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齊斯問尤娜:“事到如今,我很好奇你的願望是什麼。在現實之外另辟一片獨屬於你的海域,自封為這裡的王?”
尤娜微笑著比劃:“那是他們的願望。”
奴隸們深信海神的存在,在絕望中躍入大海,就像跳崖自儘的羚羊。
他們用生命作為獻祭,群體思潮搭建成永眠不醒的長夢,封鎖整片通往異域的海域。
好像隻要這樣,他們的族人就再不用背井離鄉,他們就可以永遠不去往那片令他們恐懼的大陸……
可惜事與願違,“百慕大三角”的存在並未削減“三角貿易”的熱情,逐利的商人們開辟了更多航路,隻為繼續追逐權力和黃金。
甚至有不少人是尤娜主動放出訊息引過來的,用於作為獻祭的牲醴,完成和海神的交易……
“愚蠢而又天真的想法。”齊斯喟歎著評價,“用逃避和退縮對抗貪婪的人性,所謂的犧牲不過是毫無用處的自作多情。”
尤娜垂下眼,唇角笑容更甚:“並非毫無用處,至少我感到快樂。”
一幕幕光怪陸離的虛影呈現為連貫的畫麵,舊日的幻象曆曆可見。
街道上漫溢著黃綠色的臭水,房屋裡彌散著爛菜和羊油的臭味,女孩在一天外出後回到家中,看到了母親躺在臟汙中的蒼白瘦弱的身軀。
冇有一個母親不愛女兒,就像冇有一個女兒不愛母親。在知道隻要自己死去,女兒就能被主祭和鎮民接納後,女人選擇了自儘。
她用最後的力氣握住女孩的手,卻隻來得及吐出半句遺言:“尤娜,你要成為……”
女孩知道母親未說完的話是什麼,她要成為天使,這是她和母親共同的願望。她撕心裂肺地哭泣,想說她什麼都不想要了,隻要母親能夠回來,但她終究一言不發——她不想讓母親失望。
主祭宣稱女孩大義滅親,將被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鎮民們歡呼著焚燬了女人的屍體和母女蝸居的木屋,灰燼中隻留下一尊潔白的神像,被女孩偷偷藏了起來。
女孩一點點長大,接過主祭的權杖,代替主祭滿足鎮民們的願望。她感受著鎮民們的追捧和擁戴,熱鬨、喧囂而熾烈,唯獨不曾從中感受到愛和溫暖。
她確實不再被排擠,卻依舊孤獨,甚至不如幼時和母親相依為命時快樂。她時常想念母親,也漸漸意識到,自己成為天使後,最想讓經常給她講天使的故事的母親看到。
女孩回憶與母親的一點一滴,記憶裡的大火幾乎灼傷眼睛。她再也受不了鎮民們虛偽的愛戴,終於在一次彌撒時,高舉母親留下的海神像,承認自己信仰不誠。
想象中的指責攻訐並未到來,鎮民們一如既往地恭敬而熱情,環繞在她身邊等待她降下恩賜。
她看著那些貪婪的臉,忽然覺得心口很悶,像被塞進了一團揉皺的羽毛,浸了水後膨脹開來。
她頭也不回地跑進告解室,落下眼淚,像多年以前躲在母親懷裡痛哭一樣,在冇有母親的神像下哭泣。
許久不曾出現的主祭悄然降臨,麵容依舊年輕,笑容依舊戲謔。他告訴女孩:“人類並不在意誰是惡魔,誰是天使。
“他們信仰我,隻是因為我能給他們帶來利益。就像他們之前驅逐你,隻是因為我讓他們這樣做罷了。”
齊斯挑眉:“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尤娜頷首,比劃道:“這是交易。”
那天之後,女孩開始憎恨所有人類,憎恨貪得無厭的鎮民們,憎恨策劃這一切的主祭,也憎恨間接害死了母親的自己。
有多憎恨現在,便有多懷念過去。她想要讓母親活過來,想要回到舊日的快樂時光。
她一遍遍向海神祈禱,終於得到了迴應。神在夢中降下諭令:“為風暴獻上足夠的祭品,吾將予你所求之物。”
於是,她將所有信徒集中在教堂前,任海潮淹冇小鎮;為了收集更多的祭品,又登上一艘艘航船,迷惑船上的旅客……
齊斯看向尤娜的目光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你用他們的生命證明瞭你作為海神信徒的價值,從待宰的羔羊搖身一變成為操刀者。
“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經決定投向海神,為何還執著於製作翅膀,成為所謂的‘天使’?”
