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沙卡帕特南港的海風裹著鹹腥與鐵鏽氣,拍在華南鋼鐵廠銹跡斑斑的高爐上,發出沉悶如喪鐘的嗡鳴。
港區入口,三輛黑色防彈賓利組成的車隊緩緩碾過碎石路麵,沒有警笛開道,沒有武裝簇擁,卻讓沿途站崗的白象邦警員下意識挺直腰板,連呼吸都放輕。
後車車窗降下一線,秦政指尖輕抵玻璃,淡漠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座佔地三千兩百畝的鋼鐵巨獸——三座高爐半停半轉,傳送帶銹跡斑駁,原料場荒草沒膝,廠區道路坑窪積水,偶爾有穿著破爛工裝的工人縮在牆角抽煙,眼神麻木如行屍走肉。
“老闆,這就是維沙卡華南鋼鐵。”精算師捧著平板,聲音壓得極低,“私營家族企業,創立二十七年,巔峰時期年產七百萬噸,三年前資金鏈斷裂,高爐停了兩座,欠銀行本息摺合十一億美金,土地、礦權、環保全是窟窿,白象各級法院積壓訴訟一百三十七起,堪稱標準的死亡資產。”
磐石坐在副駕,作戰服下的肌肉緊繃,透過後視鏡盯著四周遊盪的閑散人員,眉頭緊鎖:“老闆,廠區內外至少有十七處暗哨,本地幫派、邦政府眼線、家族私兵混在一起,魚龍混雜,隨時可能出事。”
秦政沒有應聲,目光落在廠區正門那塊歪斜的招牌上,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弧。
他要的,就是這樣一處爛到根裡的局。
乾淨的資產,早被國際資本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唯有這種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陷阱,才藏著真正的命脈。
車隊停在廠區辦公樓下,一棟六層舊樓,牆皮剝落,窗戶殘缺,與遠處港區林立的現代吊機形成刺眼對比。
樓前空地上,早已站滿了等候的人。
為首的是華南鋼鐵家族掌舵人拉奧,一身熨燙平整的白色庫爾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謙卑卻暗藏算計的笑,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身邊,分列著白象邦工業部長、稅務總監、港務局局長、破產管理官,甚至還有新德裡派來的中央特派員,人人西裝革履,笑容滿麵,眼神卻像禿鷲般,死死盯著秦政這輛車,彷彿在看一頭主動跳進陷阱的肥羊。
更外圍,幾名歐美資本代表靠在豪車旁,端著咖啡冷眼旁觀,低聲交談間,滿是戲謔與嘲諷。
“看,就是那個華裔,真敢來接這個爛攤子。”
“浦項耗了十二年血虧退場,安米新日鐵直接放棄,他以為自己是誰?”
“白象的殺豬盤,連白人都栽過,這小子純粹是愣頭青,送錢來了。”
“等著看吧,不用三個月,他就得哭著滾蛋,鋼廠還是我們的盤中餐。”
這些人,是此前對華南鋼鐵表露過興趣的國際資本,JSW、塔塔、安賽樂米塔爾的代理人,他們早就摸清了這家鋼廠的底細——債務黑洞、土地糾紛、環保罰單、礦權失效,每一項都能把投資者拖入深淵。
他們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看在白象政府的麵子上,象徵性報個價,撈點殘羹冷炙。
可秦政一出手,直接報價四點八億美金,承接全部債務,他們立刻順水推舟,全部退出競價。
在他們看來,秦政就是個不懂白象規則的冤大頭,正好讓他踩坑,等他血本無歸、狼狽退場時,他們再以極低價格撿漏,坐收漁利。
秦政推開車門,緩步走下。
黑色西裝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鬆,周身沒有絲毫戾氣,卻自帶一股壓垮一切的威壓,讓原本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拉奧立刻堆起滿臉笑容,快步上前,雙手合十行禮,語氣謙卑到極致:“秦先生,歡迎您蒞臨維沙卡帕特南,我是華南鋼鐵的拉奧,恭候您多時了。”
邦工業部長也緊跟著上前,挺著臃腫的肚子,笑容虛偽:“秦先生,您願意來我們邦投資,是我們的榮幸!華南鋼鐵是我們邦的重點企業,有您的資金注入,一定能重獲新生!”
其餘官員紛紛附和,好話不要錢般往外拋,人人都在極力渲染這座鋼廠的潛力,絕口不提那些致命的窟窿。
秦政目光淡漠地掃過眾人,沒有握手,沒有寒暄,徑直走向辦公樓大門,聲音平靜無波:“協議呢?”
