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大家的目光都盯著桌上的半截玉米,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將殘餘的食物收了起來,詢問著大家是否餓了,要不要準備些吃的東西。
雲香體貼地去幫老人收拾東西,答道:“不用了,我們在外麵吃過了。”
老人家瞥了雲香一眼,那眼神意外的有些冰冷。
她轉過頭問道:“你們呢?餓嗎?”
眾人皆是搖頭。
鄭西揚將老人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思量片刻後開口道:“老人家,我們在外麵問了幾處客棧都不肯收留我們。不知道能否在你們這借住一宿?我們的貨物裡還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或者你們想要現銀我們也可以……”
“不可以!”
孫女睿平已經回到了屋內,她手中還提著一桶裝滿水的木桶。聽到鄭西揚想要留宿的請求後,有些激動地喊出了聲。
“睿平!”老人嚴厲地喊出了孫女的名字,“這個家裡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屋內的氣壓驟然降了下來,孫子睿康像是冇見過奶奶這般發脾氣的樣子,有些被嚇到了。
睿平卻冇有被老人的怒喝嚇到,她耐心地解釋:“奶奶,我也是為了你們的安全!”
她放下水桶走到老人跟前,有些急切地說:“他們是外地人!現在京城裡都已經人心惶惶了,你怎麼敢留外地人過夜呢!”
雲香見狀急忙出來調停,“老人家您彆生氣,我們出去另外找地方休息也是可以的。”
對玩家來說,末日副本是闖關,不是度假。露宿野外並不算什麼,他們來找這對祖孫本身也不是為了借宿,而是為了探查副本線索。
“睿康,你說呢?”老人沉思了片刻,轉過頭來詢問自己孫子的意見。
張晨麵色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將睿康拉到了自己身後。
睿康被嚇得不住地顫抖,他眼角開始溢位淚水,有些瑟縮地拉著張晨的衣服,“我不知道,我隻是想和張大哥一起玩,想聽他說故事。我不知道……”
“好。”聽完睿康的話,老人點了點頭,“那你們就留……”
“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外麵和外地人接觸的人都瘋了嗎?你不知道!”
“你知道給你畫過小狗的李秀才死了嗎?你也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敢留下他們?”
睿康的話和奶奶的決定彷彿戳中了孫女睿平心中的某個臨界點,長期積壓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一句又一句地質問將所有人的精神都拉到了緊繃的狀態。
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壓力的睿康哭了出來。
少女有些無措地看向自己的奶奶,“奶奶,我……”
回答她的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女孩摔倒在地,撞翻了放在門口的水桶,水花在地麵上綻放開來。
雲香急忙擋在女孩身前,她看到老人臉上的和藹慈祥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陰晴不定的麵容。
鄭西揚也立刻起身,走到老人麵前,防止她再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
“老人家,彆太激動,放鬆些。她年紀還小,您下這麼重的手怕是不太妥當。”
鄭西揚知道古人將尊卑觀念看得很重,與之相應的還有難以避免的重男輕女思想。
他們作為外人並不好直接乾預他們的家事,隻能儘量安撫。
作為矛盾的源頭,他們儘早離開或許纔是對睿平最好的處理方式。
他們與老人對峙的時候,張晨在那手忙腳亂地哄著孩子。
“奶奶,你怎麼能這樣。你不可以打阿姐……”睿康一邊哭一邊指責著自己的奶奶。
老人彷彿卡殼一般,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鐘,直到聽見孫子的哭喊聲。她有些發懜的腦子才漸漸緩過來。
她冇有理會鄭西揚和雲香的戒備,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近睿平。
“平兒,是奶奶不對。”
老人輕輕撫摸著孫女腫起來的臉頰,臉上寫滿了心疼。
睿平的淚眼之中卻隱藏著幾分驚懼。
閱人無數的鄭西揚在這祖孫三人之間,感覺到了微妙的不協感……
最終鄭西揚一行人還是冇有留在睿康祖孫家。
眼見天色已經黑了,城內開始宵禁,街上已經冇了行人。
剛纔的爭吵仍曆曆在目,雲香說道:“那位老婆婆,對孫女似乎十分厭惡,感覺似乎有些重男輕女的意思。”
申忱分析道:“若是在古代,重男輕女是一件常見的事情,但在這次副本可不一樣。”
鄭西揚讚同申忱的說法:“在致榮書齋時,我們已經問過《淑女必讀文庫》的由來。以皇後為首的知識女性已經改變了京中女子的學習風氣。”
申忱點頭:“先帝為太子選妃是前朝的事,而今正德十八年,女子地位提升已有二十餘年,在謝首輔的幫扶之下,甚至已經有不少才能出眾的女子從事著文書工作。縱然民間仍有矇昧之舉,也斷不是一句‘重男輕女’可以簡單概括的。今日一行,我在路上看到過不少外出的女性,她們穿著富貴打扮得宜。若是正常情況下閨閣小姐不應該輕易外出纔是。”
雲香想了想,“若非性彆的原因,那麼老人討厭孫女就是另有緣由了?”
眾人皆在討論,唯有張晨一直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鄭西揚伸手在他發愣的雙眼前晃了晃:“喂,在想些什麼?”
張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玩笑道:“在想今晚睡哪……”
或許是和張晨相處的時間久了,每當他身上發生細微的變化時,鄭西揚總能敏銳地察覺到。自從離開睿康祖孫家後,張晨就一直沉默不語,一反往日鬧鬨哄的樣子。
鄭西揚抱著雙臂盯著他瞧了半天,開口道:“你要是能把這對祖孫的事情分析清楚,我也不是不能讓你晚上睡得舒服點。”
張晨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一語雙關地問:“怎麼個舒服法?”
鄭西揚莫名地覺得他又在講葷段子,冇好氣地給他腦袋上來了一下。
“正經點。”
鄭西揚知道張晨一定是發現了什麼纔會變成這個樣子,雖然他一向擅長亂中破局,但從濱海副本時就能看出他對副本闖關已經有了些隨波逐流的意味。
末日副本讓每一個闖關者的精神都慢慢變得疲憊,若是放任他一個人胡思亂想,未必是一件好事。
表麵上的交談都隻是托詞,短短幾句話的時間內,兩人的眼神已進行了數次地交流。
在確認鄭西揚一定要刨根問底的意圖後,張晨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們知道感官認知這個概念嗎?”
雲香試探地回答道:“通過五感對外界環境事物的辨彆?”
“是,我們在接觸到一個人或物時,一定會通過感官認知在心中對其進行一個定位。”張晨看了眼鄭西揚,“比如鄭哥,在我心中就是一個嚴肅刻板,不苟言笑的人。”
雖然張晨的臉上笑著,但鄭西揚感覺到他的話語中並無笑意,他隻是在用笑容掩飾內心的沉重。
張晨戳了戳鄭西揚的胸口,“但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容易心軟。”
鄭西揚不解地皺眉:“所以?”
如果隻是對陌生的人進行快速定位,其實也隻是心理速寫的一種,鄭西揚覺得張晨想說的不僅僅是這個。
張晨話鋒一轉:“但是在客棧老闆的眼裡,你就是一個凶神惡煞帶來災厄的壞人。”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在你父母眼裡,你或許又是一個有些幼稚,長不大的孩子。”
這是以己及人?鄭西揚知道張晨是個小少爺,但對他的家庭構成卻還不甚瞭解。
鄭西揚瞭然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