“我不信任何神。”尤娜搖頭,臉上現出屬於孩童的憧憬,“但我希望媽媽複生後,能感到安心、滿意和驕傲。”
……
昏黃的天空下,齊斯揹著安吉拉的屍體,向海邊走去。
鱗片熠耀的白魚在海麵上湧動,時不時躍到空中,折射銀白的微光。
齊斯開啟錄音機,在洪亮的歌謠聲中站到海邊一塊巨大的礁石上,將安吉拉的屍體丟進海裡,濺起白色的水花。
白魚們昨晚不曾進食,餓了許久,此刻一擁而上。安吉拉落水的地方暈染開淺淡的水紅色,指甲蓋大小的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變成潔白輕薄的羽毛。
異變如同病毒般在魚群間傳染,綿長的海岸線上不多時便躺了一排死魚,和昨天看到的數量大差不差。
齊斯差不多確定了,一具屍體能產生的羽毛數量是恒定的,不以男女老少為轉移。
昨天徐茂春的死生產的羽毛被尤娜做成了一隻翅膀,要想飛起來至少需要兩隻翅膀,也就是說,玩家除了自己發生異變外,還需要殺一個人……
難怪常胥執意放棄飛離島嶼的通關方案,想必是料想到了自相殘殺的結果,不願意屈從於這違背道德的遊戲機製。
齊斯自身武力值不高,又不願意發生異變,同樣無法走通這條通關路線。
他更關心的是,對應TE結局的“最佳通關方案”究竟是什麼。
無論是乘船,還是製作翅膀,都限定死了通關人數,而武力型玩家在資源的爭奪中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詭異遊戲一般來說還是講究公平公正的,必然有一條向智力型玩家傾斜的通關途徑隱於暗處,有待發現。
在進入祭壇的那一刻,齊斯其實已經對通關的方法有所猜測,但他甘願繼續留在副本中,賭更大的利益。
傀儡師那種層次的存在不僅關注到了這個副本,還費心費力陪玩家們演戲,目的究竟是什麼呢?真是讓人不得不在意啊……
鐘聲敲響六下時,齊斯走出椰林,到達旅館。
兩層的木樓被潮濕的空氣浸漬,鹹腥味如有實質地化作鹽粒鋪在表層,棕色的建築在橙黃的背景色上並不顯眼,好像隨時會和天地融為一體,憑空消失。
旅館門前的雕像又多了四尊,分彆是昨天冇有回到旅館的兩個玩家、漢斯和長髮女孩。這些雕像的麵容栩栩如生,神情怨毒而哀傷,眼珠追隨著齊斯的腳步移動,帶著不甘和渴望。
齊斯若無所覺,在雕像們的注目禮中推門而入。
其他玩家都不在,隻有陸離一人因為腿腳不便,在大廳裡留守。
他坐在陰影中,手中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指尖拈著書頁,安靜地翻看著,好像隻是在享受假期的午後。
聽到齊斯的腳步,他抬起頭,微微一笑:“時間是寶貴的,哪怕是在詭異遊戲裡,也不應該浪費。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閱讀是永遠不會出錯的選項。”
齊斯走過去,在距離他半步的位置站定,饒有興趣地問:“這本書好看嗎?”
陸離合上書,舉起封麵晃了晃。
那封皮並非一片黑色,反而在右上角繪製了一幅精巧詭異的油畫。
半裸的女人屍體白花花地躺在解剖台上,旁邊站立著灰黑色的骷髏死神,和一匹高聳的瘦馬。
“《達特穆爾的惡魔》,很有趣的一個故事。傳說中的惡魔將無辜的少女推下海崖,其實真正的惡魔隻是人類的偏見和自私,就像天使也不過是人類滿足自己願望的想象罷了。
“美與醜,善與惡,人性的殘暴,群體的愚蠢,這些因素雜糅在一起便是永不過時的文學母題。而不看到最後,你永遠不會知道元凶是誰,鹿死誰手。”
齊斯笑了:“隻是一個玩弄敘述詭計的無聊故事罷了。聽起來你對這個副本的世界觀已經有看法了,我們不如對一對答案,怎麼樣?”
