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鐘。
虞昭窩在自己的大平層沙發椅內,搖搖晃晃。
她半闔著眸子,感受著身上越發冰涼的溫度,掀起眼皮看向窗外。
果然,天已經黑了。
月亮正在蠕動著向穹頂攀爬。
赤色月光灑落大地,萬物在夜晚復蘇,所有的規則消弭一盡,詭異的狂歡時分到來。
一隻猙獰的巨大眼眸,在月亮上徐徐展開,伴隨著低吟的囈語,俯瞰這蒼茫大地。
幾乎是在與此同時,虞昭一個閃身,拉上了窗簾。
她躲在牆壁後麵,下意識屏住呼吸。
即便她很清楚,外麵那個巨大的血色眼球,不能穿破實體窺探,但她仍舊忍不住覺得心悸心慌。
那血色眼球……
是神。
不知道是詭神,還是偽神,但其上輩子最後展現出來的偉力,絕對屬於神明,壓根就不是求生者能夠抗衡的。
虞昭心中也是有點打鼓。
哪怕拉上窗簾,她還是不可避免的躲避這血色眼球的視線。
好在很快,那隻眼球就閉上了,彷彿陷入了沉睡一般。
持續時間大概十五分鐘。
虞昭也終於得以挪動身體,變換一下自己僵硬的動作,和疲憊的頸椎。
她耐心等待了片刻,才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自己門外。
門外毫無動靜。
但在虞昭的感知內,門外已經出現了異常。
她一個閃身,徑直出現在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開門。
門外緊貼著門扉的東西,並未如人類一般踉蹌進門內,糗態百出,但也差不多。
公寓管家幾乎融化成一灘水,死死的將兩隻耳朵都貼在門框上,眼球暴突,在狹長幽暗的走廊中,越發顯得可怖。
但這份恐怖,在他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尷尬心虛神色時,就變得尤其滑稽了……
虞昭一身黑色真絲睡衣,緞子般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隨意倚靠在門邊,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好管家,徐徐開口。
“怎麼?跑我這裏聽牆根來了?”
“不,大人,我,我隻是擔心你……”
公寓管家狡猾的想要狡辯。
虞昭卻沒有耐心聽。
她清楚,公寓管家從頭到尾,都不是真心臣服。
這對她來說,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是,一直要防備這麼一隻跳蚤,也很麻煩。
不痛不癢,但膈應人。
她速度奇快,公寓管家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虞昭一把掐住了脖子,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輕笑兩聲:“是不是我白天的寬容,讓你誤會了什麼?”
“嗯?”
鼻音哼出,輕描淡寫落下,惹得公寓管家心裏一抖。
他無比確定,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殺氣。
公寓管家頓時有幾分後悔。
雖然他已經相信了虞昭是大詭,但是,但是……
好吧。
說白了,還是不甘心,想要找找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把柄。
誰知道這位大詭竟然反應那麼敏銳。
他還以為,對方精通廚藝,不會這麼……
“饒命啊,大人,饒命!”
說再多也遲了。
虞昭很是不耐煩,隨手甩開了掙紮成一團爛泥的公寓管家。
她扯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的擦拭著自己的手指,居高臨下俯視著地上的公寓管家。
即便公寓管家低著頭,但虞昭仍舊可以想像到,那張醜陋的臉上,是多麼的僥倖,也許還有著苟且偷生的笑意……
隻這,就足夠讓她覺得厭煩。
白日裏不殺他,是因為不想再殺死了所有新生詭異之後,對原始詭異下手,惹來公寓中其他詭異的反抗,平白無故少一些可用人手。
但現在……
他的價值已經被榨乾了,還敢在她麵前這麼狂?
“大人,我……”公寓管家苟且偷生,一邊心有餘悸,一邊暗戳戳想著,這位大人確實心軟,他這麼冒犯,都沒有懲戒自己。
那麼自己是不是能渾水摸魚,想辦法弄到更多的好處……
他是這麼想的。
那張醜陋的臉彌散著黑氣,抬起頭來,卻撞入了虞昭似笑非笑的眼神裡。
黑夜般的眼瞳內,殺氣不減。
不好!
