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倏忽而過。
喔喔喔!
伴隨公雞的鳴叫。
天色由墨轉青,漸次透亮。
待到晨光穩穩照進山坳,已是早上八點光景。
村裏人慣常起得早,這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飄起了炊煙,雞鳴犬吠也零星響了起來。
左側離薛海家最近的院子裏,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年輕人叼著煙推門出來,準備騎上他那輛舊摩托去鎮上轉轉。
剛一抬眼,就瞧見了不遠處石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
“咦?薛霧哥迴來了?”
黃毛眼睛一亮,隨手把吸盡的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
薛霧在烏林村可是個傳奇。
從小讀書就靈光,後來聽說在城裏開了公司,成了大老闆,是家家戶戶訓孩子時嘴裏常唸叨的“別人家的娃”。
黃毛青年搓了搓手,小時候他還與對方是玩伴。
現在正好去套套近乎,萬一能給他在城裏尋個活計,總比在這山溝裏混著強。
他三兩步走到薛海家那扇鐵門前,扯著嗓子喊:“薛叔,起了沒呀?”
說話間,手剛抬起來要拍門,卻發現門虛掩著,根本沒關。
“咋門都不關……”
黃毛嘀咕一句,也沒多想,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剛踏進院子,一股味兒就鑽進了鼻子。
不是農家院裏常有的糞土或柴火氣,而是一種黏稠的、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這味兒他熟,每年臘月殺年豬,滾燙的血潑進木盆裏,就是這味道。
“大清早的,薛叔家就開始殺豬?兒子迴來這麽高興?”
黃毛撓了撓頭,覺得有些不對勁。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眼睛死死盯住腳前的水泥地。
那兒有一道暗紅發黑的血跡,已經半幹了,像條醜陋的蚯蚓,從院子當中一直拖到堂屋門口,在門檻那兒糊成了一片汙濁。
黃毛喉嚨發緊,嚥了口唾沫,這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他躡手躡腳地挪到堂屋門前,伸出哆嗦的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條縫。
在那堂屋昏暗的光線裏,地上橫著三團模糊的影子。
衣裳被浸透成了深色,黏膩地貼在地上,已分不清原本的花色。
更刺目的是那大片大片的紅,潑灑在水泥地上、桌腿上、甚至濺到了牆壁上,凝成了惡濁的斑塊。
這一瞬間,時間好像突然卡住了。
黃毛青年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覺得兩腿一軟,整個人向後踉蹌。
‘噗通’一屁股跌坐在院子裏的水泥地上。
他麵色蒼白,渾身忍不住發抖。
在經過幾秒鍾的死寂。
然後,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從口中發出。
“——啊!快來人啊!!死人啦!!!”
他連滾帶爬地衝向院門。
……
半小時後,烏林村。
薛家院子外被密集的警車團團圍住。
黃色的警戒線拉起,隔絕了那些想要湊近看熱鬧的村民。
院內,堂屋中央。
刑警隊長蕭國力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牆壁上,暗紅發褐的血字猙獰蜿蜒,上麵清晰寫著薛海與劉氏夫婦昔日犯下的累累罪行,其中包括但不限於誘拐、囚禁、虐殺。
“頭兒,”
一名年輕警員壓低聲音匯報,喉嚨有些發緊。
“三名死者確認:戶主薛海,其妻劉金花,獨子薛霧。
死因均為顱骨遭重型鈍器,初步判斷為廢棄鋼筋進行反複擊打,當場斃命而亡。
兇器在院子角落找到,兇手應該帶了手套,兇器上沒留下任何指紋。
屋內財物未見翻動痕跡,排除劫財可能。”
蕭國力“嗯”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那麵牆。
不是為了錢,或許有可能是仇,不共戴天的血仇。
“隊長!這裏有發現!”
廚房方向傳來急促的呼喊。
蕭國力大步走去,一股陳腐發黴、混雜著難以言喻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廚房地麵,一塊厚重的鐵板已被撬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彷彿巨獸張開的口。
沿著台階下行,手電光柱刺破地窖濃稠的黑暗。
景象映入眼簾的瞬間,幾名經驗豐富的刑警也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倒抽冷氣。
之所以這般。
隻因在那地窖中央,有二十六具白骨被刻意擺成了一個詭異的同心圓。
外圈十三具,骨骼纖細。
內圈十三具,體型嬌小。
所有骸骨都呈現出一種扭曲掙紮的姿態,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
森白的骨殖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凹坑和不規則的斷裂麵。
隨行的幾名法醫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指開始了檢查。
半晌後。
一名女法醫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聲音沙啞。
“成年女性遺骸十三具,孩童遺骸十三具。
所有個體死前均遭受長期、多種形式的嚴重軀體虐待,骨損情況複雜……致命傷多在顱骨和脊椎。
部分骨骼有被反複擊打、甚至鈍器鑿刻的痕跡,死因全部是頭顱被鐵釘貫穿而亡……”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翻湧的情緒。
“這是虐殺,極其殘忍的、有意識的虐殺。”
“畜生!這一家子都是該死的畜生!”
角落裏,那個最初匯報的年輕警員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一聲低罵,拳頭攥得格格響。
蕭國力沉默著,目光從那些骸骨上緩緩移到地窖入口透下的微弱天光。
是的,薛海一家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但是以暴製暴,私刑審判,同樣是不對的。
那個處決了薛海全家、又在這牆上寫下血字的人。
無論他有什麽原因,有什麽仇恨,此刻也已踏過了法律的紅線。
同樣需要抓捕。
思及此。
蕭國力沉聲道。
“拍照固定現場,仔細勘查所有痕跡,骸骨妥善收斂送檢。
另外通知局裏,加派人手,徹查薛海社會關係,特別是多年來的經濟往來和人員流動。還有……”
說到這裏,他眼神銳利如刀。
“重點排查最近幾天進入村子的外來遊客!”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掏出一看,是上麵打來的電話。
蕭國力沒多猶豫,當即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
隻見他神色幾度變化。
最後,他深呼吸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
收起電話。
他環視在場眾人。
“上麵剛下達指示,從現在起,這裏的事情由上級調查組直接接管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