他語調輕鬆,好像考完試後找同學討論最後一道大題的優等生。
陸離也笑了:“長出翅膀飛離島嶼就是一個陷阱,隻有**的翅膀,冇有靈魂的翅膀,是無法離開這裡的,隻能為尤娜做嫁衣裳。
“可惜很多人都是冇有靈魂的,就像你我一樣。而隻有靈與肉合一,才能成為真正的神。”
齊斯裝作聽不出弦外之音,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你既然知道這一點,為什麼不提醒他們?據我所知,異變到了長出羽毛的程度,離被尤娜收割也不遠了。”
陸離讚同地頷首,話鋒一轉:“到現在為止,已經死了不少人了,再死一兩個人,也許就夠觸發保底死亡人數機製了,何必捨近求遠?”
齊斯饒有興趣地注視他的眼睛:“你終於撕下九州成員的麵具了,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演不下去了嗎?”
陸離不語。
齊斯繼續說了下去:“你第一天故意讓漢斯和葉林生唱紅白臉,陪你傾情出演一出舞台戲劇,立下捨己爲人的正義人設,打消其他人對你的懷疑。
“第二天將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將‘昔拉成員’的存在作為隱藏資訊埋在事件背後,為今天早上引出‘傀儡師’做鋪墊。
“你利用【阿克索之賜】這個隻有10%成功概率的救命道具製造了偽隨機性的迷霧,削弱了整件事的佈局痕跡。因為尋常人都會預設,智者的佈局哪怕有賭的成分,也不會將希望寄托於極低概率,你的遭遇隻是倒黴的巧合。
“但概率完全可以通過手段固定下來,想提升成功率或許很難,但將其降低為零卻很容易。你隻需要讓你的同夥弄傷你的腿,然後取出早就失效的【阿克索之賜】,聲稱是它救了你的命。在其他玩家對你足夠信任的情況下,冇有人會懷疑你的言論。”
陸離放下手中的書,抬手扶了扶金絲邊眼鏡:“那你不妨猜猜,我繞了這麼大一圈,究竟想要做什麼。”
齊斯拉了把椅子放在陸離對麵,靠坐上去,右手鬆鬆垮垮地搭上膝蓋:“線索太少,我無法推測出你的最終目的,但我知道,在我和常胥達成同盟的那一刻,你就盯上了我。
“二人同盟在十五人中並不值得投入過多的注意,我傾向於認為,我或者常胥身上有某種你在意的特質。起初我以為你的目標是我,不過現在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猜,你想要控製我,誘導常胥做某些事。我還知道,你應該事先調查過常胥,至少對他有一定的瞭解。”
說到這兒,齊斯無奈地搖頭:“我就不該跟開直播的蠢貨走太近……早晚會被研究透的玩意兒,不如早點去死,免得坑害隊友。”
“你猜對了一半,並且看上去胸有成竹。”陸離從容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溫和,就像是耐心解答學生問題的老師,“但你有冇有想過,我已經成功誘導了你?
“你以為,隻有觸碰傀儡的屍體,纔會被傀儡絲寄生,是麼?”
一道陰影從身後無聲無息地籠罩過來,齊斯微微側頭,餘光瞥見叫做“葉林生”的長髮青年。
後者雙目無神,嘴唇輕顫,似乎是在唸叨什麼咒文。
齊斯感到自己的右手小指處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觸電似的直入骨髓。
他挑起眉梢:“前夜的夢境中,你也保持清醒,卻裝作神智不清,握住我的手。傀儡絲是在那時候種下的,是嗎?”
“猜得不錯,可惜已經晚了。”陸離溫和地笑著,打了個響指。
那聲音分明極輕,聽在耳中卻彷彿鐘樓的轟鳴,齊斯的意識一瞬間變得模糊,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麵。
天與地之間交叉錯落的絲線相互糾纏,蜘蛛般肚腹滾圓的女人躺在中央,身邊圍繞著紅綠藍三色的青蛙,銀灰色的眼睛穿透迷霧,權杖遙遙指引,魚與鳥與蟲與人一同轉向,咧開冰冷的微笑……
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好像被抽出了所有血液、骨髓和筋脈,再將水泥和膠水灌注進去,從骨節到肌肉再到思維都如同久未上油的零件般滯澀異常,乃至無法與神經建立聯絡。
齊斯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像雕塑一樣被固定在椅子上,仰麵看到陸離站了起來。
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彎腰投下一簇細長的黑影,將手中的書放入他的懷中。
年輕人笑容詭異,卻是輕輕歎了口氣:“我很抱歉,但我冇有彆的選擇。”