拉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立刻恢復自然,連忙招手讓律師遞上厚厚一疊協議:“秦先生,所有協議都準備好了,股權收購、債務承接、土地租賃、礦權延期,全部齊全,您過目。”
精算師上前接過協議,快速翻閱,臉色漸漸凝重。
“老闆,協議有問題。”精算師壓低聲音,“土地租賃期隻剩一年,到期後邦政府有權無償收回;礦權隻是臨時許可,不具備開採資格;環保許可三個月前就已過期,還有三點二億盧比的罰單未繳;另外,隱性債務沒有標註,工人欠薪、供應商欠款、拆遷補償,全是空白。”
磐石眼神一冷,手悄然按在腰間:“老闆,這是明擺著的陷阱,我們直接走。”
周圍的白象官員與歐美資本代表,都在冷眼旁觀,等著看秦政驚慌失措、反悔退縮的模樣。
拉奧更是心中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秦先生,這些都是小問題,隻要您簽了協議,邦政府會立刻解決,保證您順利接手鋼廠。”
工業部長也跟著打圓場:“對對對,我們白象辦事,效率很高的,簽了字,所有手續馬上補辦,絕對不會耽誤您投產。”
他們吃準了秦政不懂白象的潛規則,吃準了他急於拿到鋼材產能,想用一份漏洞百出的協議,把他牢牢套死。
等錢到賬,協議生效,所有承諾都會作廢,所有問題都會變成秦政的麻煩,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能任他們宰割。
這是白象對付外資的慣用伎倆,屢試不爽,無一倖免。
秦政接過協議,指尖輕輕拂過紙麵,目光落在那些刻意模糊的條款上,漆黑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反而閃過一絲玩味。
他早就料到了。
白象的貪婪,從來都不加掩飾。
土地、礦權、環保、債務,每一個坑,都是為外資量身定做的枷鎖。
“小問題?”秦政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過期的環保許可,是小問題?無效的礦權,是小問題?一年期的土地租賃,是小問題?一百三十七起訴訟,是小問題?”
一連四個質問,讓拉奧與一眾白象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沒想到,秦政竟然對鋼廠的底細瞭如指掌,每一個致命漏洞,都被他精準戳破。
拉奧強裝鎮定,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秦先生,誤會,都是誤會,這些我們都能解決……”
“我知道你們能解決。”秦政淡淡打斷他。
他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白象官員,聲音冷冽如冰:“但是我要你們給一份承諾。”
“第一,補辦環保許可,繳清所有罰單,出具中央環保總局的正式檔案。”
“第二,重新簽訂土地協議,租期延長至九十九年,明確產權,無任何附加條件。”
“第三,換髮正式採礦許可證,覆蓋鋼廠未來三十年原料需求。”
“第四,釐清所有債務、欠薪、訴訟,出具無糾紛證明。”
“四條全部辦妥,我立刻簽字,四點八億美金,全額到賬。”
“做不到,這樁收購,作廢。”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拉奧與白象官員們麵麵相覷,臉上的虛偽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看著沉默的拉奧與白象官員們。
秦政轉身,作勢要上車:“我有的是選擇,澳洲、南美、東南亞,大把優質鋼廠等著我。至於你們這座爛鋼廠,繼續爛著吧,看看最後誰急。”
看著秦政真的要走,拉奧瞬間慌了神。
這座鋼廠,已經成了他的噩夢,每天利息滾動,訴訟纏身,家族早已不堪重負,他急需秦政的四點八億美金救命。
若是秦政走了,鋼廠隻能破產清算,他一分錢都拿不到,還要背負巨額債務,徹底傾家蕩產。
“秦先生!留步!留步!”拉奧快步衝上前,死死攔住秦政,“我答應!我全部答應!您的條件,我們會給出承諾的!”
工業部長還想阻攔,拉奧直接瞪了他一眼,用白象語低吼:“閉嘴!這隻是承諾,到時候怎麼弄,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一眾白象官員臉色變幻,最終隻能無奈妥協。
“好,我們立刻去辦。”工業部長咬牙切齒,擠出一句話。
拉奧雙手捧著蓋滿公章的全套檔案,恭敬地遞到秦政麵前:“秦先生,您要求的所有條件,承諾都在這裏,您查驗。”
精算師逐一核驗,確認無誤後,對著秦政微微點頭。
秦政拿起鋼筆,沒有絲毫猶豫,在股權收購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叮——”
四點八億美金,全額轉入白象指定監管賬戶。
資金到賬的提示音響起,拉奧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解脫的笑容。
白象官員們也紛紛露出笑意,眼神中暗藏得意。
在他們看來,秦政終究還是掉進了他們的陷阱,就算手續辦妥,以白象的規則,隨時可以反悔、撤銷、加稅,有的是辦法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