運動裝。衣服有些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褲腳堆在腳踝上，但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寬大的衣服照得透亮，勾勒出一個纖細的、小小的輪廓。
頭髮散著，黑髮垂在肩側，襯得那張臉越發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嘴唇因為緊張抿成一條線。
她雙手叉腰，仰頭朝天井上方大喊——
“喂！大塊頭，你不是要找我嗎？我就在這！”
聲音在空曠的天井裡回蕩，一層一層往上躥，撞在牆壁上，碎成無數個迴音。
樓上，貓的耳朵豎了起來。
它認得這個聲音。
它低頭，往天井下方看去，在那一圈月光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仰著頭，叉著腰，像一隻沖它揮舞爪子的幼崽。
貓愣住了。
爪子裡的裙子滑落，輕飄飄地往下墜。
它的雌性，在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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