敏銳如老鼠一般的意識,讓公寓管家一下子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脫離風險。
但,太遲了。
虞昭對著他笑了笑,紅唇微張,吐出兩個字來。
“痛苦。”
痛苦,Pain。
當疼痛發作的那一瞬間,襲來的並非撕心裂肺的折磨,而是空茫。
過點般的觸感讓身體陷入奇異的停擺狀態,天地間所有感覺遠去,緊隨其後的,是失感。
無法再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四肢,軀幹。
恐慌已然襲來。
但比恐慌速度要更快一點的,便是鑽心剜骨的疼痛。
心臟處的血液被截停,四肢百骸斷供,窒息蔓延,身子快速扭曲成了大蝦。
即便是被撕裂一隻臂膀,戳瞎一隻眼睛,也沒有露出太大醜態的公寓管家,在這一刻,絕望的嘶吼著,匍匐於地麵瘋狂掙紮扭動,似乎這樣就能減輕那不斷作用於自己身體每一個部位的疼痛。
疼痛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螞蟻,鑽入他的骨頭,侵入他的骨髓。
哪怕他將身體潰散成黑霧狀態試圖融入房屋,也被痛苦糾纏著重新墮回人形。
身下完全癱軟,隻有瘋狂的雙手死死抓撓著自己的麵板,將胸膛和軀幹抓的血淋淋,手指還在往身體內部鑽去,試圖抓出在自己體內蠕動的“痛苦”來。
無用。
無用。
毫無用處。
好痛。
好痛。
殺了他。
殺了他!
“求求你,殺了我。”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虞昭冷眼看著蠕動蜷縮在自己腳邊的公寓管家,眸光沒有絲毫波動。
她奈何不了外麵的血月,還奈何不了小小的公寓管家嗎?
“停。”
在公寓管家精神狀態完全崩潰,伸手準備捏爆自己的心臟時,虞昭才叫了停。
這是她利用純粹地獄彈幕,衍變出來的精神攻擊。
她承受精神汙染越久,積蓄在彈幕空間內可用的力量也就越強。
但人總要留點底牌。
所以虞昭將此偽裝成了‘言靈’。
除她之外,沒有任何人能發現這並非言靈。
哪怕是技能原本的主人來,都無法確定。
終於得到瞭解脫的那一刻,公寓管家狠狠癱軟在地,彷彿一坨爛泥,大口大口喘息,身下濡濕一片。
那雙總是帶著狡詐的眼睛,此刻融入了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虞昭向前一步。
公寓管家便下意識畏縮一分。
再進,再退。
再進,待公寓管家還想要再退的時候,穿著雪白色的毛絨拖鞋的腳,一腳踩在了他的胳膊上。
哢嚓一聲,裹在青色衣袖內的胳膊折斷。
公寓管家一聲悶哼,眸中射出憤恨,但更多的還是害怕畏懼。
他被那隻雪白的鞋尖挑著下巴,不得不以一個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抬起頭來,迎著黃色的日光燈,看向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的女人。
女人輕笑,笑聲中不帶任何殺意或是惡意。
“管家,回答我的話。”
什,什麼?
劇烈的痛苦已經讓公寓管家忘記了虞昭最開始問了什麼。
他就頓了兩秒鐘不到,鞋尖陡然落下,絲毫沒有鞋麵上雪白兔子的軟萌,踩著柔軟的拖鞋,直接踹斷了他的鎖骨。
骨頭破裂,刺穿肌膚,烏黑的血液流出,公寓管家不可置信又痛苦的尖叫起來。
這一腳,虞昭附著了一絲精神汙染。
“我,我,我……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饒命,大人,饒命!!”
在生死危機麵前,沒有失憶,公寓管家隻花了幾秒鐘,就立刻想起來了虞昭的問題。
虞昭一收回那絲力量,他也不敢造次,顫抖著爬起來跪在地上蜷縮身體,試圖將額頭抵在虞昭的腳麵上,嗓音被折磨到沙啞回應。
“大人,大人的寬容我五內俱感,是我的錯,是我太貪心,冒犯了大人,饒命,大人,我願意獻上自己的詭核,求大人開恩!”
說罷,他狠狠心,一咬牙,手指瞬間洞穿自己的小腹,抽出了自己淺黑的詭核。
每個詭異的詭核位置大多不一樣。
具體在哪裏,隻有詭異自己心裏清楚。
那枚前黑色的詭核被公寓管家顫抖著捧起來,送到虞昭麵前。
虞昭沒接。
她居高臨下望著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公寓管家。
虞昭不接,公寓管家也不敢收回手。
好在詭異不會和人類一樣,伸久了胳膊也不會痠痛。
他就這麼舉著自己的詭核,氣氛越發詭譎,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公寓管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舉了多久,他隻能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密密麻麻,那不是汗腺分泌,而是他實在太緊張,體表滲出的詭液。
直到他感覺自己手中的詭核一空,整個詭這才鬆弛下來,狠狠喘氣。
拿走了他詭核的主人,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淡黑色的晶體,輕飄飄一揮手,就將這枚小小的詭核變不見。
公寓管家隻能聽見她輕慢的語氣。
“你的名字。”
名字是掌控一個詭的根本。
隻要掌控了這個詭的‘真名’和核心,那麼,這個詭便再也不可能叛變。
即便控製它的,不是詭,是人,這個詭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背叛可能。
這次,公寓管家失去了一切和虞昭對抗的勇氣。
作為詭異,肢體的碎裂,其實並不能給他造成太大的心理傷害。
反正,隻要有詭氣,就能復原。
可是剛才的痛苦,實在是太疼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身為詭異,乃是怨氣化身,居然也能體會到如此絕望的痛苦。
那不是任何語言可以描述的苦痛。
讓他徹底喪失了一切小心思,隻能任由虞昭擺佈。
麵對虞昭的質問,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願意說。
他隻是在回想。
自己的名字……
是什麼,來著?
“……聶,聶房。”
“我的名字……主人。”
人們說,房是孽。
背上房貸,就是背上了一生都難以洗脫的罪孽。
為了一套房子,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他是一群人對爛尾樓的憎恨的化身,名字為聶房,他是罪孽的爛尾樓。
“聶房。”虞昭重複了一遍管家的名字。
她跨過癱軟在地,額頭抵著地板的管家,語氣冷清:“收拾收拾,該下去了。”
黑色的身影搖曳離開,腳踝很是纖細。
從管家的角度,也隻能看到那纖細的腳踝,被雪白的毛毛拖鞋包裹著,看起來分外脆弱。
但隻有親自感受過的詭才知道,那是多麼強壯有力的一雙腿。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剛才沒有低頭,現在,等待著自己的,大概就是死亡。
管家默了默。
片刻後,他緩緩爬起,收拾好自己的身體,凝實為人形,一瘸一拐的走下了樓。
虞昭住在名企公寓的最高層。
最高層一整層,都屬於她。
原本隻有一間房子,屬於公寓管家居住,但虞昭來了之後,就毫不客氣的霸佔了一整層,將管家驅逐去了下一層。
而公寓的其他租客,本也就是不在這一層的。
無論之前因為什麼,他們沒有和管家住在同一樓層,但確實方便了虞昭。
而幾個求生者住在地下室。
一來,虞昭不打算做賠本買賣,她很清楚,他們初來乍到,付五十詭幣一天的房租錢估計都要下狠心努力。
二來,其實也是一種保護。
冒冒失失被那詭異的紅色月光照到,對於人類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等虞昭到了一樓的時候,便見大廳內已經大變樣。
愛露不愧是心細的女詭,哪怕隻是這麼短時間的接觸,也讓她看清楚,虞昭喜歡奢靡華麗與乾淨整潔。
她利用名企公寓已有的物品,以及下午採購的東西,將原本慘白色的窗簾,破爛的桌布,染血的沙發套等等都換了下來。
如今,一樓大廳窗戶緊閉。
紅色綢緞的窗簾垂落,緞子閃爍著精緻細膩的柔軟光澤,在點燃的壁爐火光跳動下,顯得格外奢華。
餐桌上點燃了紅色長燭,金色的燭台被擦拭的一塵不染。
精心調配過醬汁的牛排上灑了迷迭香香料,配合銀色刀叉,擺在白色的餐布上。
甚至還有一束盛開正艷的鮮花。
愛露懷中抱著圓形金色餐盤,就站在樓梯口下。
她仰起精緻的小臉,看向走下來的虞昭,唇邊綻開真切的笑容。
“大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